五十八章、遺作
喪禮結束後的星期一，萱萱轉去了位於松山區延士街的新幼稚園。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事情，這孩子突然變得懂事許多。倪莉原本還擔心她會哭鬧，甚至特地多請了半天假。沒想到萱萱不但沒有哭，還在倪莉不放心地站在教室外偷看時，朝她揮了揮手。
萱萱開了口，但倪莉聽不到聲音，看不懂孩子的反應。
而似乎引來了新幼稚園老師的關切，最後新老師拿了一個小白板給萱萱，用麥克筆幫萱萱寫了什麼，而萱萱又接過麥克筆補了些幾筆。接著，萱萱拿起小白板對著窗外。這次上面畫了一隻張大嘴兒的小鳥，前面有個對話框，寫著：「快去上班啦～」
倪莉怔了怔，啞然失笑。即便她有些依依不捨，還是在女兒的催促下轉身離開。
*****
這天上班，是倪莉睽違三個禮拜回到公司。少了倪莉一人的職場，是戰場，有著處理不完的客服業務。早上她幫忙沖帳、回客服留言版，還幫忙物流部趕貨。所以她沒能接到手機。她忙到午休快結束時才狼狽地吃了午餐，然後才注意到手機有未接來電。但當她還沒吃完飯時，倪莉的桌機已經響起來了。
又是客人。
天啊。根本無法休息。
「莉姐，我來接。」對面的女同事說。
倪莉滿懷感激。
只是還沒過幾秒，桌機再次響起。
女同事悄聲說：「莉姐，找妳的電話。」
「謝謝。」倪莉點點頭，這才任命地接起電話。
「——倪莉老師嗎？我是Una啦！」
真的很急呀。倪莉忍不住嘆氣。
「不好意思，老師，我知道妳最近遇到很多事情。」Una的語氣依舊很有精神，「可是《鹿港少女》最近賣得真的很好耶。總編很看好續集。之前不是預計七月底交稿嗎？現在進度如何？」
倪莉沉默了幾秒。
「……我還在寫。」她最後只說了這句。
但其實，她進度陷入嚴重遲滯。不是沒有時間，不是不想寫，就只是單純寫不下去。
她曾經相信，故事裡的主角能對抗邪教。只要足夠勇敢、足夠善良，就能保護重要的人。為此，她創造了名為《鹿港少女》的小說，講述住在鹿港的少女在家庭遭遇邪教事件後，與朋友一起勇敢對抗最終獲得勝利的故事。那原本是她很喜歡的溫暖段落。
可是現實的苦楚讓她再也無法寫出皆大歡喜的結局了。
現實裡，受邪教侵害的吳律死了。身為加害人的譚錦怡也死了。而倪莉自己的媽媽也被人殺了。活下來的人，每個人都傷痕累累。無論是倪莉自己，或是其他人……
故事的力量，有時是透過劇情去體驗美好的可能性。但倪莉不知怎樣的，就是寫不出好結局。一連串的遭遇，讓她筆下的《鹿港少女2》都朝黑暗情節發展，遠遠違背了當初的多部曲計畫。
面對邪教，真的會有好結局嗎？
她不知道。
每當她試著重新打開文件，想替小說裡的少女寫下新的冒險時，腦中浮現的卻總是母親的遺照、譚錦怡燒焦的屍體，還有吳律那篇沒來得及完成的《脫軌》。
荒唐的遭遇，讓她已經無法寫下好結局了。
「這樣啊……」Una的聲音難得變得有些小心翼翼，「總編那邊還是希望老師能在暑假結束前寫完啦。不過如果真的不行，我們也可以再討論。」
暑假結束，只剩下兩個禮拜。根本就不可能。
「我知道了。」倪莉嘆了口氣。「我會試試看。」
電話另一頭回應過後，並未結束這次的通話，責編Una又換了個話題。
「對了，倪莉老師，妳之前不是給我看過一篇高中生寫的小說？」
倪莉一怔，回答：「對啊。那時候妳說文筆太差加上劇情有限，沒有出版價值。」
「寫小說的高中生……他是不是最近新聞裡被邪教害死的那個少年？」
倪莉沒有回答。
而Una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沉默，說話的態度變得有些謹慎，「我知道現在提這個，可能會讓妳不舒服。」電話另一邊的責編Una放輕了語氣，「最近因為有新聞事件的熱度。所以，妳懂我的意思嗎？就是現在看起來是有出版的市場價值了。您那裏是不是有書稿？如果有那份稿子，先給我們可以嗎？我們先來編輯……」
倪莉皺起眉。
她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煩躁。
太現實了。太功利了。明明之前就是Una姐親口說出沒有出版價值，現在卻因為新聞，突然間就覺得「有市場」。
倪莉堅持：「不能。妳不能直接拿走。妳們要去問吳律的家人。可是我真的不覺得現在適合出版他的作品啊……」
「出版後，就能讓更多人重新關注邪教問題，不是嗎？況且，現在新聞台報導中，從來都沒有公開過受害高中生的觀點。這部作品，不就是他的觀點嗎？」
這一點，倪莉倒是無法反駁。
因為她知道Una說的是對的。
如今網路上，到處都在討論幾個關鍵字：「邪教」、「少年慘死」、「生母共犯」、「姊姊復仇」。
無辜的生命的逝去，總讓人特別不捨。公眾對此事有著巨大的關注，也有著強烈的憤怒。相關新聞被所有人反覆觀看、評論、轉傳。
有人痛罵邪教，稱讚姊姊的復仇大快人心。
有人認為被打死的吳律只是蠢到不懂逃跑的笨蛋，因此認定動手復仇的姊姊吳優也只是個愚蠢的殺人犯。
甚至還有人對於道場那種團結一致的態度感到動容，想要參加這個團體，認定這個團體「矯正同性戀」。而案件爆發後，她們依舊堅持正義，沒有放棄兇嫌譚錦怡，還替殉道而死的譚錦怡舉辦了盛大的告別式。
傳言中，大家說少年吳律是與男朋友私奔，還說吳律其實被許火濤包養，不存在性侵事件。
這麼看，展現受害者的觀點，確實重要。
Una說：「而且小說出版了，也能幫助那個高中生的家人吧？」
家人。
倪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吳律的生母葉淑美。只是，她很快又想起了前幾天的新聞畫面——譚錦怡的告別式上，葉淑美哭得聲嘶力竭。
為兇手痛哭的生母？
真正應當獲得補償的，只有吳律的姊姊吳優——那個復仇的少女。
其實，倪莉自己也早就想過出版《脫軌》的事情。只是最近發生太多事了。母親的告別式、即將與宇宙宗展開的遺產訴訟，還有銜尾蛇案與綁架案的後續調查……忙亂之下，她竟把這件事忘了。或許她的煩躁，並不是針對責編Una反覆的態度，而是對自己粗心大意的懊惱。
電話另一端的責編Una繼續說：「我這裡有個冒昧的請求，想請倪莉老師介紹我跟高中生的媽媽認識，我們這樣可以討論出版他生前的遺作……」
「《脫軌》。高中生的名字叫吳律。他寫的小說叫《脫軌》。」
「對，就請您幫忙介紹我們認識吳律的媽媽，我們可以跟她討論吳律遺作《脫軌》的出版事宜。」
「這……」
「如果，老師不方便開口的話，那我這邊會就再想辦法找其他人牽線……」
「我會幫忙牽線。」她低聲說。
畢竟，這是少年在經歷痛苦之後在世上留下最後的痕跡了。而出版《脫軌》會公開他生前最後的觀點與掙扎，或許出版可以用後記的方式列出真實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對讀者們有所啟發……
倪莉：「我這幾天就會去問，有消息再跟您說。」
她驟然想起了吳媽媽葉淑美對倪莉惡劣至極的態度。補充說：「不過吳媽媽不喜歡我，我沒辦法保證什麼。」
「好。」Una似乎也鬆了口氣，「那就麻煩老師了。」
*****
問題是，倪莉根本聯絡不到吳家母女。
由於雄檢已然根據綁架、殺人、毀損屍體、性侵等罪嫌起訴「洛莛真君道場」的信眾，身為吳律生母兼共犯的 葉淑美目前已被羈押至看守所。而尚未經歷少年法庭審判的吳優依然被關押在少年觀護所。
最後，倪莉才自回到臺北的鄭詠瀚那裏輾轉得知，兩人的委任律師任職的事務所是——柯泰律師事務所。
彎彎繞繞。
最後，一切竟又重新繞回了舊名字。
吳浩瑋生前任職的也是這個「科泰律師事務所」。在這個事務所裡，吳浩瑋幫母親代筆寫下遺囑，捐出了母親的一切遺產。倪莉對這裡有不好的回憶。
會面時，除了代表北時出版社前來討論出版事宜的責編Una外，為了保險起見，倪莉也帶了委任律師李念音一同出席。
下篇：【驚悚】《日之晷》五十九章、無理的世界
預告
短篇小說《親愛的狐狸先生》：
你是我最親愛的，狐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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