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哥下班喝酒,喝太多,很想找到人生的定位,就開地圖,輸入「我的人生定位」,搜尋完,手機竟然跑出來一個地點,也沒很遠,就酒吧附近的公園。
他想說幹,竟然有耶,走啊,沒在怕的,去公園順便買菸。
那時候晚上十二點,公園沒人,只有一個街友阿伯躺在長椅上,不睡覺滑手機。磊哥比對手機定位,那個地點就在身邊,啊,是公廁。他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公廁。磊哥正想要罵髒話。一陣風吹來,雙腿忍不住顫抖,來回踏步,越踏越快,快憋不住了。
磊哥進廁所,電燈壞了,摸黑對著小便斗釋放。
尿尿的時候,很舒服,他在黑暗中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飄到空中發出了螢光。螢光消散後,磊哥發覺小便也太久了吧,一直尿都尿不完。這時候,有微小的怪聲音,爪子刮地的聲音,還有吱吱叫,聽聲辨位,轉頭看,他見到窗口的光,照在小便斗上方的置物平台,有兩個小東西,老鼠。
兩隻老鼠站著,僵立不動,一隻穿著新娘的白紗,一隻穿西裝拿拐杖。
「爸,怎麼辦?」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那個人類,等他離開?」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走啊,繼續走,婚禮不能停,走。」
兩隻老鼠,走在紅毯上。
「我女兒結婚這麼大的事,別管那個人類,開燈啊,演奏啊!」老鼠踱了兩下拐杖。
響起管絃樂聲,手電筒一支一支亮起來。
磊哥望過去,原來在他身前,這個長長的平台,擠滿了這麼多老鼠,可能有一百隻老鼠,嚇得他差點轉身奔跑,但他不能走,因為還在尿,只能繼續站著。
這些老鼠穿衣戴帽,衣著正式,圍著小圓桌坐好,安靜觀禮,偶爾也會搖鬍鬚,轉動眼珠,偷瞧人類。磊哥故作鎮定,望向紅毯的盡頭。新娘的爸爸一邊致詞一邊抹眼睛,新娘輕摟他,接著走向另一隻穿西裝的老鼠,那是新郎。他們一同交換誓約,戴婚戒,舉杯,無數老鼠乾杯,鼓掌,吹口哨,接著主持人說,現在來到最重要的環節,新郎新娘接吻。有一隻老鼠喊不,隨即被音樂蓋過,弦樂輕快,鼓聲躍動,一列老鼠扭屁股上菜,佳餚上桌,小的搶食,老的搶酒。
磊哥想走,卻還沒尿完,這時他見到角落的婚禮樂隊,樂隊成員穿白西裝,紅色蝴蝶結,有隻老鼠坐在樂隊中央,與其他樂手不同,坐在地上喝酒,身旁放了一把小提琴,真是超迷你的小提琴。其他老鼠叫他起來拉琴,他不回應。新娘的爸爸來了。
「你不是拉小提琴的嗎,我花錢請你來,你在做什麼?」新娘的爸爸說。
「不拉了,伯父。」小提琴手喝一口酒,「您說拉琴的沒用,說得對。」
「你說這個幹嘛,你不是喜歡我女兒,要拉琴給她聽嗎,快拉啊!」
「伯父,我明天去找工作,正經的工作。」
新娘的爸爸搶他的酒,小提琴手拿不回來,倒在地上,頭側向一邊,正好和磊哥對上眼。磊哥嚇了一跳,他有些想法想勸勸他,安慰幾句。但小提琴手趴下頭,還蓋住耳朵。
「真是不好意思,給人類看笑話了。」新娘的爸爸說。
「是我抱歉,突然打擾你們。」磊哥說。
「沒有的事,你是貴客,你來這裡是我們的福氣。」他禮貌性笑了笑,然後交代旁邊的老鼠,「你們處理,把他拖走,好好招待這位貴賓。」
老鼠把盤子端過來,一盤接著一盤,起司餅乾,糖果屑屑,烤吐司邊。磊哥說我沒手,我還在尿。他們就爬上肩膀,用湯匙餵進他嘴裡。嗯,滿好吃的。沒多久,他們舉起酒杯,倒進磊哥的嘴,嗯,是紅酒,波爾多的。
沒多久,新郎新娘逐桌敬酒,也跟磊哥敬酒。磊哥觀察新娘,她看起來很興奮,搞不好根本沒發現小提琴手的事。
「祝你們百年好合。」磊哥說。
「這位貴賓,一百年太長了,那是你們人類。」新娘的爸爸臉紅了,說個不停,「我們三年四年好合,就很好了,不用貪心嘛,像我老婆當年提離婚,我也沒阻止,不貪心,像我當到議長,不好嗎,誰說一定要幹到市長。我講太多了好好好,乾杯。你們幫他,乾杯。」
音樂漸弱,新人送客,一堆老鼠醉倒,還有老鼠打架。這個時候,磊哥尿完了,拉拉鍊,發覺那個小提琴手沒回來。磊哥問小提琴手去哪裡,他們說外面,應該在洗手台吧。
那把迷你小提琴就放在地上,大家收拾東西,閃來閃去,好幾次差點踩到。樂隊這麼多老鼠沒有一個要幫他。
磊哥輕輕捏起,夾著琴身,拎在空中。他走出廁所,看外面,看水龍頭,看洗手台四周,沒看到半隻老鼠。再望向附近的草地,還是沒找到小提琴手。磊哥想洗手,洗手台又濕又髒,於是把小提琴放進空的菸盒裡,塞進胸前口袋。
他洗了把臉,回望廁所,裡頭還有微光跟細微的吱吱聲,磊哥摸摸鼻子,他走了。他順著流出來的水,沿著草地旁的水溝,低著頭走。
那隻老鼠去哪了,真可惜,原本想談一談,都想好要說什麼了。
「你拿誰的東西!」長椅上的街友說,「不是你的,快還人家!」
磊哥裝作聽不懂,繼續走,出公園搭上計程車,回去倒頭就睡。
隔天上班,沒精神,他穿著昨天的臭衣服,那幾個尖耳朵的同事,竟然沒酸他。報告忘了準備,那個尖嘴巴的主管,竟然沒罵他。磊哥平時習慣一個人吃午飯,竟然有人找他去餐廳,還有個蓄鬍的同事找他去抽菸。磊哥手比自己,還以為問錯人,進公司五六年,從來沒人找他抽菸過。
磊哥摸口袋,摸到那個空菸盒,倒在掌中,是那把超迷你小提琴,還有一把超迷你弓弦。同事以為是袖珍模型,他們問能不能拉,磊哥說可以,這是真的樂器。這時主管喊他,請他過來辦公室。
主管稱讚他這幾年表現不錯,要給他加薪,還有新的客戶。磊哥鬆了一口氣,說他會全力以赴。主管問能不能也給他看一下那個袖珍模型。「沒事,我不會怎樣,就看一眼就好。」主管吞口水,看得目瞪口呆。
「請問,這是什麼?」磊哥說。
「你竟然不知道?」主管緩了緩語氣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覺很漂亮,很稀有,這個真的很細緻,很精美。」
「可以拉哦,這是真的。」
「不用,不需要啦,我看看而已。」主管又貼上去瞧。
「如果很喜歡,給你也可以。」
「真的嗎?」主管伸出手,但那隻手停在半空中,在小提琴前,像是凍結,主管的尖嘴巴顫抖,「終究還是不妥,這是你的,要保管好,最好藏在家,用保險箱鎖起來,懂嗎?」
磊哥點頭。
「公司也是你的家。」主管笑了,露出暴牙,「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看好你耶,小磊。」
磊哥回去繼續工作,到了晚上九點,驚覺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想辭職的念頭,連咖啡都沒喝,菸也不想抽。晚上喝了一口酒,又澀又苦,從此不喝了。
磊哥就這樣工作,做了二十五年,領了退休金,準備要搬回鄉下老家,可能幫忙親戚的生意,或者先休息,或者說不定可以重拾畫筆。那天,搬家機器人來了,磊哥看到玻璃櫃裡,紀念品後面,有一個超迷你小提琴。
他回去公園,廁所已經被拆了,改建成懸浮式溜冰場。那地方有棵大樹,樹下有個洞,不知道是不是老鼠洞。
他輕拉小提琴,沒聲音,弓弦鬆了。
他把小提琴投進洞裡,蹲下來,等了幾分鐘,沒有老鼠。他站起來,頭有點暈,走到附近的長椅上,有機器人來問他需要什麼。磊哥不需要幫忙,只想安靜休息。他慢慢躺下,雙手抱胸,看著晴朗的天空,想事情。他放鬆思緒,慢慢想,思考他這一生做了什麼,得到什麼,成了怎樣的人,如果他是一顆石頭投入歷史的臭水溝,那他的定位在哪裡。
文、圖:張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