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信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到的。
發件人欄空白，主旨寫著「TR-0047 / 預付完成」。
林一葦點開附件，是一支二十三分鐘的英文錄像，旁邊附一份合同 PDF。報酬欄寫的數字，是她過去半年接稿總和的兩倍。
（這年頭做翻譯能餓死，能接到這種單子比中六合彩還難。）
她看了一眼合同的條款：
> 一、譯者須逐字直譯，不得潤色、不得意譯、不得跳段。 > 二、譯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提交譯稿。 > 三、譯者編號為 TR-0047，本編號終生唯一。
「終生唯一」這四個字她讀了兩遍。
但預付款已經到帳，她沒打算琢磨太多。
—
錄像裡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
坐在一間空蕩的房間，背後是一面落地鏡，鏡子裡反射出一張寫字桌，桌上有一台運轉中的攝影機。
女人的聲音很平。
像在念訃文。
「第一段。三月之後，一隻麻雀會死在你的窗台上。牠的喙朝向北方。」
林一葦愣了一下。
昨天早上她拉開窗簾，確實看到一隻麻雀躺在外推窗的鋅板上，僵硬地側著，喙朝著她家陽台正北那一面。
（巧合吧。）
她繼續譯。
—
第二段提到「一封來自父親的舊信，會從一本你不再讀的書裡掉出來」。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書架。
不去翻。
第三段提到「水龍頭會在你不在家的時候開過一次」。
第四段提到「電梯會在十二樓停一下，沒有人按」。
第五段提到「你會在便利店買一瓶你從不喝的椰子水」。
每一段都很短，平靜，沒有情緒。
每一段她都覺得有點熟。
但都還能解釋。
—
第六段譯完，她起身倒了杯水。
落地窗外是凌晨四點的城市。
對面那棟樓的某一戶亮著燈，窗簾後有一個人影站著不動，像是在看她。
（誰大半夜不睡。）
她回到電腦前。
第七段播放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第七段。三天前，你做了一個夢。夢裡你的母親隔著一面玻璃對你搖頭。她想說話，但聲音被吸走了。你的左手戴著一枚銀戒指，戒指卡在地鐵列車的縫隙裡。你蹲下來想拔，列車門就關上了。」
—
那是她三天前的夢。
一字不差。
連那枚戒指都是。
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從不戴出門，但夢裡她戴了。
林一葦把錄像暫停。
房間裡只剩冰箱嗡嗡的低鳴。
她盯著螢幕。
螢幕裡的女人也保持著被暫停的姿勢，嘴張了一半，像在等她繼續。
—
她打開合同的隨附文檔，找到錄像的後設資料。
> 檔案名：TR-0046_final.mp4 > 作者：TR-0046 > 創建時間：2025-11-12 03:17
2025 年 11 月 12 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跟她收到郵件的時間，整整相差六個月，分秒不差。
—
她開始往下翻合同。
之前她沒看完。
附錄第三條：
> 譯者編號規則：TR-0046 譯出之內容，需由 TR-0047 譯為下一語種；TR-0047 譯出之內容，需由 TR-0048 譯為下一語種。每位譯者編號終生唯一，譯畢即註銷。
附錄第七條：
> 譯者於翻譯第七段時，可能在文本中發現自身相關之內容。此屬正常現象，不影響合約效力。譯者不得中止翻譯。中止者，視為已完成最後一段。
—
她讀到「視為已完成最後一段」這幾個字，背後汗出來了。
她跳到錄像最後。
第二十三段。
「第二十三段。譯者譯到此段時，將起身去廚房。她會打開水龍頭。水會比平時冷一點。她會看著自己的手，發現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
—
她沒動。
可是她聽見自己椅子推開的聲音。
身體在動。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別過去。
可雙腳已經走到廚房。
水龍頭被擰開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空的。
她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流理台上方那面小鏡子。
鏡子裡的她，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銀戒指。
—
林一葦衝回電腦前。
她要刪掉這個檔案。
她要把預付款退回去。
她要打開合同，找到甲方資料。
但合同檔案打不開了。
桌面上的錄像檔自己重新開始播放。
從第八段。
—
「第八段。譯者會嘗試刪除這個檔案。她會打開文件總管，找到桌面，右鍵，選擇刪除。」
她照做。
檔案沒消失，反而多了一份副本。
「第九段。譯者會嘗試關機。」
她按住電源鍵。
螢幕熄滅。
三秒後，自動亮起。
錄像繼續。
—
「第十段。譯者會意識到，她翻譯的不是預言。」
林一葦坐在椅子上，沒動。
「第十一段。她翻譯的是接班合同。」
「第十二段。錄像裡的女人，是 TR-0046。」
「第十三段。TR-0046 翻譯完第二十三段那天，從這間房間消失。她的譯稿，成了下一份錄像的腳本。」
「第十四段。譯稿存在的形式，是譯者本人。」
—
她想起合同附錄第七條的後半句。
她沒讀完。
她翻回去看。
> ……中止者，視為已完成最後一段。已完成最後一段之譯者，將被收錄為下一份錄像之主體。
—
天快亮了。
對面樓那扇亮著燈的窗簾後，那個人影還是沒動。
林一葦盯著它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那是誰。
那是 TR-0048。
她的下一任。
對方正隔著一條街，從六個月後的某個凌晨三點十七分，看著她。
—
她坐回電腦前。
把錄像拖回到第七段。
打開新建文檔。
開始逐字翻譯。
—
她想，至少把第二十三段譯得慢一點。
把那段「水比平時冷一點」譯得長一點。
讓下一個人，多三秒鐘逃跑的時間。
—
但她知道沒用。
因為翻譯到第二十三段的，不會是她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三點十七分。
她點開郵箱，新建一封郵件。
收件人欄她填了 TR-0048。
附件是那支二十三分鐘的錄像。
主旨欄她寫：
> 預付完成。請逐字翻譯。
她按下發送鍵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輕輕地響了一下。
像在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