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玄奘奉命西行之事,表面雖為求取佛經,實則朝中知情者甚少。彼時西域商道久亂。北有突厥殘部游騎,南有諸國互市爭利,更有無數流民與馬賊盤踞荒道。大唐雖強,卻有一憂。不是打不贏。而是:不知道西域如今還剩多少真心臣服之國。因此此次西行,取經是假,探路是真。而玄奘,正是朝廷選中的那枚棋子。
出長安那日,細雨微落。百姓夾道相送,人人皆稱聖僧遠行,功德無量。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卻都沉默。因為他們知道:這條路,不像朝廷說的那樣光明。它更像一場慢慢走入黑暗的旅程。
玄奘騎著瘦馬,身披舊袈裟,不像高僧,倒像個遠行書生。而孫行者與朱悟能,則一前一後跟著。兩人從離開長安開始,便沒真正說過一句好話。
第一晚宿於破廟。風沙穿窗,寒氣逼人。
悟能剛安頓完馬匹與糧袋,便見行者翹腳躺在供桌上。「下來。」悟能冷聲道。
行者閉著眼。「佛祖不會介意。」
「我介意。」
行者睜眼笑道:「你到底是和尚,還是管帳的?」
悟能懶得理他,低頭檢查水袋。
不料片刻後,竟發現少了一袋清水。
他眉頭一沉。
「孫行者。」
供桌上那人吹著口哨。
「又怎了?」
「水呢?」
「喝了。」
悟能猛地抬頭。「那是明日過荒道的備水。」
行者滿不在乎。「再找便是。」
這一句,終於讓悟能動怒。
他一把將水袋扔到地上。「你以為出了長安,還處處有井?」「你知不知道荒道裡多少人不是渴死,是算錯水量死的?」
行者也坐了起來。「你這人是不是永遠只會怕?」「怕缺糧、怕缺水、怕出錯。」「人還沒死,你倒先把自己活成棺材了。」
氣氛頓時冷下。
玄奘原在角落閉目誦經,此時才輕聲道:
「二位施主。」
「還未出關,便要彼此為敵嗎?」
悟能深吸一口氣,不再說話。
行者卻冷笑一聲,翻身躺回供桌。
只是那雙眼,並未閉上。
半夜。
風更大了。
悟能守夜時,忽聽外頭有細微腳步聲。
他立刻握刀起身。
卻見行者不知何時已蹲在屋簷上。
「三個人。」
行者低聲道。「東南角過來的。」
悟能一怔。他竟完全沒察覺。
片刻後,果然有三名流民摸進破廟,眼神飢餓,直盯糧袋。悟能正欲喝止。行者卻先一步翻下屋簷。那動作極快。如夜裡掠過的野猴。三兩下便將對方木棍踢飛。其中一人還未反應,便被行者壓在地上。
那人驚恐大喊:「大爺饒命!孩子三天沒吃東西了!」
行者一愣。
月光下,那三人衣衫破爛,瘦得幾乎只剩骨頭。
不是賊。更像快餓死的人。
悟能沉默片刻,終究放下刀。
他從糧袋裡取出半塊餅。「只能給這些。」
流民連連磕頭。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風停後,兩人坐在廟外石階。
這是離開長安後,第一次真正安靜。
許久後,行者忽然開口:「其實你知道吧。」
悟能沒回頭。「知道什麼?」
「這趟西行,不只是取經。」
悟能終於看向他。而行者卻笑了。
那笑意,第一次沒有戲謔。
「我在長安混了很多年。」
「有些消息,比官老爺知道得還快。」
他望向遠方黑夜。
「最近西域死很多人。」「商路斷了。」
「有國在互相吞併。」「朝廷怕的,不是佛經取不回來。」「是西邊快失控了。」
悟能盯著他。
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發現:眼前這人,並不像表面那樣只會胡鬧。
行者忽又笑道:「不過我還是很好奇。」「朝廷為何選你?」
悟能淡淡道:「因為我活得夠久。」
「哦?」
「西域那地方,英雄通常死第一個。」
行者聽完,哈哈大笑。
笑聲在荒野裡迴盪。
只是笑著笑著,他忽然低聲說:
「可人若只想活。」
「那和牲口有何不同?」
這一次。
悟能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不知為何——
他忽然覺得。
這隻滿嘴胡話的猴子,心裡似乎藏著什麼。
而那東西,比荒道更危險。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