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九樓的燈已經亮著。
陽光從玻璃窗斜進來,把整間技工所照得暖暖的。
Ciize在前台整理今天的出貨單。
Emi坐在工作檯前收尾一批case。
Bonnie坐在旁邊準備開工。
她伸起手將長髮盤起,細碎的髮絲落在頸窩,一段纖長、緊繃的頸線被拉到了極致。
然後淡淡的說
「p’Emi。」
「嗯。」
「今天幾點下班?」
「不知道,看case。」
「那我等妳。」
Emi也沒有抬頭。
「不用,真的。」
「可是我想等。」
Emi放下手上的東西,側過頭看她。
Bonnie對她眨了眨眼,眼神很直。
最後只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又重新低下頭。
Bonnie嘴角彎起來,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
安安靜靜的。
臨近中午的時候。
前台的門被推開。
進來一個女生。
白色工作服,一頭俐落短髮,手裡拿著提袋。
是附近合作診所的牙助,來取急件的。
「不好意思,我來取Smile診所的單。」
Ciize抬頭。
「那個在收尾快好了,妳先坐。」
「好的,謝謝。」
她在前台旁邊坐下來。
等了沒多久,視線開始往裡面飄。
然後落在Bonnie身上。
Bonnie正低著頭磨著牙齒,沒有注意到。
「請問妳是這裡的牙技師嗎?」
Bonnie抬起頭,一雙大眼睛望着她。
「我是實習生。」
「哦~~~」
她笑了笑,又更往她的身邊靠了靠。
「原來~~難怪都沒看過妳。」
「我剛來不久。」
「這樣啊。」
她的聲音帶著笑,眼神也是。
「那妳叫什麼名字?」
Bonnie還沒來得及回答。
那個牙助已經蹲了下來,趴在桌上盯著她。
「妳平常幾點下班?這附近有喜歡吃的店嗎?」
Bonnie想了想,眼睛轉了轉。
「我下午5:30下班。」
她笑了,語氣溫柔。
「那挺好的。」
「那改天有空的話一起….」
旁邊傳來了Emi的聲音。
「Ciize,那個case好了。」
聲音很平、很低。
Ciize拿著東西包完模,轉頭遞給那個牙助。
「給妳,好了。」
那個牙助接過東西,站了起來。
臨走前又看了Bonnie一眼。
「我叫Bai。」
「下次再來找你,n’Bonnie。」
Bonnie 望着她笑著揮揮手。
門關上後。
九樓重新安靜下來。
Emi低著頭,手裡的切割工具握得比平常更緊,腳下踏板的轉速也踩得更深。
從那個牙助走進來的第一秒開始。
她的雷達就響了。
她注意到對方看Bonnie的眼神。
注意到她刻意靠近的距離。
注意到她蹲下身時,那種太自然的熟稔感。
她全都看在眼裡。
但她在假裝沒看見。
因為只有她假裝沒看見,就不用承認那個悶在胸口的東西是什麼。
也不希望自己這個樣子被認為是過度反應,而讓自己另一半感到不適。
Bonnie完全沒有意識到。
因為她就是那樣子,對誰都很自然,對誰都很好。
笑起來很好看,聲音很輕,整個就是陽光小狗狗。
Emi一直都知道。
喜歡Bonnie的人,不可能只有她一個。
她那麼亮。
根本藏不住。
而她最沒把握的,也是這件事。
沒有把握Bonnie看她的方式,跟看別人的方式,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沒有把握那些靠近、那些甜言蜜語,是不是認真的。
雖然Bonnie最近總是很黏她,但就是不自覺會往那方面想。
那個牙助進來兩人自然攀談的時候。
Emi心裡有個地方,悄悄收緊了。
不是憤怒。
更像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像在心底很輕地響起一句:
「果然嗎……」
她低下頭,努力把那些情緒壓回去。
逼自己重新專心工作。
從那之後。
Bonnie叫她,她會回應。
但不會多說些什麼
Bonnie靠過去的時候,她也沒有像平常那樣讓她靠著。
很自然的把身體的角度稍微轉開了一點。
她知道這樣不對…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怎麼說,只好透過這種微小的動作去表達。
她不會去質問,也不會去爭。
她只會這樣安靜的縮回去。
中午。
Emi說她不餓…想要在趕一下然後早點休息。
Bonnie沒有說什麼但還是去買了兩個便當回來,把其中一份輕輕推到她面前。
「p’Emi吃飯了。」
Emi看了看,那份便當還是乖乖的跟著她去吃飯。
「嗯,謝謝。」
兩個人安靜的吃飯。
Bonnie突然放下筷子。
「p’Emi。」
「嗯。?」
「妳今天不對勁。」
Emi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很空洞。
「哪裡不對勁?」
「就是有。」
「妳想多了。」
然後她又重新低下頭。
Bonnie沒有再說話。
但她沒有放棄。
Emi感覺得到她在看她。
她繼續低著頭假裝專心吃飯。
Bonnie 想了想一切似乎都是從那個p’Bai來了之後開始的。
沒過多久Bonnie站了起來。
走到Emi旁邊,把她的椅子轉了過來。
然後蹲下。
強迫她和自己對視。
Emi的頭低的很低。
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Bonnie沒有說話。
就那樣一直看著她。
Emi知道她在等什麼。
但她不想抬頭,也沒有勇氣說。
因為她知道,只要她一抬頭,對上那雙眼睛,她就什麼都藏不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她把臉別了開去。
眼眶有點發熱。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只是吃個醋而已,或許還有一些回憶湧上心頭。
但那個「果然嗎」的感覺,還是壓著她喘不過氣。
Bonnie輕輕笑了。
然後往前靠近,湊到她耳邊。
聲音很低,很穩。
「我一直都只有妳一個人。」
Emi的手指微微收緊。
Bonnie 往後退了一點,讓她可以清楚看著自己的眼睛。
「妳看看我的眼睛,眼裡一直都只有你。」
「mi。」
她第一次沒有叫她p’Emi。
「我喜歡妳和妳在一起。」
「是認真思考過後的決定。」
「從來都不是個玩笑。」
Emi閉上眼。
她沒有辦法說話…喉嚨裡感覺有什麼東西卡著,連口水都會痛。
Bonnie停在那個距離,沒有動。
等了幾秒,才輕聲說。
「p’Emi。」
又換了回來。
「……嗯」
聲音很小。
Bonnie又笑了,那個笑很暖。
「妳吃醋的樣子,很可愛像個被搶走手裡玩具委屈的小孩。」
Emi終於抬起頭瞪著她,眼眶還有點紅
「我才沒有」
「明明就有。」
Emi深呼一口氣。
胸口那股悶著的情緒,忽然被她這幾句話攪得亂七八糟。
她看著Bonnie。
那雙眼睛還是一樣乾淨。
乾淨到她根本沒辦法懷疑。
「你去坐好。」
聲音很低,但有點沙。
「去吃你的飯。」
Bonnie站了起來。
她先偷偷看了看四周。
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之後,忽然伸出手,輕輕捧住Emi的臉。
Emi愣了一下。
下一秒。
Bonnie彎下身閉上眼笑著吻上了她的唇。
Emi瞬間身體僵硬。
因為這個吻在她意料之外,她下意識想推開。
可Bonnie的動作太溫柔了。
溫柔到她根本捨不得。
原本緊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最後還是閉上眼,輕輕迎合了這個吻。
Bonnie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側。
像在安撫她所有的不安。
時間很短。
卻安靜得像周圍什麼聲音都消失了。
一吻結束。
Bonnie才坐了回去,抿著嘴在回味著。
兩個人的臉頰都是紅的。
Emi低下頭翻攪著食物,在努力保持冷靜。
但泛紅的耳尖早就出賣了她。
眼眶的熱,也慢慢散了開來。
心裡某個東西終於落地了….
同一個上午。
曼谷一棟辦公大樓的停車場。
Milk剛停好車,準備上樓。
手機震動。
她低頭看了眼螢幕。
#陌生號碼。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
然後接了起來。
「喂。」
「Pansa小姐。」
對方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習慣掌控局面的人才有的從容。
「我是Sarawat Limpatiyakorn。」
「Love的父親。」
Milk握緊了手機。
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們復合了。」
停頓了一下。
「但我這次打來,不是要談那些。」
「我想跟妳….談筆生意。」
「Vosbein集團在東南亞的貨運網絡,跟我們的醫材配送剛好互補。」
「我想…我們需要見個面。」
停車場裡車聲來來去去。
可Milk卻覺得周圍忽然變得很安靜。
她看著前方的牆,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
「我知道了。」
聲音很穩。
掛掉電話後。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
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說「我知道你們的事」。
說得很輕描淡寫。
像是一顆棋被放到了棋盤上,他在告訴她
我看見了,我在等妳下一步。
Milk低下頭,閉上眼指尖不自覺的發抖。
她開始慢慢深呼吸調整狀態。
然後睜開眼,走向大樓電梯。
表情很平靜。
但那通電話,她不會告訴Love。
至少不是現在。
同一天。
Love坐在父親辦公室的沙發上。
陽光落在大片落地窗上,整座城市都像鍍著一層金色的膜。
但她眼神很暗。
她父親坐在桌後,看著她。
「最近怎麼都很晚回家?」
「忙。」
「忙?」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語氣很淡。
「忙著見Pansa?」
Love沒有說話。
她父親打開桌上的資料夾,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Love低頭看了一眼。
Vosbein集團的商業資料。
還有最後一頁。
是一張照片。
是她和Milk在公司樓下。
她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很低。
「我查過了。」
「Vosbein家的小女兒,家族在國際上的貨運版圖很大。」
「妳眼光不錯。」
Love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
「父親….」
「我沒有要拆散你們的意思。」
他把資料夾闔上。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可以更正式一點。」
「讓兩個家族坐下來談談,對大家都好。」
Love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
那瞬間,她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有些人,連感情都能拿來衡量價值。
Sarawat繼續說:
「Limpatiyakorn和Vosbein如果合作,對兩邊都好。」
「妳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Love沉默了很久。
久到連窗外的陽光都慢慢偏移。
最後她才低低開口。
「那如果我不想呢?」
Sarawat望著她。
「Love。」
「妳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事情,不可能永遠只憑喜歡。」
Love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像有什麼東西壓了下來。
她當然懂。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懂。
所以她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冷靜、理性、習慣衡量得失。
可偏偏Milk是她人生裡,唯一一件她不想算的事。
「我還有其他事情,先走了。」
她父親沒有叫住她。
只是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淡淡說了一句。
Sarawat沒有攔她。
只是在她走到門口時,淡淡補了一句。
「我已經約她見面了。」
Love腳步瞬間停住。
整間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她慢慢回過頭。
「什麼?」
Sarawat神情平靜。
「Vosbein那邊的合作,我想親自談。」
Love盯著他。
呼吸開始有點亂。
「你跟她說了什麼?」
「只是聊合作。」
他笑了笑。
「放心,我沒那麼不講道理。」
Love沒有再說話。
只是轉身離開辦公室。
高跟鞋踩在長廊上的聲音很急。
她第一次有種失控的感覺。
因為她太了解Milk了。
她知道。
Milk一定會自己扛下來。
而最讓她害怕的是——
Milk開始把她推到「被保護」的位置。
傍晚。
Milk開車去接Love。
兩個人約好要一起吃飯。
Love上車的時候,臉色看起來還好。
Milk側過頭看她。
「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下來。」
「累嗎?」
「有一點。」
Milk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車子往前開。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了一段路。
但Milk感覺得到…Love今天壓著什麼。
她自己也一樣。
前面號誌紅燈亮起來。
Milk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很自然地覆上Love放在腿上的手。
Love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把手翻過來,十指交扣著。
握得很緊很緊。
綠燈亮起時。
她沒有立刻鬆開,又握了一秒,才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盤。
吃飯的時候。
餐廳裡兩個人坐在角落一桌。
菜上來後Love低著頭,把一塊魚撥到Milk碗裡。
「這個妳喜歡吃。」
Milk看著那塊魚,又看了看她。
「謝謝。」
「客氣什麼。」
Love繼續低著頭吃飯。
Milk望向她。
「Love。」
「嗯?」
「你還好嗎?」
Love的筷子停了一下。
「還好啊,怎麼了?」
Milk看著她的側臉。
沉默了片刻—
「沒事。」
她也低下頭,繼續吃飯。
兩個人分享著一整天發生的事。
今天九樓發生什麼事、哪個醫生很難搞、下週去哪裡吃飯。
都是在平凡不過的事情。
但Milk腦海裡一直有句話在圍繞著她。
「我知道你們的事。」
她把那句話壓下去,繼續說話,繼續笑。
Love也在說話,也在笑。
外面又開始下雨,越下越大。
從餐廳離開的時候。
外面整條街都濕了。
Milk把外套脫下來披到Love頭上。
「跑快點。」
Love被她牽著跑進車裡。
兩個人都淋到了一點雨。
頭髮濕濕的。
Love坐進副駕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Milk發動車子。
「笑什麼?」
Love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突然覺得好像以前。」
「以前?」
「嗯。」
她望著窗外的雨。
「以前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她們什麼都不用想。
不用顧慮家族。
不用顧慮利益。
甚至不用思考未來。
只要能見到對方,就已經很開心。
Milk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她當然也想起來了。
過了一會。
Love忽然輕聲開口。
「Milk。」
「嗯?」
「如果有一天……」
她停住了。
像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Milk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Love沉默很久。
最後只是低下頭笑了笑。
「沒事。」
又是這句。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雨刷規律晃動著。
像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一點一點掃回心裡。
車子最後停在Love家樓下。
雨還沒停。
Milk替她解開安全帶。
動作很自然。
Love卻沒有立刻下車。
她坐在那裡,看著Milk眼神很深。
像有很多話想說。
Milk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
Love忽然伸手抱住她。
抱得很緊。
緊到像在害怕什麼。
Milk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伸手回抱她,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車裡很安靜只聽得到外面的雨聲。
過了很久。
Love才低低開口。
「我最近可能會很忙。」
「嗯。」
「可能不能一直陪妳。」
Milk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小朋友。」
Love埋在她肩上。
聲音悶悶的。
「可是我怕妳亂想。」
Milk沉默了一會。
才低聲說:
「Love。」
「嗯?」
「我比較怕的是,妳什麼都自己扛。」
Love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Milk感覺到了。
但她沒有拆穿。
只是慢慢抱緊她。
「累的時候要跟我說。」
「不要一個人撐。」
Love閉上眼。
眼眶慢慢發熱。
因為她忽然發現。
Milk其實什麼都感覺得到。
只是一直沒問而已。
最後。
她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好。」
可她們都知道。
那個「好」。
其實誰都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