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心結 ──心為身之主,花落何處
竟敢、竟敢、竟敢…一連串的竟敢二字出現在蘇昱綺震怒的腦中,這人在人前裝君子,一付聖人不可一世的模樣,可暗地裡,那樣的…那樣的羞辱了她,那麼用力地緊抓住她,讓她和他緊貼到胸口都快窒息,還對她…她將手指放在她的唇上,到現在她都還不可置信,他竟敢將他的唇貼在他的唇上,正確來說,應該是他吻了她,他竟敢未經她允許就吻了她!
那個令爹爹讚賞有加眉開眼笑的傢伙…想到這她心跳不由得加快,臉也微微的熱了起來...那個混蛋!她加快手捻琴弦的力道與速度。
琴聲忽快忽慢如奔騰的野馬脫韁,在霧氣迷濛的原野上使勁地跑著,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沒有終點。
離飄香閣不遠處,蘇映菱揮舞著手中的竹劍,幾滴汗從她淨白的額滑下,幾個時辰過去了,正是該結束的時刻,她落下最後一式結束之時,她忍不住笑了。
「昱綺今天的琴,不知是怎麼回事,好像在趕羊趕豬趕雞,怪可怕的。」
「是嗎?」蕭祁翻著劍書,正在思考是否該進入下一段。
「今天這一段,我看你做的很熟練,明日起應該要練新的招式了。」
「真的﹖那太好了!」蘇映菱歡喜地跳了起來。
「恩。」他朝她點點頭:「你姿勢很確實,練習很投入,是很好的學生。」
「呵…」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還是頭一次被稱讚是好學生,可能我比較好動,真心喜歡習劍舞劍,練習雖累,但我還挺樂在其中的。」
她接過一德準備的手巾,拭去額上的汗。
「但是我練琴時,可沒有這種耐心…噓…你聽,昱綺的琴…」
他們倆坐在長椅上,一陣叮叮咚咚的琴聲始終持續著。
「她今天心情肯定不好。」
「你聽得出來﹖」
「當然,她是那種生氣連琴都遭殃的個性。」
「你…怕她﹖」
「誰不怕她﹖」她對一德招招手,退居一旁的一德急忙跑過來,「一德,我是你主子是吧﹖」
一德點頭一臉茫然。
「那你告訴蕭將軍,我如果叫你午餐去吃麵,昱綺要你去吃飯,你會去吃麵還是吃飯﹖」
「小姐,你這不是叫一德為難嗎﹖」
「說實話,不要在這給我拖拉。」
「吃飯…」一德小聲囁嚅著。
蘇映菱瞧著蕭祁一臉”你看吧!事實就是如此”的表情,蕭祁微微一笑,他好像很久都沒笑過了。
「我們三人之中,昱綺才是真正的好學生,讀書、作畫、女紅、琴藝,她樣樣行,先生規定練習的琴,她是從不馬虎的,我和映淅就常偷懶…有一次先生要驗收,我和映淅臨時抱佛腳也來不及,沒練習根本就沒法彈,就央求昱綺幫忙,代替我們考試。」
「她答應了﹖」
「恩。」
「代考﹖」
「她一人考了三次試,一次彈的比一次好。」
「先生沒發現﹖」
「她換裝阿!穿了我和映淅的衣裳,彈了三次琴。」
「她不緊張﹖」
「她很鎮定,先生跟爹報告驗收成果時,都說我彈的最好,哈哈…」
「你可得意了…」
「是阿!但是得意不了太久,幾個月後,先生終於發現不太對勁,在教曲的過程中,我和映淅彈琴技巧十分頓拙,毫無進步,但驗收時,又如行雲流水。」
「所以,東窗事發﹖!」
「那當然,先生發現苗頭不對,在教曲時要我和映淅彈過去驗收的曲子,就穿幫了。」
「哈哈哈…」
「先生氣昏頭了,吹鬍子瞪眼的說我們藐視師者,聯手欺騙他,他幾個月的心血付諸一炬,讓他一度以為我和映淅進步神速,是他用心教學的成果,他氣到七竅生煙說不教了,說儒子不可教也。」她喝了水潤喉:「你不知道,我和映淅高興到差點笑出來,只有昱綺哭了…」
「她哭了﹖」
「恩,她是真心喜歡彈琴的,看她那麼傷心,我和映淅也哭了,好不容易,先生終於願意原諒我們繼續教,我和映淅就哭得更大聲了,先生以為我們很感動,其實我們是在哭還要繼續彈下去。」
「哈哈哈…」蕭祁聽著笑得開懷:「真好,你們三姊妹連哭都有伴。」
「對了!蕭大哥是獨子嗎?」她歪頭看著他,突然發現她們對他一無所知。
「恩…不是,我出生不久,家父被外派打鼓城,家母和長兄也一同去,我是祖母帶大的……十一歲時,我便成了孤兒……」他的家人與他一同生活的時光是那麼的短暫且充斥著苦痛,陳年往事再怎麼長話短說,都還是痛。
「那……是不是很孤單?」蘇映菱聞言難過地不知如何是好。
「說實話,還真是孤單,但久而久之就習慣了,不過聽了你們兒時的趣事,覺得有人一起哭一起笑,真好!」
「恩。」她點點頭,好希望他也能有人陪伴:「是這樣沒錯,像蕭大哥教我劍法,帶我們姊妹出遊,我也覺得認識蕭大哥真好。」
「你爹沒處罰你們﹖」
「要我們三人罰抄道德經。」
「你和映淅後來沒繼續學琴﹖」
她搖搖頭。
「那天我和映淅哭到先生走了都還在哭,想到還要繼續彈,連飯都吃不下,爹爹耐心地了解原委後,要我和映淅若真不想再學琴了,要再抄道德經三遍,以示決心。」
「三遍﹖有限時間嗎?」
「沒有,寫好就交過去。」
「蘇御史還真是慈父,在將軍府這犯錯抄經可是五遍起跳,十遍跑不掉,還限時三天內完成,字跡還得工整。」
「將軍府這麼嚴格﹖」蘇映菱瞠目結舌。
「據我所知,皇親子弟也都是如此。」
「我現在覺得,我真是投胎投對地方了。」
樹葉在枝頭黃了又綠,乘風舞落,金露花澄黃的果實色澤圓潤成熟結串,粉紫淡藍相間的花朵開的熱烈且茂密,吸引了彩蝶群舞爭蜜,身旁有人相伴的日子,如同陽光那般和煦舒暖,活力與笑聲也跟著綻放開來。
* * *
午膳用畢,金色的陽光強烈映照整個長廊,窗櫺上的薄紗略略地挪動,蘇映淅倚著窗,唉聲嘆氣的。
自那日蕭祁為她把脈後,就吩咐一意,按處方籤指示煎藥,每天三餐飯後到睡前,都要喝上一大碗。蘇映淅數了數手指兒,也喝了七天了,現在光聞到那味兒,就一陣噁心。
不過,這幾日胃口有好些,頭也不那麼暈了,七天以來,遵照蕭祁之意,只能多休息,哪也不能去。
昱綺自那天起就陰陽怪氣,天天躲得不見人影,映菱也只有偶爾抽空來陪她說說話,這回兒又不知道到哪溜韃玩耍啦!
此刻只剩自己悶的發慌,窗外的天空好藍哪!可愛小巧的鳥兒,吱吱喳喳,飛來飛去,好快樂啊!
「唉…一意,你說,是不是連小鳥兒都比我幸福快樂?」蘇映淅趴在窗檯上,問著正在做女紅的的一意。
「小姐,區區一隻小鳥兒怎麼能和你蘇府千金的身分相比呢!」一意笑著搖搖頭,這三位小姐總是說些異於常人的話。
「但是,當小鳥真自由,成天來去自如,隨心所欲,而我卻只能成天關在這宅院,我真想同牠交換,我無聊極了呢!」蘇映淅嘟起小嘴,越想越氣。
「好小姐,別這樣,要不你也學映菱小姐讓蕭將軍教你些甚麼,這幾日下午,映菱小姐都央著蕭將軍,在府裡教她劍術呢!」一心、一意、一德三個貼身丫鬟都極欣賞蕭將軍,皆希望自己的主子,能嫁進將軍府。
「原來如此!難怪映菱這小鬼,天天不見人影。」蘇映淅腦中浮現蕭祁那俊逸好看的臉,心中升起一股敬仰之意,長久以來,她除了父親以外,就沒有見過如此才貌兩全,氣宇非凡之人。
「那昱綺呢?也去練劍啦?」
「哪有?我聽一心說,有一天映菱小姐興致勃勃邀昱綺小姐去看蕭將軍教她劍法,結果,昱綺小姐不知怎麼著,當場發了好大的一頓脾氣,這幾天沒敢去人惹她。」
「這樣啊!」蘇映淅若有所思回想她昏倒的那天,躺在飄著花香又陰涼的房裡,使她沒多久就清醒,一睜眼即見蕭祁和昱綺相擁般的站立,原本就不適的她,嚇得趕緊又閉上眼,沒敢吭聲。
那時,她只聽見昱綺氣沖沖的與蕭大哥爭執而後離去,前面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擁抱代表了什麼?
會是她想的那樣嗎?
銅鏡裡映照出她的瓜子臉,這張和姐妹們幾乎相似的臉,在心裡浮現的是初見蕭大哥那日爹爹說的話:做爹的希望能找到的是,能視你們如唯一珍寶的男子,能如同爹一般疼愛你們的男子。
蕭大哥,你會是爹爹說得這個人嗎?
心裡的結想打開,卻一個接著一個纏得更緊。
古人言:「心為一身之主,如樹之根,如果之蒂,最不可先壞了心。心裡若是存天理、存公道,則行出來便都是好事,便是君子這邊的人。心裡若存的是人欲、是私意,雖欲行好事,也有始無終;雖欲外面做好人,也被人看破…」
誰不想當君子呢?誰不想行好事?誰不想做好人呢?
說得這麼簡單,做卻很難。
怎麼這麼心亂如麻?
書上怎麼沒寫如何讓心不壞呢?
她的姐姐書畫琴藝樣樣精通;她的妹妹好學聰穎,現在為了能保護她們,連劍術都學了……而自己呢?她能做什麼呢?相較之下,她好像什麼都不會……。
一直待在蘇府只會讓她心結更深。
蘇映淅甩甩頭,雀躍起身。
「一意,拿一套你的衣裳借我。」她非得去外頭走走,看能否趕走心中的不快。
一意手中的女紅嚇的差點落地。
「小姐,你要奴俾的衣裳作何用?」一意明知故問,一顆心上上下下。
「當然是要穿出去阿!你留下為我掩飾,若有人問起就說我睡了。」蘇映淅推著一意出房門。
「快去拿來,時光寶貴呢!」
一意面有難色,想搬救兵。
「一意,妳可別去通風報信呀!蕭大哥現在和映菱在練劍,而我只能每天喝藥湯。」
蘇映淅輕倚著房門,用著無辜又迷濛的雙瞳,望著一意。
「我胸口好悶,不知怎麼了心情不好,我只在後院外那流蘇林散心,妳也知道從小我就很喜歡玩假扮遊戲,總想著如果我是妳,我就能去大街上玩了……我不會走遠的,保證天黑之前就回來。」蘇映淅知道對付一意只能用苦肉計才有用,不然這ㄚ頭一定會溜去找王嬤嬤和嚴叔那告狀。
「小姐,妳……」看這情況,不該問……果然被一心、一德說中了,三個小姐都喜歡上蕭將軍了。
「那一意陪你一起到流蘇林,奴婢不放心小姐的身體及安危。」小姐都十八歲,心性還跟個孩童似的,心情不好還想玩換裝?!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真想一人清靜清靜。」蘇映淅柳眉輕蹙,語氣溫柔。
「恩……好吧!奴婢這就去為你取來。」一意真不忍心自己的小姐被冷落,那迷濛的眸子,好似泛著淡淡的淚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