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我去了一趟超市。
那不是一個適合逛超市的時間。學生還沒放學，下班的人也還沒出現，整間店有一種介於清醒和疲倦之間的安靜。冷氣有點強。
水果區噴著很細的水霧，高麗菜一顆一顆疊在木架上，蘋果亮得像被誰偷偷擦過。麵包區剛出爐，空氣裡有奶油和糖的味道。
我推著車慢慢走，沒特別想買什麼。
只是冰箱空了一點，只是家裡缺衛生紙，只是突然覺得，應該替晚上準備一頓飯。
經過冷凍櫃時，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不肯走。
他穿黃色雨鞋，手裡抱著一盒冰淇淋，臉皺成一團，很認真地跟媽媽談判：「我今天真的很乖。」
媽媽站在旁邊，頭髮有點亂，肩膀還背著包包。她看起來明明很累了，卻還是蹲下來跟孩子慢慢說話。
那個畫面不知道為什麼，讓我停下來看了很久。
人長大以後，好像很少有人願意蹲下來跟我們講話了。
大家都趕時間。
趕著上班、趕著回訊息、趕著把今天過完。
很多時候，我們連難過都只能站著難過。
我後來拿了一盒豆腐、兩顆番茄，還有一包快過期的吐司。店員貼了黃色折扣貼紙，上面寫著「即期優惠」。
那幾個字忽然讓我想到，有些東西快過期的時候，反而會被重新注意。
像很久沒聯絡的人。
像放在抽屜裡的照片。
像某段你以為早就忘記的感情。
超市的廣播開始播放特價資訊。
「今日雞蛋每人限購一盒——」
一個穿藍色制服的店員推著車從我旁邊經過，車輪有點卡卡的，發出規律的聲音。後方整理貨架的阿姨正在偷偷揉腰，卻還是邊補貨邊跟同事聊天。
生活其實大部分時候，都不是電影。
沒有背景音樂。
沒有特別高潮。
甚至很多時候，平淡得像白開水。
可是有時候你會突然在某個很普通的瞬間，看見別人的疲憊、自己的孤單，還有那些藏在日子底下，很小很小的溫柔。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看起來是一個年輕女大學生。
她大概剛下課來打工，制服袖口有點長，說「您好」的時候還帶著學生感。她幫我把番茄裝進袋子裡時，小聲提醒：「這個要先吃，不然很快就軟掉了。」
我點點頭，忽然想起以前外婆也常這樣。
她總是知道哪顆水果要先吃，哪件衣服曬太久會退色，哪種天氣適合煮湯。
那時候我總覺得她囉嗦。
可是人很奇怪。
有些聲音在身邊時，你嫌它煩；等真的聽不到了，才發現那原來是有人在關心你。
離開超市時，外面開始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只是細細的，落在柏油路上，像有人輕輕把城市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站在騎樓下，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
塑膠袋勒得手指有點紅，裡面的番茄輕輕撞著豆腐。我忽然覺得，人生很多時候也像這樣。
我們提著很多東西往前走。
有些是責任。
有些是疲憊。
有些是捨不得丟掉的回憶。
走著走著，手會酸，肩膀會累，偶爾還會懷疑自己到底在忙什麼。
可是回到家，把燈打開，把買回來的東西慢慢放進冰箱，看見鍋子裡開始冒熱氣時，又會突然覺得：
啊。
今天也算是，好好活過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