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章、雨後天未青
天重新放晴的時候，恰是出門的那一天。
星期一深夜風雨才遠去，而倪莉多請了一天假，卻還是先送萱萱去上學。
隔了將近一個月，倪莉再次送萱萱去晨光樹兒童中心。然後，一如往常地在路上巧遇穿著黑衣服的雅雅，還有雅雅戴著黑色鴨舌帽的舅舅王勝凱。
作為大人，倪莉靜默片刻後，還是打了招呼：「雅雅早，雅雅舅舅也早。」
這對舅姪曾因金面山銜尾蛇案而對倪莉一家充滿敵意。設身處地，倪莉無法苛責他們。因為她現在看到雅雅，就會想到雅雅的外婆夏蓮才是集體自殺的主導人，心中也同樣有了芥蒂。
只是她身為成年人，強迫自己數了幾秒鐘，沒有直接遷怒兩人。
萱萱沒有開口，但她牽著倪莉的手握得很緊。而這本身就是一種訊號——過往的萱萱，可是會直接放開手，飛奔去抱自己的好朋友。
雅雅也沒有說話。她牽著舅舅王勝凱的手，同樣握得很緊很緊。
雅雅也在金面山銜尾蛇案中，同時失去了外婆跟媽媽，只剩下爸爸跟舅舅了。但倪莉從沒見過雅雅爸爸送雅雅上學過，一次也沒有。
「對不起。我們對不起妳們。」王勝凱突然就在馬路上拉著雅雅一起鞠躬。倪莉甚至還來不及制止，他們便已重新起身。
而過往總因書籍暢銷而張揚的王勝凱，此刻失卻了所有自信，看來相當無措。
「這樣講很空泛，我知道。」王勝凱低聲說：「但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
母親會回來嗎？房子裡的東西會重新回家嗎？
倪莉感到心痛不已。
但她在颱風夜裡已經發過誓了。她要把問題解決，她不要被這場風雨擊倒。而且這些錯，也不全是王勝凱媽媽夏蓮的錯。真正的問題，是宇宙宗，是吳浩瑋。她理智上知道王勝凱他們也是受害者，但情感上，她暫時無法接受。可她終究不是會把怒氣遷怒到別人身上的人。
她忍住了冷嘲熱諷——明明此刻的她，已經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這麼做。
最後，她只是簡短地說：「知道了。」她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當著王勝凱的面失態落淚。
萱萱把臉輕輕貼在倪莉的手背上。
倪莉察覺到手背濕濕的，而她自己的眼角也熱熱的。她不想讓王勝凱看到，於是別過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然後，她看見了彩虹——
陽光照耀下，巷子上方掛著一道圓弧般的彩虹，非常美麗。
倪莉抬起左手，壓去眼角的淚珠，然後手指著來時的方向。
「萱萱，那裡有彩虹。」倪莉說。
一時之間，兩個大人與兩個孩子都靜了下來。
直到遠處傳來一道喇叭聲，才讓眾人回過神來。要上學了。此前兩個孩子總會一路牽著手聊天，今天卻只是各自牽著自家的大人。
悲劇讓孩子們都長大了。
他們沉默地一前一後走著。此刻同行，只是因為剛好都要送孩子上學。
王勝凱沒有加快腳步超車，倪莉也沒有刻意放慢速度。萱萱受傷後，本來就走得慢，倪莉不想因任何人改變步調。
在接近門口時，走在後面的王勝凱突然開口：
「對了，恭喜妳。網路書店熱銷榜第一名，真的恭喜妳。」
「喔。」
倪莉沒有回頭。
賺錢的事情誰不喜歡？
只是這種銷量暴漲，是建立在人生的悲劇上。
先是粉絲吳律離奇失蹤而後死亡，再是母親在山火中身亡，最後是她與萱萱遭人綁架。三起惡性案件，全都與她有關，而她在其中皆身不由己，只能承受生命中的種種悲劇。
偏偏她的新書《鹿港少女》，寫的正是少女如何對抗邪教的故事。
非常諷刺。
諷刺到許多人特地跑去書籍頁面留言：「很警世的小說，可惜作者自己沒辦法防範邪教。」
而這都還算好聽的了。
那些話之所以刺耳，是因為倪莉也很自責。她阻止不了家人，也阻止不了邪教傷害她所在乎的人。
幼稚園門口，今天又輪到長頸鹿班的涂老師站在外面迎接孩子。
倪莉露出勉強的笑容：「涂老師早。」
「玠萱跟雅雅都來啦。妳們兩個小朋友，感情真的很好呢。」涂老師笑得燦爛，絲毫沒察覺兩個孩子今天的異樣。
雅雅沒有反駁，只是朝萱萱伸出了手。
但萱萱依舊緊緊牽著倪莉，彷彿倪莉是她唯一的浮木。她沒有回應，只是把頭埋進倪莉懷裡。
「雅雅，妳先進去吧。」王勝凱聲音有些嘶啞。
過往總是笑容滿滿的雅雅，眼眶泛紅，慢慢放下了手。
倪莉雖然不捨雅雅，但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兒。
縮在她懷裡的萱萱正在微微發抖。
她哭了嗎？
或許沒有。但一定很難受。倪莉忽然理解了之前那些人對她們母女的惡意。失去至親的痛苦，總得有個責怪的對象。不然，人會崩潰。雅雅是無辜的吧？但又如何呢？
雅雅進了教室後，萱萱依舊不肯鬆手。
倪莉輕嘆。萱萱變成小無尾熊了嗎？
她只得先跟涂老師仔細交代吃藥的事情。
講完後，她才溫柔但堅定地對女兒說：「萱萱，上學了。馬麻今天還要處理……奶奶的事情。」
萱萱雖然不捨，但聽到「奶奶」兩字後，還是鬆開了手。
倪莉正準備離開，卻忽然聽見有人從門口方向大喊：「玠萱馬麻！玠萱馬麻！」
倪莉愣了一下。
除了雅雅那位已過世的媽媽王雨欣外，她其實沒有特別熟識的家長。
她轉過頭，意外至極。
竟然是紹廷媽媽。
「玠萱馬麻！妳跟玠萱都沒事吧？真是太好了！」紹廷媽媽熱情得異常，彷彿兩人是多年好友。
倪莉一時甚至有些錯愕。
這女人之前不是還總懷疑她們家想爭靳家的財產嗎？
而就在這時，比紹廷媽媽晚一步下車的紹廷，已經越過了自己的媽媽，朝萱萱衝了過來。一面還大叫著：「萱萱！」
倪莉立刻伸手攔在萱萱面前，紹廷差點一頭撞上倪莉。而倪莉的態度相當嚴肅，「玠萱受傷了！你小心一點！」
紹廷連忙點頭，「萱萱媽媽對不起，我知道了！」點頭後，紅著眼眶的男孩，小聲地問：「萱萱，妳還好嗎？」倪莉低頭看向女兒。萱萱的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委屈，但倪莉還是看到玠萱朝她點了點頭。
倪莉這才放下了阻攔的手。
紹廷眼眶紅紅的，想牽起萱萱的手，。
「沒事。」萱萱收回手，聲音很平靜，但她不肯直視紹廷。
「玠萱馬麻……等會有空聊聊嗎？」紹廷媽媽一旁問。
倪莉點點頭。她倒是要聽聽這女人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
晨光樹兒童中心門外的人行道上，紹廷媽媽一臉忐忑。「倪媽媽，對不起。」
倪莉苦笑，今天是告解日嗎？無信仰的她，怎麼那麼多人向她懺悔？而剛才也道過歉的王勝凱似乎也在一旁等著。
「不用對不起。」倪莉搖頭。本來就沒交情，自然不需要取得諒解。
「真的對不起，我之前不該那樣跟妳講話的。」紹廷媽媽堅持。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妳媽媽是想要我公公財產才跟他交往的。是我誤會了。對不起。」
倪莉沉默著。
她其實不太想原諒對方。
紹廷媽媽嘴巴很壞。那種尖銳又帶刺的講話方式，曾讓倪莉非常厭惡。生前的母親又從靳師兄的兒子跟媳婦這裡受了多少委屈？
「唉唉唉，我公公把財產都送給宇宙宗的那個什麼真的基金會了，我向您道歉。我們錢不太夠，所以兩家一起去告那個基金會好不好？」紹廷媽媽的態度變得低聲下氣的，「拜託了。」
前倨後恭。這個成語瞬間出現在她心頭。
這種態度，很功利很實際，但現在的倪莉並不討厭。她寧可別人把算計放在眼前。畢竟，她見過了曾經的「好友」譚錦怡把恨意跟算計都放過背後的情況，不是嗎？
紹廷媽媽的態度很簡單。一來，遺產根本就跑去宇宙宗旗下的基金會了，跟倪莉一家人毫無關聯。二來，或許就是她所說的，要一起提起聯合訴訟。換句話說，就是律師費用共同負擔。
「集體訴訟嗎？我們家也可以加入嗎？」王勝凱急切地從一旁插嘴。
紹廷媽媽立刻瞪向他，「誰問你了？」她怒氣沖沖，「你媽媽就是集體自殺的元兇！你這個加害者的兒子跟我們不同啦！」
「讓我加入，我們沒有不同……」王勝凱努力講話。
「閉嘴！快滾！」紹廷媽媽罵道。
這番情景令人不勝唏噓。曾經紹廷媽媽還是王勝凱的狂熱粉絲呢。這讓倪莉想起了自己一家人因母親被誤會為兇手而慘遭紹廷媽媽跟王勝凱兩家排擠。不過隔了幾週，不過是真相反轉，竟變成如此。現在的王勝凱，讓倪莉看到過往的自己。他勢必也是母親跟姊姊的遺產都被捐給了宇宙宗旗下的太真宇宙基金會。
「紹廷媽媽，等等。」倪莉發聲，「先別急著趕人。」她看向王勝凱，「所以你家媽媽也是把遺產都捐出去了？」
「對。」王勝凱急切地點頭，「我姊生前的壽險也被解約了，錢也是被捐了。我也沒錢雇律師。」
紹廷媽媽疾言厲色，「誰管你有沒有錢！想也知道你一定拋棄繼承了，紹廷爺爺跟萱萱奶奶被殺的賠償你跟該賠的也不會賠！你想講什麼？」
「紹廷媽媽。」倪莉說，「據我所知，金面山火災後罹難還有家人的，就只剩我們三家了。」倪莉看向王勝凱的眼神複雜，繼續說：「或許他媽媽是集體自殺案的兇手，但別忘了，殺死紹廷爺爺跟我媽媽的是已經死掉的吳浩瑋……」
「妳人太好了？幹嘛體諒他啊！」紹廷媽媽大叫。一時間，周圍的家長轉頭來看。
「我沒有幫他說話。」倪莉冷靜地說，「總之，我們只能追究遺產被捐給宇宙宗的事情吧？那麼，至少這點上，我認為王勝凱他是我們這一邊的。」
「人太少的話，宇宙宗根本不痛不癢吧？不能只有我們兩家提起訴訟……」
紹廷媽媽才接受了這個理由。而王勝凱紅著眼睛，語氣嘶啞地向倪莉道謝。倪莉沒有回應這句感謝。她只是不捨雅雅罷了。而後他們一行人去了律師事務所。
*****
理所當然地，他們去的不是吳浩瑋生前任職的柯泰律師事務所，而是另外一間靳家人長期合作的律師事務所。女律師李念音先詢問了各家人的遭遇，想了解來龍去脈。直到這時，倪莉才知道太真宇宙基金會的手段究竟有多麼過分。
王勝凱一家即便捐了遺產還不夠，每天都有黑道上門，威脅他們必須繼續捐錢。
紹廷媽媽那邊的情況相較之下還算「輕微」——只是喪禮被收了十萬塊的只「升天費」。
至於倪莉，雖然沒碰上黑道，也沒被索討「升天費」，但宇宙宗的人直接闖進她家，把她們家的東西幾乎全數清空了。
大家都很慘。
而且，每一份遺囑的代筆律師，都是已經身亡的吳浩瑋；就連倪莉公布遺囑那天見到的羅致維律師，也同樣是三家人遺囑的見證人之一。
李念音律師皺起眉頭。
「所以倪莉小姐，妳母親的告別式，目前也是交給太真宇宙基金會處理？」
預告
這本《日之晷》即將完結。完結後，將連載驚悚短篇小說《親愛的狐狸先生》。講述一名女孩在咖啡店遇見了屬於她的「狐狸先生」，一場純粹的戀愛即將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