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的機油,黏稠得讓人每呼吸一口都覺得肺部在隱隱作痛。
上方的撞擊聲還在持續,邵秉坤那巨獸般的咆哮在狹窄的垂直空間裡不斷激盪、放大,最後化成一種震顫耳膜的低頻噪音。「語昕……」
「停一下……」
「腳踩穩……」
悅清禾的聲音在顫抖,她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已經快到極限。
背後的化學傷口被汗水浸透,那種火燒火燎的刺痛感,每爬下一階就像是用銼刀在磨她的神經。
她們現在停留在B1樓層的一個維修平台上,這是一個寬不到五十公分、鏽跡斑斑的金屬踏板,兩束微弱的手機光,在布滿灰塵的井壁上交叉晃動,映照出她們狼狽不堪的身影。
「清禾……」
「妳、妳流了好多汗……」
藍語昕緊緊抓著爬梯,臉色在手機手電筒的白光下慘白如紙。
她看見清禾亮黃色的短T後背已經被血水浸濕了一大片。

「別看……」
「我沒事……」
悅清禾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了下來,大口喘息著。
她的高馬尾已經完全鬆脫,幾縷混著血污的長髮狼狽地貼在頸間。
「語昕……」
「幫我……」
「再檢查一下後面……」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那種平時在運動場上的英氣,此刻被一種少女的脆弱所取代。
藍語昕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提包裡僅剩的一包濕紙巾。
她湊近清禾的背部。
在那道十公分長的裂口邊緣,原本粉紅色的化學粉末已經結成了詭異的硬塊,混著黑紅色的血。
「疼就喊出來……」
「我會輕一點的……」
藍語昕的手抖得厲害。
當濕紙巾觸碰到傷口的瞬間,悅清禾猛地咬住牙關,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

「操……」
「真的……」
「超痛……」
她罵了一句髒話,眼角卻忍不住流下了生理性的淚水。
這哪裡是平凡的週三下午?
這根本就是地獄。
「對不起……」
「清禾……」
「對不起……」
藍語昕一邊擦,一邊也忍不住跟著哭。
「妳在對不起什麼啦……」
「白癡喔……」
悅清禾勉強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轉過頭,看著在微弱光影中幫自己處理傷口的好友。
「要是……」
「要是我剛才沒拉住妳,」
「妳現在早就變成實驗室裡那一灘了……」
「所以妳欠我一條命,」
「知道嗎?」
藍語昕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噴了一口氣,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知道……」
「我會記在帳上的。」
「我告訴妳,」
「這條命我這輩子都不會還妳。」
「因為我要當妳一輩子的伴娘,」
「等妳跟闕恆遠結婚那天,」
「我還要在紅包裡包一張欠條,」
「讓那個冰塊臉幫妳還。」
提到闕恆遠,悅清禾那雙有些渙散的圓眼稍微恢復了一點神采。
「哼……」
「那你要包多一點……」
她低聲呢喃,腦海中浮現出恆遠那張總是不苟言笑的臉。
「恆遠那個死腦筋……」
「他一定還在那邊背解剖學……」
「如果他看到我現在這副醜樣子……」
「絕對會皺著眉頭說:」
『清禾,』
『妳怎麼又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想到這裡,清禾眼底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沾滿灰塵的臉龐滑落。

「語昕……」
「我真的好想見他……」
「我都還沒親耳聽他說過……」
「他喜歡我……」
「雖然全天下都知道他離不開我,」
「但他就是那個死樣子……」
「以前我打排球扭到腳,」
「他也是沉著一張臉走過來,」
「一邊罵我走路不看路,」
「一邊又默默蹲下來背我。」
「現在我背痛得要死,」
「他居然不在……」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就這樣死掉……」
悅清禾抓緊了身邊那根冰冷的鋼製爬梯。
藍語昕則是輕輕抱住了她的肩膀,兩個在絕望深淵中顫抖的靈魂,此刻成了彼此唯一的支點。
「妳會見到他的,」
「清禾……」
「我們一定會走出去的。」
「妳想喔,」
「妳要是出事了,」
「那誰來治那個冰塊臉?」
「而且,」
「我們還說好畢業要去歐洲旅行的……」
「妳不能食言。」
清禾聽著藍語昕的安慰,慢慢平復了呼吸。
她抬起手,隨意地用手背抹掉臉上的淚水與血跡,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決絕的銳利。
「對……」
「我不能食言。」
「我也想去辦喜酒……」
「想看妳這輩子包給我的最大的紅包是長什麼怎樣。」
哐噹——
突然間,一聲沉悶像是鐵器倒塌的巨大聲響從深不見底的井道下方傳來,在狹窄的空間裡激起一陣嗡嗡的回音。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原本有些渙散的神智瞬間被拉回了現實。
她重新紮好了高馬尾,動作雖然緩慢,卻透出一種韌性。
「走吧,」
「語昕。」
「接下來路還很長……」
「我們得去圖書館抓人了。」
她再次抓住了爬梯,手機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動了一下,像是一點不願熄滅的星火。
她們繼續向下爬去,向著那充滿未知、死寂,卻也藏著生機的地下室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