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曼谷下了一整夜的雨。
九樓外面的天空灰灰的,玻璃窗上還殘留著沒乾的水痕還有霧氣。
技工所裡倒是很亮。
機器聲、打磨聲、聊天聲混在一起。
Ciize今天一進門就開始哀號。
「我真的要死了……」
她整個人趴在前台。
「昨天喝太多。」
View頭也沒抬。
「妳每個禮拜都在死。」
「人生就是反覆去世。」
Ciize有氣無力的揮手。
另一邊。
Bonnie今天心情很好,好到連晃到飛起的尾巴都藏不住。
她坐在Emi旁邊,一邊整理模型,一邊偷偷往她身上靠。
Emi低著頭修著牙齒。
「坐好。」
「我有坐好啊。」
Bonnie又往她那邊貼了一點。
Emi沒說話,但也沒有躲。
Bonnie偷笑。
是那種……被哄好之後,還有點不好意思的安靜。
Emi低著頭修牙耳朵默默紅了。
她現在很後悔。
後悔昨天被Bonnie哄完之後,居然還在公司裡大家面前接吻。
雖然當下根本沒空思考。
但現在想起來……很想找洞鑽。
尤其Bonnie今天完全不收斂。
「p’Emi。」
「嗯。」
「妳今天應該不吃醋了吧?」
Emi手一抖。
旁邊的Kawi直接笑到彎腰。
「Bonnie妳真的很勇欸。」
Bonnie眼神清澈又認真。
「我只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她是不是不能沒有我了。」
她說完這句話還用手指挑了一下Emi的下巴。
Ciize差點笑瘋。
「完了,這隻小狗現在完全拿捏住p’Emi了。」
Emi看着挑起自己下巴的人,眼睛睜大嘴巴微張。
Bonnie 一臉壞笑看著她
「怎麼了?p’Emi在….等我吻你嗎?」
Emi立馬合上嘴,語氣平淡。
「你們可以滾嗎。」
Bonnie立刻往她那邊靠。
「那妳不要生氣嘛~。」
Emi沒有推開,只是低聲說:
「我沒有生氣。」
Bonnie看著她,笑的很輕。
因為她發現p’Emi現在開始不會再下意識躲她。
Emi耳根慢慢紅起來。
Ciize還在旁邊沒有走看得很快樂。
「妳們現在真的很噁心。」
「尤其Bonnie。」
「以前還是個清純實習生,現在像熱戀中的變態。」
「p’Ciize!」
整層樓每個人都笑出來。
連View都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Emi扶著太陽穴,她在這裡建立的形象已經不復存在了。
她開始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但最近不一樣了。
Bonnie開始會接住她那些沒說出口的不安。
會注意她的情緒,會哄她。
甚至會因為她一句話,立刻察覺她在想什麼。
這讓Emi開始慢慢有了……
「原來自己真的正在被好好的喜歡著」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很危險。
因為一旦相信了,就會開始害怕失去。
—
Milk今天很晚才到。
她一進門,Ciize就發現了。
「妳昨晚沒睡喔?」
Milk把外套丟到椅子上。
「睡了。」
「騙人,妳臉超臭黑眼圈超重。」
Milk沒回。
只是低頭開始翻今天的單。
Emi抬頭看了她一眼。
「還好嗎?」
「嗯。」
又是這種回答。
Emi皺了皺眉。
她太熟p’Milk了。
她現在這種狀態很不好。。
但Milk不想講的事情,誰都問不出來。
下午
Milk已經不在九樓,外出去見了一個人
Lertchai Hotel。
高樓層包廂裡很安靜。
從窗外看去就像把整座曼谷都踩在腳下。
Milk坐在位置上。
黑色襯衫領口微敞,雙手交握在桌上。
對面是Sarawat。
Love的父親。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
氣氛很冷讓人很不自在。
Sarawat慢慢放下茶杯。
「Vosbein家的小女兒在做牙技,我其實有點意外。」
「因為喜歡所以做。」
「因為喜歡?」
他笑了。
「真有意思?」
Milk抬起眼。
視線第一次正面撞上。
空氣安靜了幾秒。
Sarawat發現。
Love會喜歡這個人,不是沒有原因。
表面冷靜,骨子裡卻硬得要命。
「我不討厭妳。」
Sarawat忽然開口。
「甚至某種程度上,我欣賞妳。」
Milk沒說話。
只是安靜聽著。
「但妳應該知道我也和你說過,我女兒她不是普通人。」
「她身上背著很多東西。」
Milk低下眼,聲音很淡。
「我知道。」
「那妳也應該知道。」
Sarawat身體往後靠。
「愛情這種東西,是最不值錢的。」
Milk手指微微收緊。
但表情沒有變。
Sarawat繼續說:
「Vosbein和Limpatiyakorn如果合作,對兩邊都好。」
「但如果只是拿來談談感情過家家的話。」
他停了一下。
「太浪費了。」
包廂裡瞬間安靜。
Milk忽然笑了。
很淡….但眼神冷了下來。
「所以您今天找我來。」
「是想談合作。」
她慢慢抬起眼。
「還是想拿您女兒估價?」
Sarawat看著她。
第一次沉默了。
因為這句話太直接。
因為根本沒有人敢這樣和他說話,更何況還是個毛還沒長齊的晚輩。
Milk只覺得有人碰到了她最不能碰的地方。
她慢慢站起身。
「Love不是生意的籌碼。」
她低頭整理袖口。
動作很從容。
「合作案,我會讓公司的人和您對接。」
停頓片刻後她接著說
「請別把我視若珍寶的人明碼標價,她不是商品。」
Milk看著他。
聲音很穩。
「這一次我不會輕易退縮。」
說完她拿起外套,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
Sarawat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真的太像了。
那種不肯低頭的樣子…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包廂的門關上之後。
走廊上,兩側是深色的木板牆,腳下是厚地毯,走起來沒有聲音。
Milk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站在那裡等。
她的手還是很穩。
但等電梯門關上,她一個人站在鏡子前才發現,剛才握著外套的那隻手,指節有點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鬆開。
她不後悔說出那些話。
她本來打算開完這個會,再想好怎麼說。
但現在她覺得不能再等了。
九樓。
下午快收工的時候。
Emi正在收尾最後一個case。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
是Milk發來的訊息。
「妳什麼時候下班?」
Emi抬起頭,往辦公室那邊看了一眼。
她知道p’Milk今天整個下午都不在。
也知道她今天狀態不對。
她回了兩個字。
「快了。」
對方沒有再說什麼。
Emi放下手機,沒再多問。
但她心裡清楚,p’Milk今天遇到了什麼事。
需要找Namtan還有Film她們幫忙。
傍晚。
Milk在公司樓下等Love。
她就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門口。
Love出來的時候看到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妳怎麼會在這?」
「等我女朋友。」
「沒說要來接我。」
「臨時決定的,想見你還需要理由嗎?」
Love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抬頭望向她。
Milk的臉色不太好。
「發生什麼事了?」
Milk沒有立刻回答。
她往旁邊走了幾步,找了一個相對安靜沒人的的地方站定。
然後看著Love。
「今天下午,我去見了妳父親。」
Love瞪大雙眼沒有說話。
「他昨天打電話給我,說要談合作。」
Milk聲音很平。
「我今天去了。」
Love盯著她,說不出話來。
「妳……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我想先去看清楚他是什麼意思。」
Milk看著她。
「我不想…讓妳夾在中間。」
Love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收緊了。
「他說了什麼?」
Milk停頓了一下。
「他說,Vosbein和Limpatiyakorn合作,對兩邊都好。」
「還說愛情是最不值錢的。」
Love閉上眼睛。
因為那些話她不陌生。
她從小到大聽過太多遍了。
「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他,合作案讓公司的人對接。」
Milk聲音很穩。
「我也告訴他,Love不是生意的籌碼。」
Love睜開眼,看著她。
眼眶慢慢發熱。
Milk繼續說,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我說,請別把我視若珍寶的人明碼標價。」
Love的喉嚨有點緊。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說……視若珍寶。」
「嗯。」
「你這樣跟我父親說的?」
「對。」
Love低下頭。
她笑了,但眼眶是紅的。
「你真的是……」
她聲音有點沙。
「你知道你做的事情有多……」
她沒說完,已經說不下去。
Milk看著她紅著眼眶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心疼Love這些年,是怎麼一個人長大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Love輕輕攬進懷裡。
Love的貼在她的胸口,雙手伸進她的外套內抱的很緊。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但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大樓門口,抱著彼此。
過了很久,Love才緩緩開口。
「我父親這個人,不會就這樣算了的。」
「我知道。」
「他會繼續找妳麻煩。」
「我知道。」
「妳不怕嗎?」
Milk想了一下。
「怕啊。」
「但我更怕的是妳不在我身邊。」
Love在她懷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輕輕地說。
「我不會。」
Milk把她抱得稍微緊了一點。
「我知道,畢竟是你追的我。」
「兩次都是。」
Love抬起頭瞪了她一眼。
「真的不用一直強調。」
Milk笑了笑
「好好好,知道了,我會對外宣稱是我追的你。」
Love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又躺回去她的胸口。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們還在唸書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被她抱著。
什麼都不用想的。
那時候她以為會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後來中間斷了一段時間,長到讓她以為她們之間就這樣了。
但現在…一切都回來了。
而且更真實。
她鬆了口氣,很輕地說。
「Milk。」
「嗯?」
「謝謝妳。」
「不客氣。」
停了一秒。
Love又說。
「下次發生這種事先跟我說。」
Milk笑了。
「好~。」
「妳也是。」
Love沒有說話。
算是答應了。
可她們都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答應了就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