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往處州龍泉鎮的旅途又添了一員。
烏森稱自己是靠雙腳步行,沒有馬。
原先魯青嶽本想找牙行買馬,但烏森掏出他乾扁的錢袋婉拒。
「在下可謂囊中羞澀,或許施主有意贊助?」
那藏在笑容後的意思不可言喻。
魯青嶽張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若錦在一旁偷笑。
「我說你啊,怎麼會想和和尚玩心眼子呢。」
魯青嶽幽怨的看了自家媳婦一眼。
兩個大男人坐在一匹馬上,他也嫌棄啊,要共乘也是跟媳婦一起。
偏偏李若錦像是沒看懂他的暗示,邊竊笑邊駕著馬就跟上了衛冷月,徒留兩個男的在原處乾瞪眼。
「施主?」
「唉......上來吧。」
幾人原以為烏森已經很不著調了,沒想到的是,也許那一個月是寄人籬下的關係,烏森已經是有所收歛。
而他和幾人一同上路後,就像脫了韁的野馬,向著「不正經」的形象一去不復返。
隔天,幾人在路上巧遇一批商隊,一群作武夫打扮的家丁,有人駕著馬、有人步行,一夥人圍著一輛又一輛的馬車。
大梁人向來對僧人以禮相待,在路上瞧見行僧或是和尚化緣,也少有為難,如烏森所說,他這副行頭在行走江湖上確實便利許多。
烏森憑著僧人的打扮和高深莫測的作派,很快就引起了商隊主人的注意。
一番交流之下,得知了商隊主人姓錢,是某個鎮上的員外,這趟出行是為了生意,和他們走的是同一個方向。
「這錢員外有些大意了。」
魯青嶽瞧著其中一輛車廂的外部裝飾和排場,無不顯示裡頭坐的就是商隊主人。
李若錦跟著說:「是啊,這不是明晃晃著告訴別人『來搶我』?」
魯青嶽衡量著這群人的面貌、舉止,盤算著人數,又瞥了衛冷月一眼。
他和李若錦商量:「我看著這群人不像欺男霸女的惡徒,也沒有那股瞧不起鄉野之人的眼色,不如咱們和他們走一段?」
「倒是可以。怎麼,想以身作則?不教小妹閒事莫管了?」
魯青嶽笑道:「行了,是我矯枉過正。」
衛冷月駕著馬,在後方瞧著兩人交談,神色平靜。
於是一行人默默跟在商隊後方,不遠不近。
而烏森則在錢員外的車廂裡,相談甚歡。
到了夕陽西下,一行人正巧到了官道旁一處適合紮營的平坦空地。
於是便停下腳步,準備紮營過夜。
「大師?」
「欸?他人呢?」
衛冷月坐在自己剛架起的篝火前,望向另一處錢員外的營地。
「去那串門子了。」
過了不久,烏森拎著一小袋銀子,哼著調,慢悠悠的走回來。
李若錦瞪大眼:「和尚,你這是搶劫去了?」
「非也非也,在下不過是替人排憂解難,對方盛情難卻,非得以銀兩相贈,才得安心。」
「聽他吹牛呢。」
和烏森從同樣方向回來的魯青嶽哈哈大笑。
他指著後方營地:「是錢員外,說是夜裡常聽見怪聲睡不著,以為撞了邪,要尋人做法事,大師就自告奮勇了。」
「就這樣糊弄上了?」李若錦遲疑道:「和尚,你真懂法事?」
烏森笑咪咪的將錢袋子收入懷中。
「對方只是求個心安,念念經文,聽他訴苦一番,心中那股悶洩了出來,自然就能睡好。」
「不是說出家人都是六根清淨嗎。」
李若錦看得有些眼熱。
俗話說「窮文富武」。
儘管李若錦已將完全掌握了凌風門,而她上位時,也清理掉不少尸位素餐、不事生產的冗員。
留下的都是忠誠且聽命於她的門人,但習武之人,食衣住行自是不能和平民百姓相比。
凌風門上下數百人,光是用於練武上的的花費就所費不貲。
習武之力每日練功鍛體,多以肉食為主,而且食量也比普通人大。
有些內功心法還得需以藥物輔助才能修息。
還有其它的雜項開支、與其它門派的交際應酬、以及人頭稅收等,每日可以說是花錢如流水。
好在李家祖上留下的家底不少,再加上凌風門門人也會看顧鄰里鄉親,震攝周遭包藏禍心的賊人勢力,百姓們感恩凌風門的庇護,有錢的會奉上銀兩、沒錢的也會提供些許心意,或是將自家幼童送入凌風門。
有天分潛力的就收下,再略收點銀子充作學資。
一來一往下來,倒能做到收支平衡。
不然以李若錦父親一介武夫的身分,竟能有那閒情逸致學著高門大戶的人家納妾,來個紅袖添香。
於是在當家之主荒廢武藝的情況下,才能被她一個庶女上位逆襲。
但即使如此,她也是勒緊了腰帶在過日子,扣掉開支,每個月到她這個門主手上的銀子也不多。
見到烏森和說說話、念念經,就能賺銀子。
她自然有些忿忿不平。
烏森眉眼彎彎,笑得人畜無害。
「施主此言差矣,修佛修道都是人,人食五穀雜糧,哪能不花錢呢,此物自然是多多益善。」
晚飯過後,錢員外的家丁們,起鬨著打起了葉子牌,烏森去湊了熱鬧。
家丁問:「大師也好這口?」
烏森聞言,正坐著捻著葉牌,抬眼一本正經地道:
「何為出家?何為修道?皆是修心。若一副小小葉子,便能動人心緒,那動的不是葉,而是心。在下觀己之心,亦觀眾生之心,此中勝敗皆是浮相,落子翻牌,不過借戲觀道。」
他把葉牌一合,敲了敲桌面:
「若能在塵世之樂中不迷,便比遠遁山林更難。 在下此舉——是修心。」
說完,他神色肅然,彷彿剛誦完一卷經。
頓了一會,他又補一句:
「……順便贏點銀子。」
周圍的人:「……」
魯青嶽:「……你這話能騙誰?」
李若錦:「我信了你個大頭鬼。」
衛冷月沉默,但瞇眼看著他。
那模樣,像極了以前在阮府裡盯著想偷喝酒的衛無咎。
烏森的牌技沒有他嘴皮子來的厲害,很快就將那袋銀子原封不動地輸回到別人手裡。
「我口袋裡的都上繳給媳婦了,別瞧我。」
魯青嶽絕情的無視意有所求的烏森,接著轉身槌著李若錦的肩。
「怎麼樣,我很識相吧媳婦。」
李若錦一陣迷糊,她那豪爽的相公去哪了,這彷彿搖著尾巴和她邀功的巨犬是哪來的?
衛冷月則一臉鄙視的看著烏森,原先那在她心中神祕莫測與偉岸的風範已經蕩然無存。
「咳咳......」烏森掩飾著尷尬的臉色。
「小賭怡情,大賭傷身,在下明白了......」
一陣胡鬧後,眾人總算睡下。
今夜有旁人的家丁守夜,衛冷月一行人也沾了光,只留下自告奮勇的烏森。
「交給在下,諸位安睡便是。」
抱著懷疑的幾人在烏森一番保證下,鑽入了他們用兩罈桂家送的酒從錢員外那換來並搭起的帳子內。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烏森都坐在篝火前,表面上一動不動,實則耳聽八方。
萬籟星空的下的官道路旁,本應充滿了蟲鳴鳥叫。
但此刻卻是一片靜默。
烏森瞧著在不遠處守著篝火的錢家家丁,似乎沒人察覺這異狀。
他的臉在夜色和火光照映之下,神色莫測。
他接著站起身。
「在下去解手,勞煩諸位兄弟替在下照看一番。」
家丁們一陣回應:「好說好說,大師去吧。」
「大師也有三急?」
「怎麼著?大師不是人?」
「哈哈哈——是——當然是了,大師還會打牌修心呢!」
對於他們的笑鬧,烏森也沒做回應,逕自走進官道旁的樹林內。
穿過樹林,越過腳下尖石,烏森來到一處空曠之地。
此時氣氛詭譎,悄然無聲的夜晚又增添了幾分詭異。
他張望著四周。
「別藏了,出來吧。」
烏森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著。
一道紅影從中落下,飄然無聲。
「道友這是跟了多久?」
烏森問,將手中禪杖朝地上一插。
只見那紅影的主人臉色平靜,一副藐視世間萬物的神情。
「『玉羅剎』玄璃。」
即使被叫出了身分,玄璃也面不改色。
烏森手扶著禪杖,面上依舊帶著淡笑。
「道友尾隨至此,不知此行所為何來?」
玄璃負手而立,霞袍在暗夜裡如被月光染色。
「爾等同行者中,有一女子。」
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
「吾欲取其命。」
烏森的笑意微斂,眼中浮上一層警覺。
「道友指的是衛姑娘吧。」
他的手握緊禪杖。
「為何要趕盡殺絕?」
玄璃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談生死。
「彼女性命,本已斷絕。吾曾斷言:其人生機已逝。而她今尚存於世……此乃違天理。」
烏森嗤笑兩聲,杖尖輕輕敲地。
「原來如此。」
他抬眼,臉上不再帶笑。
「道友的意思是,要撥亂反正?玉羅剎玄璃,此行並非為仇、亦非為恩,只是爾欲矯正自己的斷言,欲將「死局」補成「既定」——為使自身不失準乎?」
玄璃神色不變。
「汝言,倒也不差。」
烏森的眼神在那瞬間沉了下去,先前的嬉笑與漫不經心一掃而空。
「以一人之命,補爾一念之偏差……」
烏森語氣低沉,帶著難以遏止的怒意。
「此等心境,也敢稱道?」
玄璃微微抬眉。
「吾之道,豈容汝論?」
兩股氣息在空曠林間無聲交擊。
烏森垂眼。
「在下早年遊歷諸地,憑一腔信念與熱血,見兩族相爭,便上前勸;見兄弟反目,便出手和。不足十年……遇爭者逾千。」
「那時的在下,自以為只要以言說理, 便能化人間紛爭。」
烏森整個人氣勢忽然一變。
夜色裡,他的背影像拔地而立的金剛。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眉目沉峻,目光如怒目羅漢。
「後來在下方悟得一理——」
「說服人,有時必須靠拳頭。」
他向前踏下一步,禪杖抬起,指向玄璃。
「離酈川鎮之時,在下曾警示……以為施主聽進三分。」
他目光冷冽。
「奈何施主執念不改, 竟追殺至此。」
這一刻,烏森像真正的修行者,背後立著不可侵犯的戒律。
烏森緩緩道:「衛姑娘與在下,有些許香火之情。」
「在下斷不能容施主此舉。」
金剛怒目,不過如此。
玄璃的指尖微動。
她看著烏森,不怒、不語,也不退,只是靜靜地判斷著眼前之人——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此人……不可輕視。
下一息,她便抬手,
從懷中掏出竹筒,拔塞,仰首,酒液一線落入口中,一氣呵成,毫無猶豫。
落霞觀的「神釀」。
其功效,烏森也略有耳聞。
飲下後,短時間內能使習武之人功力大增。
只是這股爆發來得快,退得也同樣快。
藥效會隨著時間流逝迅速遞減,
能維持的極限不過兩刻鐘。
而當力量散盡後,
體內殘存的酒氣若不及時以內力逼出,
便會反噬經脈、滯阻氣血。
偶有天賦異稟之人,可維持較長時間,例如那晚的瓔。
烏森也不阻止,淡淡道:「施主這是……自取滅亡。」
玄璃掠過他一眼,雙頰因飲酒顯得略紅,但神色依舊平靜。
「獅子搏兔,亦用盡全力。」
語音剛落。
玄璃霞紅衣袍微張,一縷殺意如潮水倒灌,席卷四方。
烏森雙指扣住禪杖, 側身微轉,目如沉鐘,毫無畏懼。
下一瞬,兩人的身影同時在原處消失。
砰!砰!砰!
悶響如連珠爆裂,在樹林間迴盪。
聲音高低錯落,交擊急促,只聞其聲,不見其影。
玄璃的每一次出手,都快過風聲。
然而烏森的禪杖如山河般沉穩,她手中拂塵剛纏上去,
下一瞬便被震開,力道反震回她手中,逼得她虎口微麻。
她改了做法。
拂塵在她手中化作槍影,連刺數記,朝著烏森刺去,卻次次彷彿刺在無形的壁障上。
明明空無一物,卻堅不可摧。
烏森揮舞禪杖,手腕一抖,禪杖捲起,一套大開大合、剛猛無鑄的「伏魔杖法」當即使出。
杖影重重,像在林間構築了一座銅牆鐵壁。
玄璃心中驚訝不已。
第一次。
她喝下神釀後第一次遇到能正面擋下她的對手,而且她漸漸有落入下風的趨勢。
那份立於心中的傲然,正在產生微微裂縫。
就在此時,烏森的言語,隨著一股威壓,聲聲落在她耳邊。
「神降中的玉羅剎……若天時、地利、人合皆足,天下間確實少有人能與之匹敵。」
玄璃拂塵再度揮出,卻因心境受擾,力道微微失衡。
烏森的禪杖如龍蛇游走,一寸一寸逼近。
「那麼,若是天上呢?」
玄璃的身形僵住。
天上?
酒母。
救她之人。引她入道、賦予她新生之人。她的光,她的法,她的全部。
在她心裡。
酒母便是「天」。
烏森這句話,在玄璃耳中聽起來,是將那「天」往下拉、將自己置於那之上。
更像是某種褻瀆,暗示著在這片江湖的天空之上,還有她——甚至酒母都無法觸及的禁忌領域。
禿驢和尚,膽敢與酒母相提並論!
玄璃雙眼驀地血紅,神釀的力量在怒意中暴走,
原本那副淡然自若的仙風道骨已全然破碎。
「住口!」
她怒喝,拂塵瞬息暴張,氣浪炸開樹葉。
「汝──膽敢冒犯!!」
這一刻的玄璃,不再是「玉羅剎」,
而是被信仰、被恩義、被狂熱驅動的瘋魔。
而烏森,卻依舊只以一雙澄澈的眼,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