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健身房，我短暫地死了一次。
不是為了衝PR
不是摔出跑步機
也不是那該死的哈克深蹲。
是社死
死因是一片槓片。
事情是這樣的。
我在等引體向上輔助機
那台器械被兩三個人輪著用
我邊練邊偷看
看到人都走了
才終於走過去調重量。
就在這時，有個女生走了過來。
我們尷尬地對視了一下。
「妳先用吧。」
明明嚴格來說
我是插隊的人
但我說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她才是那個插隊的人
而我很有紳士風度。
她愣了一下。
「哦，好。」
然後給了我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社會化微笑。
那種笑容帶點緊張
帶點我們都知道剛剛那一下很怪
但沒有人要承認的成熟。
她開始做
我在器材附近亂晃。
不是等
也不是不等。
是那種假裝自己剛好需要在附近活動一下的亂晃。
我怎麼有點緊張啊？
很莫名。
她看起來好像也不差我多少。
不是那種明顯的緊張
是外表很安靜
應該沒有破綻
但大腦開始講廢話了的緊張。
她做完一組後離開。
輪到我上去。
我一邊做
一邊瞄到她又去了別的器械。
飛鳥、腿後勾。
等等。
她是在做超級組嗎？
引體向上、飛鳥、腿後勾。
三個動作的超級組？
我的老天。
她怎麼跟我一樣瘋？
「超級組？」
我本來想這麼問她。
這其實是一句很正常的話
在健身房裡，這句話甚至不太能算搭訕
比較像兩個剛好在同一個器械附近的人
對訓練內容做出一點非常合理的觀察。
但我沒有問。
礙於一些難以啟齒，也說不清楚的原因
我沒有。
我開始在心裡審判自己。
我不是在戒色嗎？
怎麼還是這麼沒種？
是因為什麼？
我想按倒她，狠狠地操？
不。
社交距離？
也許。
不知道接什麼話的尷尬？
可能。
我不知道。
總之，那句話卡在喉嚨裡
像一個沒有按發送的訊息
也像一個被我自己判了死刑的正常人類互動。
然而，真正的死刑來了。
我做完第二組後，想著把器械重量調回她剛剛用的重量。
這很合理
很體貼
很紳士。
很像一個還有基本社會功能的人。
結果我手滑了
槓片重重摔下去。
ㄅㄤˋ。
聲音大到像有人在健身房裡開槍。
那一瞬間，我死了。
不是肉體上的死
我還站在那裡
甚至還試圖裝作若無其事。
但我的靈魂已經離開身體
飄到天花板上
看著下面那個男的
並為他感到遺憾。
我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人看我
理性上，大概沒有。
大家都在訓練
大家都有自己的石頭要推。
沒有人真的在乎一片槓片掉下來
但體感上不是。
是整間健身房都安靜了。
跑步機停止轉動
自由重量區上的人放下啞鈴
伸展區的阿姨摘下耳機
遠方有人吹起審判號角。
各位注意，這裡有一個男的正在假裝自己很自然。
同時，天花板緩緩降下一行字幕：
此人剛剛手滑。
我站在那裡
像一個剛剛試圖維持體面
結果體面摔死在地上的人。
我沒有問出「超級組？」
但槓片替我發出了聲音。
而且非常大聲。
我想，她或許沒有聽見我的沉默
但她一定聽見了那聲槍響。
媽的。
反正之後我做完我的組數就離開了
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留在那裡了。
不是她
不是那台引體向上輔助機
也不是三個動作的超級組。
是那聲ㄅㄤˋ。
後來我想
它大概是在替我開口。
有時候，人不需要說話
人類試圖正常生活的樣子
本身就已經夠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