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留在營地的衛冷月沒有睡著。
從幾日前開始,她就隱約感覺到有股威壓一直圍繞著她,如影隨形,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猛獸瞧上的獵物。
當她開始有些喘不過氣時,便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出現,替她驅走了那片威脅,守護她。
雖沒有證明,但衛冷月知道,那是烏森出了手。
壓迫感雖消失,但她還是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她,她不知道對方是誰、目的是什麼,她只關心對方是不是只衝著她來,會不會連累大哥、大嫂以及錢員外的隊伍。
她有時不經意地看向烏森,想從那尋得一些答案。
烏森什麼也沒說,依然是那副不著調的模樣。
但眼神中透露著安撫和寬慰,讓她的心境安定下來。
當烏森提議由他守夜時,衛冷月知道,他要做些什麼了,所以她沒有多問。
她隔著帳子,聽到外頭的烏森向錢員外的家丁們交代一聲後就離開了營地。
她捲著手指,有種自己惹的禍要別人替他收拾的感覺,內心充滿窘迫和愧疚。
她邊聽著篝火旁的喧鬧和勸酒聲,一邊數著數。
從一數到十,再從十一繼續。
二十、三十、四十,再到一百。
數到上千。
她終於聽到一道踩破地上樹葉的聲響。
衛冷月知道那是烏森,她早就記住他的腳步聲了。
「大師?」
她掀開帳子,想趕緊查看烏森的情況。
「衛姑娘還未安睡?」
迎面而來的,是烏森那溫和中帶點有如長輩般慈祥的笑容,如同以往。
只是腳下的步伐有些許凝滯,像是受了傷。
衛冷月趕緊把烏森從頭到腳查看了一遍。
烏森知道她在做什麼,也不阻止,反而大大方方的張開手腳,任由她檢查。
衛冷月靠近他,除了聞到淡淡的酒香,似乎還嗅到了一絲極淡的鐵鏽味,被刻意用酒氣掩蓋了過去。
直到確認烏森表面上並無大礙後,她才終於放下一半的心,另一半沒放下,是因為她也明白,有些傷她不方便看、也看不到,但至少烏森是手腳俱全的回來了。
至於他做了什麼,衛冷月有點想問,但烏森沒給她這個機會。
「在下有些累了,可否勞煩衛姑娘代勞守夜一事?」
衛冷月點頭。
烏森轉頭鑽入自己的帳子內。
衛冷月從那背影看出了一絲疲憊。
「他受傷了?」
魯青嶽的問候聲從一旁鑽出。
衛冷月搖頭。
「不知道。」
魯青嶽嘆了口氣,看著衛冷月緊握成拳的手。
「不甘心?」
衛冷月點頭。
「我.....我太弱小,弱小到連累他人......」
「小妹已經很出息了,我在妳這個年紀時,連刀都拿不穩呢。」
他瞧見不甘的淚水,從衛冷月臉頰上流下。
「大哥學的是剛猛路子,不適合女子,妳可以嘗試向若錦請教。」
魯青嶽摸了摸鬍子,覺得有些扎手。
「妳的師傅——衛前輩算是自學成才,妳雖有悟性和天分,但如今看來,應當不完全適合走相同的道路。」
「說難聽些,妳這一身功夫算是野路子出身,若要有所成,恐怕要花個數十載,妳也等不了這麼久吧。」
衛冷月沉默了一會,目光從烏森的帳子移向那燃燒的篝火,說道:「我會向大嫂請教的。」
「天色晚了,妳也去睡吧,守夜交給大哥。」
「好。」
隔日一早,幾人偕同錢員外的隊伍一同上路。
烏森像個沒事人,依然和家丁們混得很好,他們也不排斥眼前這個不守清規戒律的怪和尚。
聚在一起說說笑笑,飲酒作樂。
如此散漫的隊伍,若是有帶隊經驗或軍伍出身之人見了,恐怕會出聲駁斥幾句。
錢員外在用人和看人上,一向寬鬆,他的處世與行商之道講的是「互利互惠」。
「我對人好,人也不會虧我。」
他善待麾下之人,常以厚禮相待,對待下屬,除了固定的俸祿,對其家屬也有相對補助,並提拔有功之人,不剛愎自用、打壓異己。
在慣以身分權勢來壓人的高位者看來,這人就是個傻瓜,也不怕奴大欺主。
可他卻因為這樣的人格特質,反而受到家丁們的敬重和真心。
跟隨自家主子出行,不被苛待,一路上有酒喝有肉吃,回到家還有賞銀可領,就算真遇上了賊人,丟了命,家中妻兒也不會被虧待。
這樣的主子上哪找?
若下屬之中有人真起了壞心思,其餘忠心的人立刻就會將這人揪出來處理了。
所以,這看似毫無紀律、規矩散漫的出商隊伍,其人心反倒凝聚成了一股繩。
再加上錢員外本人能說善道,臉上總是笑呵呵的模樣,可說是見了人就給足三分面子,而他做的生意又是以祭祀、禮祭用品為主,主客偏向特定階層,所以和他人利益牽扯極少,自然就不怎麼有人會去針對他,最多就是暗地裡笑他傻。
魯青嶽幾人很有默契的沒去問烏森,那晚發生了什麼事,他獨自去面對了誰。
而衛冷月也沒再感受到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心神輕鬆了許多。
她很快地就向李若錦虛心請教在武道上的事情。
李若錦沉吟了一會,回答:「凌風門的路子不能外傳,雖然我也很想給老頭子添堵,但我始終流著李家的血。」
意思就是,她可以不管不顧自己的生身父親,但不能將李家的武功路數隨意教授於人。
而她也不願意和衛冷月套上師徒的名頭。
衛冷月聽了也不失望,師傅留下的手稿秘笈她也尚未讀透,同時她也明白不能閉門造車的道理,之所以開這個口,除了魯青嶽的建議,也是因為李若錦是她目前就近能請教武藝的人。
至於烏森,衛冷月本能的覺得不適合她。
「什麼?大師你真的對一條土狗講了一晚上的道?」
「如假包換,古有玄奘法師攜猴、豚、妖往西取經,在下自然也能點化凡犬。」
「......大師,你說的那是話本子裡的事情......」
看著憑藉一番胡說八道把錢員外的家丁們唬得一愣一愣的烏森,衛冷月確定自己的直覺沒錯。
李若錦也無奈地收回同樣盯著烏森的視線。
「雖然我沒法實際傳授妳一招半式,但給妳些提點還是行的。」
她朝著魯青嶽喊了一聲。
「相公!」
「怎麼了媳婦兒!」
一聲「媳婦」聽得李若錦耳尖微紅,但她還是正了神色。
「借你的怪棍子一用。」
「得令!」
一句俏皮話聲落,魯青嶽隨即將他的機關棍拋向李若錦,後者伸出手接下。
李若錦把玩著棍:「我記得能這樣做......這要怎麼......啊,要按壓這裡......行了!」
機關棍被李若錦一番操作後,只伸出了一半,約為一隻手的前臂長短。
「劍道我雖不懂,但兵器一道,殊途同歸,『兵器為手腳延伸』,這說法妳肯定也聽說過。」
衛冷月從腰間抽出影從劍,點頭道:「我明白。」
李若錦滿意的點頭:「我初次拿棍時,是五歲,從那時起,就是棍不離身,妳也要做到這點。」
「可我已經這麼做了。」
衛冷月不解,她除了更衣洗漱或是騎馬時會暫時卸下,劍從來就是掛在她腰間上。
「這樣還不夠。」李若錦搖頭:「要做到心心念念的都是妳的劍,除了平日持劍鍛練,在夢裡也要,剛睜眼就要知道妳的劍在哪。」
「我曾聽過一句話——手中有劍,心中亦要有劍。等到有一天,連草枝竹葉都能當劍使,便是無劍也有劍。」」
她停了一會,語氣中多了一絲叮囑。
「但別把這話想得太玄。什麼草木竹石皆可為劍,那是練到發瘋的前輩才悟得出的東西。」
「妳現在要做的,是先讓劍成為妳身體的一部分。」
她抬手敲了敲衛冷月的額頭。
「心裡要念著它、眼裡要記著它、身上要帶著它。睡覺都得摸著它才睡得安穩。」
她舉起棍。
「等妳有一天,把劍當成自己的手指頭,那時候再談劍道。」
她對衛冷月說道:「妳的子母雙劍,母劍已損,子劍仍在。從今日起,每日妳與我對練時,我會以此棍應對,長度應與妳子劍相當。」
「這是為了打磨妳的劍法根基,長劍以己身之長換取安全,短劍則沒有這個餘裕,讓妳使短劍,是要逼迫妳靠步伐、貼身、判斷、角度取勝,而不是靠長度。」
「妳擅以觀察來預判,那就要做到看得更快、更深。」
「短劍對敵要快、準、狠,但也更容易被反制。妳必須在這樣的壓迫和限制下打磨自身短板。」
從這天起,每日至少和李若錦以短兵對練一個時辰,就成了衛冷月雷打不動的課題。
萬事起頭難,剛開始,習慣以長劍對敵的衛冷月頗不習慣,好幾次突破李若錦的防衛貼近懷中,但在行動上突然變得綁手綁腳,身形遲鈍。
李若錦自然沒有放過這個對方「疏忽大意」的時機。
對練結束後,衛冷月身上總是多了幾道瘀青。
烏森特地調製了一種可活血化瘀的藥膏交給衛冷月,讓她在每日睡前塗抹。
他也知道衛冷月其實用不到,只是表面上需要遮掩一番,衛冷月也聽話收下。
不過,身上的傷雖然隔日就消失,但心神上的打擊和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近身戰對練,讓衛冷月看起來疲累不堪。
但她眼神中的火並未熄滅,反而亮起堅定的光。
她真如李若錦所交代,無時無刻都抱著影從劍在身。
李若錦替她將劍柄繫上細繩,另一頭綁在手腕上。
「把它當投擲物使。」
衛冷月照做,將影從劍朝著樹幹扔去。
啪—!
劍尖從樹幹彈開。
李若錦笑道:「妳得做到能隨心所欲、指哪打哪的程度。」
說著,她隨手將手中長棍往前一送,伴隨著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棍身竟直沒入樹幹半截。
她又朝著其它已被魯青嶽事先畫上靶心的樹幹做著相同動作。
颼—!
颼—!
颼—!
連續三擊,不同的目標,棍棍都直中靶心,而且沒入後方樹幹內,每一擊都像是順手而為,沒有刻意瞄準。
李若錦抽出棍子,摸著削平的棍尖,說:「棍尖可是鈍的,妳用劍應會更容易些。」
衛冷月若有所思,然後繼續練習。
她的手法一直在變化,試圖找出最適合自己的一種。
有時用投、有時用拋擲、有時用甩出的方式。
練了大半天,最好的情況是能將劍尖射中樹幹,但距離她想射中的目標差得遠了。
「別著急,越急越是要慢,越慢妳就會越順手、越順手就會越快。」
衛冷月聽著,沉默地撿起影從,再試一次。
李若錦在一旁指點道:「力從地起,發於腰,達於指。別光用手臂死力,要用腕勁。」
她深吸一口氣,肩線放鬆,再度瞄準——手放開
影從平穩地飛出,篤的一聲,穩穩地插在樹幹上。
「小妹學得很快啊。」魯青嶽感嘆。
看著她投的越來越準,李若錦也點頭。
「如果凌風門能收到這樣的弟子,那真是燒了高香了。」
「現在要收也不遲?」
李若錦搖頭。
「以小妹的悟性天賦,若得入名門正派、拜得名師,確實能有一番造化。可這樣也會讓她失了靈性,淪為匠氣。」
魯青嶽摸摸鬍子,點頭說道:「這大概也是小妹的師傅,沒有直接傳授一招半式的原因吧,不願小妹被制約僵化。」
說到這,魯青嶽突然回頭轉向對李若錦說:「所以,媳婦妳說凌風門的功夫不能外傳,只是托詞?」
李若錦舞了個棍花,將棍立起。
「有一半的原因是。另一半是因為,我自己都沒讀透自家功夫,哪能誤人子弟啊。」
魯青嶽哈哈大笑。
媳婦兒這可是得了便宜又賣乖。
「不愧是能自創『烈風十三勢』的巾幗天驕,魯某甘拜下風。」
李若錦嗔道:「少貧嘴了。」
—
與錢員外同行一周後,終於到了分別的時刻。
錢員外的商隊在一座正在準備祭祖大禮的小鎮停下。
「大師......真不能留下嗎?」
一身福態,活像個彌勒佛的錢員外,依依不捨的拉著烏森。
烏森不動聲色的將手抽開。
「錢施主福緣深厚,無需在下隨伺在側,何況有失必有得,在下觀錢施主今日財運亨通,可不能因此錯失良機啊。」
聽到這句話,錢員外精神就來了,耳朵也靈光了,彷彿大把的銀子就在眼前。
「喔?大師此言當真。」
「出家人......呃,在下不打誑語,這座鎮上目前只有施主的商隊率先到達,這銀子施主不賺,那誰賺呢。」
錢員外恍然大悟。
「大師說的是,我與大師的緣分到此為止,但與銀子的緣分可說是來的正好。」
烏森點頭道:「是極,是極。」
錢員外轉頭向魯青嶽幾人說道。
「多謝幾位大俠,我這夥人本事不行,吃喝方面倒是兇猛的很,若無諸位一路相護,恐有所失。」
魯青嶽抱拳,回覆道:「錢員外客氣了。」
「欸,東家這話可就不對了,咱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家丁們在一旁笑鬧道:「就是就是,咱們胡吃海喝的模樣,怎麼說也嚇退過不少賊子!」
「咱們的打呼聲比天雷更響!」
「哈哈哈—!」
錢員外擺擺手,一臉「我也拿他們沒辦法」的模樣。
—
「江湖再會!」
一番推辭後,魯青嶽還是收下了錢員外奉上的五十兩銀子,然後和錢員外道別,繼續朝著龍泉鎮出發。
看著商隊漸行漸遠的背影,衛冷月心中微動。
這世間亦有這般平淡卻真實的信任。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三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至少這條路上,她也不再是獨行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