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嫁異鄉的小誼在婚後生了一個孩子。身為獨生女的她,兒時父母離異,母親自那時就已斷聯,年邁的父親獨居老家。雖然公婆住附近,但雙方教養觀念不同,加上小誼深知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道理,沒有考慮讓同樣年邁的公婆成為主要照顧者。因原生家庭貧困,小誼本身學經歷不怎麼樣,她和先生也不放心交給保母托育,考量保母托育的費用和風險,以及自己很難找到兼顧家庭的工作,小誼順其自然當起了全職媽媽。
婚後為了存錢,小誼夫妻倆租了公寓頂樓加蓋的房子,每日出門回家要爬六樓的階梯。平日白天先生出門上班,小誼便獨自在家照顧孩子,料理家務和三餐。孩子吃得多、哭得多、笑得多,唯獨就是睡得不多,頻繁討抱,看不見大人就大哭,甚至得抱著孩子煮飯做家事。她每回外出時,左手抱著孩子,右肩扛著折疊起來的嬰兒推車,後面背一個裝嬰兒用品的大背包,小心翼翼的走下一樓。回家時,左手抱著孩子,右肩扛著再度折疊起來的嬰兒推車,此時裝嬰兒用品的後背包裡,還會塞滿買回家的菜和日用品,一樣小心翼翼的走上六樓,只是會變成沈重緩慢的速度。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先生下班回家吃完小誼準備的晚餐,將孩子交給先生抱著,她趕緊坐下來吃晚餐。十五分鐘後,不知所措的先生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前來求救,小誼接過孩子,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忙亂的夾起飯菜來吃,孩子看著小誼,不哭了。到了晚上、頻繁的夜奶更不用說了,開開關關的夜燈記錄著小誼每天平均三到四小時的睡眠時間。就這樣,日子被恍惚撕裂成各式各樣的碎片,每個碎片裡都有小誼。素顏、黑框眼鏡、寬鬆有奶漬的哺乳衣、隨手紮起的低馬尾,經常碰水而乾燥的雙手、痠澀腫脹的雙眼、大量的兒歌和尿布。她在廚房、客廳和房間來回穿梭,日與夜。
小誼逐漸身心俱疲。某日在先生出門上班後,她一如往常和孩子單獨在家,不知道為何,孩子哭了起來。小誼把能想得到的都想了一遍,能確認的事情都確認了,不管是泡奶喝或檢查尿布,還是拿起不同的玩具吸引孩子注意力,或者是唱歌給孩子聽,都沒有用,孩子一直大哭個不停。她抱著孩子在屋裡屋外走來走去繞圈圈,一邊輕聲安撫孩子,一邊試圖轉移孩子注意力,可是依然沒有用,還不會說話的孩子,就是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孩子的哭聲化作一團撥不散的迷霧,小誼被困在霧裡。她抱著嚎哭不停的孩子走回了房間,將哭泣的孩子輕輕放在床上,被放下的孩子,哭得更激烈更兇了。筋疲力竭的小誼無計可施,她失神看著孩子,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接著無法控制的也開始放聲大哭。孩子在哭,大人也在哭,那樣的場景,荒謬的有些理直氣壯。
小誼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為自己做點什麼。她哭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孩子,孩子依然在哭,伴隨漲紅的小臉和半空中不停揮動的小手小腳,看著看著,心中浮現複雜奇特的覺悟。她彎身將孩子抱起來,輕擁進懷裡,邊抱著孩子,邊擦去臉上的淚水,邊想著:「已經是媽媽了!我已經是媽媽了啊!」於是,小誼又開始在屋裡屋外走來走去繞圈圈,一邊輕聲哄著懷裡的孩子:「不哭,不哭,媽媽惜惜!」過了一陣子,孩子莫名停止了哭泣,就像不知道為什麼而哭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