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卡
回台北的高鐵在早上十點發車。
雪奈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相機包放在腿上,看著窗外的台南在陽光裡慢慢地往後退去,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廟宇的屋簷,那些老榕樹的氣根,一個一個地從視野裡消失,變成一條帶著速度的模糊色帶。
她沒有拿出相機。
那是我在這趟旅程裡第一次看見她不拿相機看風景。
「雪奈,」我說。
她轉過頭,那雙大眼睛在早晨的光線下帶著一種讓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讓人感到她在認真考慮什麼的靜默。
「我在想,」她用日文說,聲音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把這個想法壓了很久的緩慢,「也許我應該停止拍影片。」
我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看著她。
「因為那些影片,他們才找到我,」她說,「如果我沒有把生活放在網路上,如果我沒有讓那麼多人知道我在哪裡,也許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
那道「薄霧白」的頻率在這一刻帶著一種讓我感到它在往回收縮的質地,像是一個人在受傷之後,本能地想要把自己縮進一個更小的空間裡,讓自己不再那麼容易被看見。
「雪奈,」我說,「你還記得大天后宮嗎?」
她愣了一下,「記得。」
「你把『神明保庇』四個字寫在那個小本子裡,不是因為要放進影片,只是因為你想記住,」我說,「那個動作,是一個真心喜歡這個地方的人,才會做的事情。」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你的影片,讓很多人看見了台灣,看見了那些他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親眼看到的地方,」我說,「那不是你的錯,是那兩個人的問題,不是你的。」
「我知道,」她說,「但知道和感受——」
「是兩回事,」我說,「我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大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在聽的專注。
「人有善惡,這件事從來沒有改變過,」我說,「這個世界上有陳志澤,有陳志豪,有那些讓人感到恐懼的事情,但同時也有大天后宮裡的煙燻氣味,有擔仔麵老店裡台南老伯的笑,有安平樹屋裡那些幾百年的榕樹氣根,有你用鏡頭記錄下來的那些,讓看見的人感到這個世界值得被記住的畫面。」
「那些東西,」我說,「不會因為有壞人存在就消失,它們一直都在,等著被看見。」
雪奈沉默了很久,看著窗外那片已經變成嘉南平原的開闊風景,那種開闊在晨光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呼吸變得深長的質地。
「李天,」她輕聲說,「你說話,永遠讓我感到真實。」
那句話說完,她沒有繼續說話,只是重新把相機從包包裡取出來,對著窗外的平原,拍下了一張照片。
那個快門聲在高鐵的車廂裡響起,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某個東西重新回來了的清澈。
高鐵過了嘉義之後,
雪奈站起來,把包包放在位子上,「我去一下廁所。」
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大眼睛在過道的燈光下帶著一種讓我感到意外的東西——那不是普通的眼神,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在說一件她沒有說出口的話的質地。
我站起來,跟著她。
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雪奈把背靠在牆上,我站在她面前,那種距離在高鐵的低鳴聲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時間正在流動的真實。
她仰起頭,吻上了我的唇,那個吻帶著一種從容的邀請,給人一種她已經確認了什麼的溫柔。我的手伸進她褲裙內,來回應她的邀請,很快的我們彼此不想浪費這美好的時刻。
我輕輕地抱起她來,將雙手扣住她的雙腿,那個動作讓她有點害羞和驚訝,像是第一次來到美妙新世界的旅人,在一個新的地方,以她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真的到了這裡。
進入她的瞬間,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那道「晨金色」的頻率在那個接觸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完整的溫度。
高鐵的節奏帶著我們,那種規律的、帶著速度的律動,讓這個空間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真實的清醒。她的呼吸在我的頸間急促地流動,兩塊軟綿的大棉花,貼近我的心臟,那種流動、那種觸感,讓我全身感到舒坦和愉悅。
雪奈在我耳邊捂著嘴巴發出嬌喘的氣音說:「你真的好棒,給我多一點,我不想忘記這種感覺。」
這時我把雪奈放下,她很自然的雙手撐在洗手台,那俏高山臀對著我,示意說還沒有結束。再次進入狹窄的洞穴,發現這次感覺更加的緊密厚實,緊緊包覆著我,就好像告訴我這趟旅程沒有終點,緊緊的夾緊我不放,我的雙手也不自覺抓住那對軟綿的棉花田,不斷地跳抖中心圓點。當廣播器宣告要停靠下一站時,我快速加快速度,不停的撞碎雪奈猶豫,當即將進站時,我們帶著台南那幾天所有積累的重量,在這個最後的瞬間,輕輕地,一起釋放出去。
結束後,我們回到座位上,雪奈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靠著我肩膀睡著。
高鐵在台北車站停下來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三十七分。
雪奈背著她的攝影包,跟著人群走出車廂,台北的月台帶著一種和台南完全不同的節奏,快,喧鬧,帶著一種讓人感到這座城市永遠不停歇的電子灰。
她在月台上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台北的月台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台北,我回來了」她說,用那種帶著日文腔的中文
三天後,靜謐時刻咖啡廳。
小可看見雪奈走進來,立刻從吧台後面跑出去,把她抱住,那個擁抱帶著這段時間積累的所有擔憂在這一刻的鬆動,「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雪奈拍著小可的背,用帶著腔調的中文說,「我沒事,我很好。」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相機包放在椅子旁邊,面對著我,把一個小小的絨布袋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我的私物,」她說。
我打開那個絨布袋。
裡面是一張記憶卡,那種相機用的小型記憶卡,在絨布袋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它被珍視地放進去的重量。
「這是我來台灣拍的第一支影片的記憶卡,」她說,用日文,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想清楚了的平靜,「那支影片讓很多人認識了台灣,但也讓那些事情有了開始,我想把它交給你,讓它在你那裡,記錄著一個旅人在台灣的故事。」
我把那張記憶卡握在掌心,感受著它傳來的輕盈。
「收下了,」我說。
她點頭,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她和我在台南安平樹屋旁邊拍的合照,那天陽光很好,榕樹的氣根垂落在我們身後,兩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讓人感到那個下午是真實的東西。
照片的背面,有她用細字筆寫下的一段日文,以及她的電話號碼。
我翻過來,看著那段日文:
李天へ
台湾で、あなたに会えてよかった。 怖かったけど、世界はやっぱり美しいと思えた。 それはあなたのおかげです。
どこかで、また。
雪奈
我看著那些字,讓那些字在聯覺視野裡帶出它們本來的溫度。
「李天,」她說,嘴角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想了很久才想到這個說法的輕盈,「我們來玩一個遊戲。」
「什麼遊戲?」我說。
「我接下來要環遊世界,」她說,「去看這個世界,把這世界最美麗的景色放給全世界的人看,讓他們知道世界的美好。」她停頓了一下,那雙大眼睛在靜謐時刻的燈光下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她把某個想法放進了這句話裡的溫度,「你會知道我在哪,因為我會一直拍,一直放。下次相遇的時候,再給我一次溫暖。」
那句話在咖啡廳的安靜裡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種讓人感到它不是再見、而是下次見的重量。
「好,」我說,「希望下次遇見你的時候,你有更多故事跟我說。」
她笑了,那個笑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溫柔,然後站起來,把相機包背上,對著我,對著小可,對著這間她第一次來台灣就走進來的咖啡廳,舉起相機,拍了最後一張。
「好,」她說,「我走了。」
她推開門,走出去,門上的風鈴發出輕響,那個聲音在靜謐時刻的咖啡廳裡輕輕地迴盪。
小可站在吧台後面,看著她消失在玻璃窗外的街道,眼眶有一點紅,「李天哥,她還會回來嗎?」
「會,」我說,「她說了,下次相遇。」
回到工作室,我把那張記憶卡和那張照片放進一個新的亞克力盒子,貼上標籤:
【案號011:田中雪奈。私物:記憶卡。】
【側寫:她是一個用鏡頭記錄世界的旅人,在台灣遇見了恐懼,也遇見了讓她重新確認世界美好的東西。診斷結果:聲音找回,繼續出發,晨金色,持續燃燒。】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台北的天空,感受著那張照片背面的日文在記憶裡帶著它的溫度。
怖かったけど、世界はやっぱり美しいと思えた。
雖然很害怕,但我還是覺得這個世界是美好的。
窗外,台北的天空帶著一種讓人感到這座城市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電子灰,遠處有飛機的航跡在雲層裡劃過,那道白色的線帶著一種讓人感到某個人正在往某個地方去的輕盈。
我拿起手機,打開雪奈的頻道。
她已經更新了一支新的影片,標題是:《再出發——世界還有很多地方等我》
縮圖是她站在台南車站月台上的樣子,相機掛在脖子上,背著那個裝滿了一切的攝影包,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那是一種沒有經過任何計算的、真實的開心。
我把手機放下,點燃一根菸,讓焦苦的煙草味在舌根沉澱。
那排亞克力盒子在投射燈的光線下,從珍珠耳環到記憶卡,每一個盒子裡都裝著一個曾經失落、後來找回的靈魂,以及那個靈魂找回自己的故事。
每一個故事,都讓我離某個真相近了一步。
手機震動了,是百合的訊息:「你回來了,NB科技那邊有新的動態,什麼時候有空?」
我看著那則訊息,感受著那條一直沉默著的線,在這一刻重新拉緊。
「明天,」我回了她,「我回來了。」
窗外,台北的夜色開始降下來,那種「電子灰」的頻率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從不停歇的喧囂,把工作室的四面牆包裹住。
下一個故事,已經在某個地方,等著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