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婕馨的記憶裡,那幾年的天空是沒有色彩的。
身為醫生世家的獨生女,她的每一步都被畫好了精準的刻度。考上醫學系、進入醫院實習、成為一名醫師,在旁人眼裡她是順風順水的人生勝利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件燙得筆整的白袍底下,心跳常常快到讓她發慌。
不能出錯、不能落後、不能讓家族丟臉。
這種長期的極致自律,最終在體內豢養出一頭名為焦慮的怪獸。只要一進醫院,胸口就像壓了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那是個平凡無奇的深夜,急診室的日光燈晃得人眼睛發酸。李婕馨又因為焦慮而手抖,她剛跑到廁所服藥,救護車的鳴笛聲就由遠至近的傳來。
被送進來的是陳奕凡。
他是被車撞的。李婕馨拉開隔簾時,看到的是一個高大、乾淨,染著一頭淺色頭髮的男生。他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的衣服,即便是躺在病床上,空氣中依然散發著一股精緻的香水味。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出現在這層白色巨塔裡的人,倒像是街頭某個精緻好看的靦腆大男孩。
「醫師……那個……會不會很痛?」
當李婕馨戴上手套、準備幫他檢查挫傷與撕裂傷時,這個看起來高大、甚至帶著點毛頭小子氣息的男人,竟然緊張得全身緊繃,眼眶甚至有些泛紅,聲音細微得像個迷路的小孩。
「很痛的話,我可以先出去抽口煙嗎?我真的很怕痛。」他抓緊了床單,有些丟臉地小聲詢問。
李婕馨愣了一下。在急診室裡,多的是大吼大叫或喝醉鬧事的病人,但眼前這個男人,明明長了一副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皮囊,卻怕痛怕到需要出去抽口煙來壓制恐慌。
換作是別人,大概只會敷衍地叫他忍耐,或是丟下一句醫院不能抽煙。
但那一刻,剛剛才吞下藥丸、同樣在忍受內心恐慌的李婕馨,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奇妙的共鳴。她太懂那種無處可逃、只能靠著某種儀式強撐著不崩潰的緊繃了。
她不希望他那麼緊張。她希望他能好好完成治療。
「不用擔心,這裡有我。」李婕馨放輕了語調,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驚訝的溫柔,「我會盡量輕一點。如果真的很痛,你就抓著這裡,深呼吸,看著我。」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且輕柔地幫他清理傷口。
陳奕凡真的乖乖閉上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像是在驚濤駭浪中抓到了一塊浮木。他身邊的世界或許總是喧鬧、混雜、粗糙,從來沒有人像這個女醫師一樣,用如此乾淨且感同身受的溫柔,小心翼翼地接住他的害怕。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
在充斥著消毒水味與痛苦呻吟的急診室裡,一個正靠著藥物壓制焦慮的女醫師,和一個怕痛到發抖的靦腆男人,在彼此身上,短暫地偷到了一絲安靜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