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山皺褶》是2026年阿公店溪文學獎散文優選作品。筆者再度深入岡山樂群村,參與「另類電影院」藝術工作坊。反思歷史的「皺褶」如何塑造空間意義,以及當代如何為其注入新的生命與敘事。文章探討歷史記憶、個人情感與認同的複雜性,呈現一趟深刻的空間與自我探索之旅。

《岡山皺褶》薇光塵/鄭薇琪作品
如果緣分有聲音,那對我而言,它必定是2024年初,於我電腦螢幕上發出的清脆「叮」一聲。當我看到《關係人》展覽計畫——「另類電影院」設計工作坊的招募資訊,而地點赫然寫著「岡山樂群村3號」時,我幾乎笑出聲來。腦中浮現一句說話:「你生命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你吸引過來的。」這奇妙的迴旋,像老屋對我發出了一封明確的邀請函。
三月,春日正好,我再次站在樂群村3號的庭院。紅檜的香氣依舊,但屋內的氣氛已截然不同。屋內,不再只有歷史的回聲,而是充滿了當下的、熱切的、屬於未來的聲音。我們是一群來自不同背景、年齡、身分的女性,在藝術家廖老師的引導下,試圖以「參與式設計」構思一個討論性別平權、「#MeToo」、親密關係的「另類電影院」。我們分享生命經驗,在傾聽與對話中,嘗試將個人的傷痛與力量,轉化為公共空間的想像。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面可能聽過無數軍事口令的牆。此刻,它聆聽的是一位原住民姐妹訴說部落裡的性別困境,一位新住民媽媽談論跨文化家庭的磨合,以及像我這樣,分享關於性別轉換漫長旅程的人。藝術家的提問、成員們的肢體展演、彼此的交談聲,如同一場輕柔卻堅定的雨,落在這棟老建築的每一寸地板與窗櫺上。這裡不再只是「日本官舍」或「將軍故居」;此時此刻,它是一個「女性共創的基地」,一個「關係的對話場」。
我忽然對之前的困惑,有了新的體悟。歷史的「皺摺」無法被熨平,強權的更迭、文化的滲透、離散的哀愁,都已成為空間結構的一部分。然而,空間的意義從未凝固。當代的我們,無須,也不可能徹底淨化歷史。我們能做的,或許是在承認所有皺摺存在的前提下,為它注入全新的敘事與生命。當一群人在此真誠地談論平等、傷害與療癒,致力於創造一個更包容的未來時,這本身便是對任何形式的壓迫歷史——無論來自哪個時代或政權——最深刻的一種回應。藝術與對話,不是覆蓋,而是在既有的紋理上,進行一場持續的、溫柔的「覆寫」,讓空間從沉默的承載者,轉化為積極的孵化器。
去年歲末,我收到好友的講座邀請。目光掃過地址——「高雄市岡山區平和路116號」——一股溫熱的親切感驀然湧上心頭。岡山,又是岡山。我不禁莞爾,這已不知是第幾次,生活的線索精準地將我引回這片區域。原本地圖上一個普通的地名,變成了一張由課堂、走讀、民宿、藝術工作坊交織而成的緣分之網。每一次前往,都像為這張網添上一條新的經緯。
前往岡山的區間車上,窗外的平原景色飛馳。我閉上眼,過去兩年的片段與閱讀過的文字在腦海浮現。我想起那篇討論台、韓、港殖民遺緒的文章,作者彷彿在嘗試梳理我這份「複雜情感」的成因:關於不同現代化路徑留下的相異刻痕,或是宗主國治理方針的深遠影響。這些視角為我打開了理解的扇窗。然而,作為一位來自香港的觀察者與後來者,我深深知曉的是,我無意也無法為台灣社會的複雜情感做任何定論或註解。但岡山這些靜默的老屋,卻像一面澄澈而誠實的鏡子,映照出我自身來處,那些同樣未曾理清、層層疊疊,糾結如藤蔓的紋路。
車行平穩,思緒卻在輕晃中沉澱。一個更為根本的想法,漸漸浮現心頭:或許,無論是岡山的眷村,還是香港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它們之所以如此牽動我們的思緒,並非因為我們迷戀某個逝去的時代。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們以一種無法忽視的物質存在,迫使我們直視一個關於「家園」的真相:記憶,從不是單一、純粹的線性敘事;認同,也並非非黑即白的選擇題。那麼,我們這一代人的功課,是否正是學習與這些盤根錯節、時而矛盾的記憶層共存?不試圖強行剝離或簡化,而是在這所有的「皺摺」之中,聆聽、辨識,最終嘗試生出一個屬於我們這代人、能安放複雜性的、坦然的故事?
講座結束時,暮色已浸染了岡山的天空。我特意繞了一段路,回到阿公店溪畔。暮色四合,溪水在漸暗的天光中潺潺流動,聲音低緩而恆常。它帶走今日的落葉與塵埃,映照著兩岸不斷更迭的燈火與房舍。它從不回答任何關於歷史或認同的龐大提問,它只是流淌,亙古如斯地流淌。
正如溪畔那些靜默的老屋,它們見證了軍靴與便鞋的交替,聽聞過日語、各地方言與台語的交織,如今又承載著藝術的討論與旅人的笑語。它們只是存在著,接納一層又一層的時間與故事。我這兩年間的緣分、觸動與無盡疑問,此刻彷彿也凝成一枚小小的石子,輕輕投入這阿公店溪中。它激起了一圈短暫而清淺的漣漪,隨即蕩開、消失,徹底融入了這條更為長遠、名為「岡山」的時間之流裡。
我轉身,帶著這份複雜而豐厚的感受,走向車站。溪水在身後,依舊長流。而我,將繼續在這座港都的城市皺摺裡,尋找並編織自己的生活紋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