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5
一、戰書
舊書店的書架，是林靜的王國。她從二十幾歲接手這間店，三十年來，每一本書的擺放位置都存在她的腦海裡。你問她「有一本藍色封面、作者姓陳、大約十年前出版的小說在哪裡」，她可以在三秒鐘內告訴你：「第二排左邊數來第三個書架，上層，從右邊算第七本。」她不需要電腦，不需要索引卡，不需要任何現代化的庫存
一、戰書
舊書店的書架，是林靜的王國。她從二十幾歲接手這間店，三十年來，每一本書的擺放位置都存在她的腦海裡。你問她「有一本藍色封面、作者姓陳、大約十年前出版的小說在哪裡」，她可以在三秒鐘內告訴你：「第二排左邊數來第三個書架，上層，從右邊算第七本。」她不需要電腦，不需要索引卡，不需要任何現代化的庫存
一、起點
陳衍這輩子只會煮兩種東西：咖啡和泡麵。咖啡是機器煮的，泡麵是熱水泡的。嚴格來說，他並不會「煮」任何東西。林靜對此一直很有意見，但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幫忙——她一個人做菜很順手——而是因為她覺得「一個成年人應該具備基本的生存能力」。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跟陳曦要吃什麼？」她問。
陳衍想
一、起點
陳衍這輩子只會煮兩種東西：咖啡和泡麵。咖啡是機器煮的，泡麵是熱水泡的。嚴格來說，他並不會「煮」任何東西。林靜對此一直很有意見，但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幫忙——她一個人做菜很順手——而是因為她覺得「一個成年人應該具備基本的生存能力」。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跟陳曦要吃什麼？」她問。
陳衍想
一、日期的真相
陳衍從來不記得自己的生日。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覺得生日只是「地球繞太陽一圈的標記」，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他記得所有人的生日——林靜的、陳曦的、林媽媽的、甚至阿鏡的（雖然沒有人知道阿鏡真正的生日，他選了阿鏡走進書店的那天當作牠的生日）——但他永遠記不住自己的。
林靜覺得
一、日期的真相
陳衍從來不記得自己的生日。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覺得生日只是「地球繞太陽一圈的標記」，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他記得所有人的生日——林靜的、陳曦的、林媽媽的、甚至阿鏡的（雖然沒有人知道阿鏡真正的生日，他選了阿鏡走進書店的那天當作牠的生日）——但他永遠記不住自己的。
林靜覺得
一、體重計的背叛
陳衍四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不是屋頂漏水，不是馬桶堵塞，不是便利商店停售美式咖啡——而是他站上體重計的時候，數字顯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令他震驚的、讓他懷疑體重計是不是壞掉的數字。
七十八點五公斤。
他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大學時期六十二公斤，三十歲時六十五公斤，三
一、體重計的背叛
陳衍四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不是屋頂漏水，不是馬桶堵塞，不是便利商店停售美式咖啡——而是他站上體重計的時候，數字顯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令他震驚的、讓他懷疑體重計是不是壞掉的數字。
七十八點五公斤。
他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大學時期六十二公斤，三十歲時六十五公斤，三
一、出發之前
陳曦七歲那年的暑假，林靜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全家去宜蘭玩兩天一夜。
這不是一個隨便的決定。自從陳曦出生以來，他們幾乎沒有一起出過遠門。陳衍的理由是「書店不能沒人顧」，林靜的理由是「帶著小孩旅行很累」，陳曦的理由是「我要在家跟阿鏡玩」——阿鏡那時候還在，雖然已經是一隻老貓了，但陳曦還
一、出發之前
陳曦七歲那年的暑假，林靜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全家去宜蘭玩兩天一夜。
這不是一個隨便的決定。自從陳曦出生以來，他們幾乎沒有一起出過遠門。陳衍的理由是「書店不能沒人顧」，林靜的理由是「帶著小孩旅行很累」，陳曦的理由是「我要在家跟阿鏡玩」——阿鏡那時候還在，雖然已經是一隻老貓了，但陳曦還
一、戰場開啓
農曆新年的前一個星期，林靜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今年年夜飯，我們自己煮。」
陳衍正在畫一幅新的油畫——畫的是舊書店對面巷子的雞蛋花樹。他放下畫筆，轉頭看著林靜，表情像聽到便利商店要停賣美式咖啡。
「……自己煮？」
「對。不回台中，也不去餐廳。就我們三個，在家裡吃。」
「為什麼
一、戰場開啓
農曆新年的前一個星期，林靜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今年年夜飯，我們自己煮。」
陳衍正在畫一幅新的油畫——畫的是舊書店對面巷子的雞蛋花樹。他放下畫筆，轉頭看著林靜，表情像聽到便利商店要停賣美式咖啡。
「……自己煮？」
「對。不回台中，也不去餐廳。就我們三個，在家裡吃。」
「為什麼
一、第一滴雨
舊書店的屋頂，是那種老式的、鋪著黑瓦的、年紀比陳衍還大的斜屋頂。它見證了台北三十年的雨、颱風、地震和時間的侵蝕。它一直撐著，像一個倔強的老人，不肯倒下。但任何東西都有它的極限。
陳曦五歲那年的梅雨季，第一滴雨水從天花板滲下來的時候，林靜正在整理「台灣文學」區的書架。那滴雨精準地落在
一、第一滴雨
舊書店的屋頂，是那種老式的、鋪著黑瓦的、年紀比陳衍還大的斜屋頂。它見證了台北三十年的雨、颱風、地震和時間的侵蝕。它一直撐著，像一個倔強的老人，不肯倒下。但任何東西都有它的極限。
陳曦五歲那年的梅雨季，第一滴雨水從天花板滲下來的時候，林靜正在整理「台灣文學」區的書架。那滴雨精準地落在
一、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
陳曦四歲的時候，進入了「為什麼」的爆發期。
不是那種偶爾問一下的為什麼，而是連珠炮式的、追殺式的、不問到宇宙盡頭絕不罷休的為什麼。每天早上從睜開眼睛開始，她的嘴巴就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不斷輸出問題：
「為什麼要刷牙？」——因為牙齒會蛀牙。——「為什麼會蛀牙？」——因為細
一、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
陳曦四歲的時候，進入了「為什麼」的爆發期。
不是那種偶爾問一下的為什麼，而是連珠炮式的、追殺式的、不問到宇宙盡頭絕不罷休的為什麼。每天早上從睜開眼睛開始，她的嘴巴就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不斷輸出問題：
「為什麼要刷牙？」——因為牙齒會蛀牙。——「為什麼會蛀牙？」——因為細
一、戰端
陳衍和林靜的婚姻，在大多數事情上都相安無事。他們對書的品味相近（都喜歡安靜的、節制的小說），對食物的要求不高（紅燒肉和蛋炒飯就可以吃一輩子），對未來的想像一致（把書店開下去，把女兒養大，慢慢變老）。但在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問題上，他們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咖啡。
陳衍喝便利商
一、戰端
陳衍和林靜的婚姻，在大多數事情上都相安無事。他們對書的品味相近（都喜歡安靜的、節制的小說），對食物的要求不高（紅燒肉和蛋炒飯就可以吃一輩子），對未來的想像一致（把書店開下去，把女兒養大，慢慢變老）。但在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問題上，他們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咖啡。
陳衍喝便利商
一、貓的名字
那隻橘貓走進舊書店的那天，是陳曦出生前一個月。
林靜正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批剛收回來的日文舊書，門是開著的——夏天太熱，她捨不得開冷氣，就讓巷子的風吹進來。然後那隻貓就進來了，像走自家廚房一樣自然。牠先是在門口站了一下，環顧四周，評估了一下環境，然後邁著優雅的步伐，一路走到櫃檯前面，跳
一、貓的名字
那隻橘貓走進舊書店的那天，是陳曦出生前一個月。
林靜正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批剛收回來的日文舊書，門是開著的——夏天太熱，她捨不得開冷氣，就讓巷子的風吹進來。然後那隻貓就進來了，像走自家廚房一樣自然。牠先是在門口站了一下，環顧四周，評估了一下環境，然後邁著優雅的步伐，一路走到櫃檯前面，跳
時間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流。你以為你站在岸邊看著它流過，但其實你一直在水裡，被它帶著往前走，往某個你不知道的方向。
陳衍三十八歲那年，舊書店對面的巷子裡開了一間新的咖啡店。
老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留著短鬍子，穿著圍裙，手沖咖啡的技術很好。陳衍偶爾會去那裡寫東西，點一杯耶加雪菲，坐在靠窗的位
時間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流。你以為你站在岸邊看著它流過，但其實你一直在水裡，被它帶著往前走，往某個你不知道的方向。
陳衍三十八歲那年，舊書店對面的巷子裡開了一間新的咖啡店。
老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留著短鬍子，穿著圍裙，手沖咖啡的技術很好。陳衍偶爾會去那裡寫東西，點一杯耶加雪菲，坐在靠窗的位
時光是一種奇異的溶劑。它不會把記憶溶解殆盡，但會把它們的邊緣變得柔軟，讓原本尖銳的、割人的部分，慢慢變得可以觸碰，可以握在手中，而不至於流血。
陳衍三十四歲那年的秋天，某個尋常的星期二傍晚，他做了一件很久沒有做過的事——他一個人去了地下街。
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那天林靜去參加一個出版社
時光是一種奇異的溶劑。它不會把記憶溶解殆盡，但會把它們的邊緣變得柔軟，讓原本尖銳的、割人的部分，慢慢變得可以觸碰，可以握在手中，而不至於流血。
陳衍三十四歲那年的秋天，某個尋常的星期二傍晚，他做了一件很久沒有做過的事——他一個人去了地下街。
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那天林靜去參加一個出版社
壁畫完成後的第一年，陳衍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個星期五晚上，他會在地下街關門前的最後一個小時，獨自走到那面壁畫前面，站一會兒。不是為了檢查有沒有髒污或破損——捷運公司的清潔人員每週會固定清洗一次，牆面保持得很好。他只是想看看那些站在壁畫前面的人。
地下街的週五夜晚，人潮比平日多一些。有趕著末班車的
壁畫完成後的第一年，陳衍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個星期五晚上，他會在地下街關門前的最後一個小時，獨自走到那面壁畫前面，站一會兒。不是為了檢查有沒有髒污或破損——捷運公司的清潔人員每週會固定清洗一次，牆面保持得很好。他只是想看看那些站在壁畫前面的人。
地下街的週五夜晚，人潮比平日多一些。有趕著末班車的
書出版後的第三個月，陳衍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電子郵件，不是簡訊，而是真正的、貼郵票、蓋郵戳的手寫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地址用藍色原子筆寫成，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信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寄件人欄寫著一個名字：周政。
陳衍看到這個姓氏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
書出版後的第三個月，陳衍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電子郵件，不是簡訊，而是真正的、貼郵票、蓋郵戳的手寫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地址用藍色原子筆寫成，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信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寄件人欄寫著一個名字：周政。
陳衍看到這個姓氏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
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安靜地流淌。
老周走後的第二個月，陳衍的生活出現了某種他從未經驗過的秩序——不是機械式的、被迫的秩序，而是一種自發的、舒服的節奏。早上七點起床，下樓煮咖啡，坐在那張扶手椅上讀半個小時的書。八點半出門上班，傍晚六點下班，有時直接回書店，有時去超市買菜。晚上畫畫、看書、跟林靜聊天
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安靜地流淌。
老周走後的第二個月，陳衍的生活出現了某種他從未經驗過的秩序——不是機械式的、被迫的秩序，而是一種自發的、舒服的節奏。早上七點起床，下樓煮咖啡，坐在那張扶手椅上讀半個小時的書。八點半出門上班，傍晚六點下班，有時直接回書店，有時去超市買菜。晚上畫畫、看書、跟林靜聊天
老周走後的第三天，陳衍和林靜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間位於萬華區的老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壁斑駁，扶手生鏽，每一層的轉角都堆著鄰居的雜物——舊腳踏車、紙箱、枯萎的盆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混雜著樟腦丸和油煙的味道。
老周給的鑰匙很聽話，輕輕一轉就打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讓陳衍愣住了。
老周走後的第三天，陳衍和林靜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間位於萬華區的老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壁斑駁，扶手生鏽，每一層的轉角都堆著鄰居的雜物——舊腳踏車、紙箱、枯萎的盆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混雜著樟腦丸和油煙的味道。
老周給的鑰匙很聽話，輕輕一轉就打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讓陳衍愣住了。
星期日的早晨，台北下了一場大雨。
雨聲像千萬根細針扎在舊書店的天窗上，密集而急促。陳衍被雨聲吵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枕頭旁邊多了一杯熱茶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林靜娟秀的字跡：「我去市場買菜，中午回來。早餐在微波爐裡。」
他坐起身，喝了一口茶。是普洱茶，溫潤醇厚，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看了看手機——早
星期日的早晨，台北下了一場大雨。
雨聲像千萬根細針扎在舊書店的天窗上，密集而急促。陳衍被雨聲吵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枕頭旁邊多了一杯熱茶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林靜娟秀的字跡：「我去市場買菜，中午回來。早餐在微波爐裡。」
他坐起身，喝了一口茶。是普洱茶，溫潤醇厚，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看了看手機——早
陳衍是在睡夢中被手機震動驚醒的。
螢幕顯示凌晨三點十五分。來電號碼是他自己的。不是「陳衍」這個名字出現在來電顯示上，而是他真的看到自己的手機號碼——那串他再熟悉不過的數字——正在呼叫他自己。他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沒有接。電話響了十二聲之後掛斷，然後傳來一封簡訊，發送者也是他自己：
「你以為你不理
陳衍是在睡夢中被手機震動驚醒的。
螢幕顯示凌晨三點十五分。來電號碼是他自己的。不是「陳衍」這個名字出現在來電顯示上，而是他真的看到自己的手機號碼——那串他再熟悉不過的數字——正在呼叫他自己。他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沒有接。電話響了十二聲之後掛斷，然後傳來一封簡訊，發送者也是他自己：
「你以為你不理
那天晚上之後，陳衍搬進了舊書店。
不是正式的搬——他的租屋處還有三個月的租約，衣服和書都還在那裡。但他開始每天晚上睡在客房的床上，早上被天窗灑下來的陽光曬醒，然後下樓喝林靜煮的咖啡。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到書店，畫畫、看書、偶爾幫林靜整理書架。日子有了一種奇怪的規律，像一條被重新校正過的軌道，雖
那天晚上之後，陳衍搬進了舊書店。
不是正式的搬——他的租屋處還有三個月的租約，衣服和書都還在那裡。但他開始每天晚上睡在客房的床上，早上被天窗灑下來的陽光曬醒，然後下樓喝林靜煮的咖啡。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到書店，畫畫、看書、偶爾幫林靜整理書架。日子有了一種奇怪的規律，像一條被重新校正過的軌道，雖
接下來的三天，陳衍沒有再去地下街。
他遵守了對老周的承諾，也遵守了對自己的承諾。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畫畫。生活看起來恢復了某種秩序，像一條被重新鋪平的馬路，裂縫還在，但至少不會絆倒人。
但裂縫不會因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星期三早上，陳衍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門禁卡失效了。他刷了三次，紅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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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書
舊書店的書架，是林靜的王國。她從二十幾歲接手這間店，三十年來，每一本書的擺放位置都存在她的腦海裡。你問她「有一本藍色封面、作者姓陳、大約十年前出版的小說在哪裡」，她可以在三秒鐘內告訴你：「第二排左邊數來第三個書架，上層，從右邊算第七本。」她不需要電腦，不需要索引卡，不需要任何現代化的庫存
一、戰書
舊書店的書架，是林靜的王國。她從二十幾歲接手這間店，三十年來，每一本書的擺放位置都存在她的腦海裡。你問她「有一本藍色封面、作者姓陳、大約十年前出版的小說在哪裡」，她可以在三秒鐘內告訴你：「第二排左邊數來第三個書架，上層，從右邊算第七本。」她不需要電腦，不需要索引卡，不需要任何現代化的庫存
一、起點
陳衍這輩子只會煮兩種東西：咖啡和泡麵。咖啡是機器煮的，泡麵是熱水泡的。嚴格來說，他並不會「煮」任何東西。林靜對此一直很有意見，但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幫忙——她一個人做菜很順手——而是因為她覺得「一個成年人應該具備基本的生存能力」。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跟陳曦要吃什麼？」她問。
陳衍想
一、起點
陳衍這輩子只會煮兩種東西：咖啡和泡麵。咖啡是機器煮的，泡麵是熱水泡的。嚴格來說，他並不會「煮」任何東西。林靜對此一直很有意見，但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幫忙——她一個人做菜很順手——而是因為她覺得「一個成年人應該具備基本的生存能力」。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跟陳曦要吃什麼？」她問。
陳衍想
一、日期的真相
陳衍從來不記得自己的生日。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覺得生日只是「地球繞太陽一圈的標記」，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他記得所有人的生日——林靜的、陳曦的、林媽媽的、甚至阿鏡的（雖然沒有人知道阿鏡真正的生日，他選了阿鏡走進書店的那天當作牠的生日）——但他永遠記不住自己的。
林靜覺得
一、日期的真相
陳衍從來不記得自己的生日。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覺得生日只是「地球繞太陽一圈的標記」，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他記得所有人的生日——林靜的、陳曦的、林媽媽的、甚至阿鏡的（雖然沒有人知道阿鏡真正的生日，他選了阿鏡走進書店的那天當作牠的生日）——但他永遠記不住自己的。
林靜覺得
一、體重計的背叛
陳衍四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不是屋頂漏水，不是馬桶堵塞，不是便利商店停售美式咖啡——而是他站上體重計的時候，數字顯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令他震驚的、讓他懷疑體重計是不是壞掉的數字。
七十八點五公斤。
他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大學時期六十二公斤，三十歲時六十五公斤，三
一、體重計的背叛
陳衍四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不是屋頂漏水，不是馬桶堵塞，不是便利商店停售美式咖啡——而是他站上體重計的時候，數字顯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令他震驚的、讓他懷疑體重計是不是壞掉的數字。
七十八點五公斤。
他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大學時期六十二公斤，三十歲時六十五公斤，三
一、出發之前
陳曦七歲那年的暑假，林靜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全家去宜蘭玩兩天一夜。
這不是一個隨便的決定。自從陳曦出生以來，他們幾乎沒有一起出過遠門。陳衍的理由是「書店不能沒人顧」，林靜的理由是「帶著小孩旅行很累」，陳曦的理由是「我要在家跟阿鏡玩」——阿鏡那時候還在，雖然已經是一隻老貓了，但陳曦還
一、出發之前
陳曦七歲那年的暑假，林靜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全家去宜蘭玩兩天一夜。
這不是一個隨便的決定。自從陳曦出生以來，他們幾乎沒有一起出過遠門。陳衍的理由是「書店不能沒人顧」，林靜的理由是「帶著小孩旅行很累」，陳曦的理由是「我要在家跟阿鏡玩」——阿鏡那時候還在，雖然已經是一隻老貓了，但陳曦還
一、戰場開啓
農曆新年的前一個星期，林靜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今年年夜飯，我們自己煮。」
陳衍正在畫一幅新的油畫——畫的是舊書店對面巷子的雞蛋花樹。他放下畫筆，轉頭看著林靜，表情像聽到便利商店要停賣美式咖啡。
「……自己煮？」
「對。不回台中，也不去餐廳。就我們三個，在家裡吃。」
「為什麼
一、戰場開啓
農曆新年的前一個星期，林靜宣布了一個重大決定：「今年年夜飯，我們自己煮。」
陳衍正在畫一幅新的油畫——畫的是舊書店對面巷子的雞蛋花樹。他放下畫筆，轉頭看著林靜，表情像聽到便利商店要停賣美式咖啡。
「……自己煮？」
「對。不回台中，也不去餐廳。就我們三個，在家裡吃。」
「為什麼
一、第一滴雨
舊書店的屋頂，是那種老式的、鋪著黑瓦的、年紀比陳衍還大的斜屋頂。它見證了台北三十年的雨、颱風、地震和時間的侵蝕。它一直撐著，像一個倔強的老人，不肯倒下。但任何東西都有它的極限。
陳曦五歲那年的梅雨季，第一滴雨水從天花板滲下來的時候，林靜正在整理「台灣文學」區的書架。那滴雨精準地落在
一、第一滴雨
舊書店的屋頂，是那種老式的、鋪著黑瓦的、年紀比陳衍還大的斜屋頂。它見證了台北三十年的雨、颱風、地震和時間的侵蝕。它一直撐著，像一個倔強的老人，不肯倒下。但任何東西都有它的極限。
陳曦五歲那年的梅雨季，第一滴雨水從天花板滲下來的時候，林靜正在整理「台灣文學」區的書架。那滴雨精準地落在
一、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
陳曦四歲的時候，進入了「為什麼」的爆發期。
不是那種偶爾問一下的為什麼，而是連珠炮式的、追殺式的、不問到宇宙盡頭絕不罷休的為什麼。每天早上從睜開眼睛開始，她的嘴巴就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不斷輸出問題：
「為什麼要刷牙？」——因為牙齒會蛀牙。——「為什麼會蛀牙？」——因為細
一、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
陳曦四歲的時候，進入了「為什麼」的爆發期。
不是那種偶爾問一下的為什麼，而是連珠炮式的、追殺式的、不問到宇宙盡頭絕不罷休的為什麼。每天早上從睜開眼睛開始，她的嘴巴就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不斷輸出問題：
「為什麼要刷牙？」——因為牙齒會蛀牙。——「為什麼會蛀牙？」——因為細
一、戰端
陳衍和林靜的婚姻，在大多數事情上都相安無事。他們對書的品味相近（都喜歡安靜的、節制的小說），對食物的要求不高（紅燒肉和蛋炒飯就可以吃一輩子），對未來的想像一致（把書店開下去，把女兒養大，慢慢變老）。但在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問題上，他們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咖啡。
陳衍喝便利商
一、戰端
陳衍和林靜的婚姻，在大多數事情上都相安無事。他們對書的品味相近（都喜歡安靜的、節制的小說），對食物的要求不高（紅燒肉和蛋炒飯就可以吃一輩子），對未來的想像一致（把書店開下去，把女兒養大，慢慢變老）。但在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問題上，他們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咖啡。
陳衍喝便利商
一、貓的名字
那隻橘貓走進舊書店的那天，是陳曦出生前一個月。
林靜正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批剛收回來的日文舊書，門是開著的——夏天太熱，她捨不得開冷氣，就讓巷子的風吹進來。然後那隻貓就進來了，像走自家廚房一樣自然。牠先是在門口站了一下，環顧四周，評估了一下環境，然後邁著優雅的步伐，一路走到櫃檯前面，跳
一、貓的名字
那隻橘貓走進舊書店的那天，是陳曦出生前一個月。
林靜正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批剛收回來的日文舊書，門是開著的——夏天太熱，她捨不得開冷氣，就讓巷子的風吹進來。然後那隻貓就進來了，像走自家廚房一樣自然。牠先是在門口站了一下，環顧四周，評估了一下環境，然後邁著優雅的步伐，一路走到櫃檯前面，跳
時間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流。你以為你站在岸邊看著它流過，但其實你一直在水裡，被它帶著往前走，往某個你不知道的方向。
陳衍三十八歲那年，舊書店對面的巷子裡開了一間新的咖啡店。
老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留著短鬍子，穿著圍裙，手沖咖啡的技術很好。陳衍偶爾會去那裡寫東西，點一杯耶加雪菲，坐在靠窗的位
時間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流。你以為你站在岸邊看著它流過，但其實你一直在水裡，被它帶著往前走，往某個你不知道的方向。
陳衍三十八歲那年，舊書店對面的巷子裡開了一間新的咖啡店。
老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留著短鬍子，穿著圍裙，手沖咖啡的技術很好。陳衍偶爾會去那裡寫東西，點一杯耶加雪菲，坐在靠窗的位
時光是一種奇異的溶劑。它不會把記憶溶解殆盡，但會把它們的邊緣變得柔軟，讓原本尖銳的、割人的部分，慢慢變得可以觸碰，可以握在手中，而不至於流血。
陳衍三十四歲那年的秋天，某個尋常的星期二傍晚，他做了一件很久沒有做過的事——他一個人去了地下街。
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那天林靜去參加一個出版社
時光是一種奇異的溶劑。它不會把記憶溶解殆盡，但會把它們的邊緣變得柔軟，讓原本尖銳的、割人的部分，慢慢變得可以觸碰，可以握在手中，而不至於流血。
陳衍三十四歲那年的秋天，某個尋常的星期二傍晚，他做了一件很久沒有做過的事——他一個人去了地下街。
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那天林靜去參加一個出版社
壁畫完成後的第一年，陳衍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個星期五晚上，他會在地下街關門前的最後一個小時，獨自走到那面壁畫前面，站一會兒。不是為了檢查有沒有髒污或破損——捷運公司的清潔人員每週會固定清洗一次，牆面保持得很好。他只是想看看那些站在壁畫前面的人。
地下街的週五夜晚，人潮比平日多一些。有趕著末班車的
壁畫完成後的第一年，陳衍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個星期五晚上，他會在地下街關門前的最後一個小時，獨自走到那面壁畫前面，站一會兒。不是為了檢查有沒有髒污或破損——捷運公司的清潔人員每週會固定清洗一次，牆面保持得很好。他只是想看看那些站在壁畫前面的人。
地下街的週五夜晚，人潮比平日多一些。有趕著末班車的
書出版後的第三個月，陳衍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電子郵件，不是簡訊，而是真正的、貼郵票、蓋郵戳的手寫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地址用藍色原子筆寫成，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信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寄件人欄寫著一個名字：周政。
陳衍看到這個姓氏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
書出版後的第三個月，陳衍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電子郵件，不是簡訊，而是真正的、貼郵票、蓋郵戳的手寫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地址用藍色原子筆寫成，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信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寄件人欄寫著一個名字：周政。
陳衍看到這個姓氏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
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安靜地流淌。
老周走後的第二個月，陳衍的生活出現了某種他從未經驗過的秩序——不是機械式的、被迫的秩序，而是一種自發的、舒服的節奏。早上七點起床，下樓煮咖啡，坐在那張扶手椅上讀半個小時的書。八點半出門上班，傍晚六點下班，有時直接回書店，有時去超市買菜。晚上畫畫、看書、跟林靜聊天
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安靜地流淌。
老周走後的第二個月，陳衍的生活出現了某種他從未經驗過的秩序——不是機械式的、被迫的秩序，而是一種自發的、舒服的節奏。早上七點起床，下樓煮咖啡，坐在那張扶手椅上讀半個小時的書。八點半出門上班，傍晚六點下班，有時直接回書店，有時去超市買菜。晚上畫畫、看書、跟林靜聊天
老周走後的第三天，陳衍和林靜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間位於萬華區的老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壁斑駁，扶手生鏽，每一層的轉角都堆著鄰居的雜物——舊腳踏車、紙箱、枯萎的盆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混雜著樟腦丸和油煙的味道。
老周給的鑰匙很聽話，輕輕一轉就打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讓陳衍愣住了。
老周走後的第三天，陳衍和林靜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間位於萬華區的老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壁斑駁，扶手生鏽，每一層的轉角都堆著鄰居的雜物——舊腳踏車、紙箱、枯萎的盆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混雜著樟腦丸和油煙的味道。
老周給的鑰匙很聽話，輕輕一轉就打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讓陳衍愣住了。
星期日的早晨，台北下了一場大雨。
雨聲像千萬根細針扎在舊書店的天窗上，密集而急促。陳衍被雨聲吵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枕頭旁邊多了一杯熱茶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林靜娟秀的字跡：「我去市場買菜，中午回來。早餐在微波爐裡。」
他坐起身，喝了一口茶。是普洱茶，溫潤醇厚，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看了看手機——早
星期日的早晨，台北下了一場大雨。
雨聲像千萬根細針扎在舊書店的天窗上，密集而急促。陳衍被雨聲吵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枕頭旁邊多了一杯熱茶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林靜娟秀的字跡：「我去市場買菜，中午回來。早餐在微波爐裡。」
他坐起身，喝了一口茶。是普洱茶，溫潤醇厚，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看了看手機——早
陳衍是在睡夢中被手機震動驚醒的。
螢幕顯示凌晨三點十五分。來電號碼是他自己的。不是「陳衍」這個名字出現在來電顯示上，而是他真的看到自己的手機號碼——那串他再熟悉不過的數字——正在呼叫他自己。他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沒有接。電話響了十二聲之後掛斷，然後傳來一封簡訊，發送者也是他自己：
「你以為你不理
陳衍是在睡夢中被手機震動驚醒的。
螢幕顯示凌晨三點十五分。來電號碼是他自己的。不是「陳衍」這個名字出現在來電顯示上，而是他真的看到自己的手機號碼——那串他再熟悉不過的數字——正在呼叫他自己。他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沒有接。電話響了十二聲之後掛斷，然後傳來一封簡訊，發送者也是他自己：
「你以為你不理
那天晚上之後，陳衍搬進了舊書店。
不是正式的搬——他的租屋處還有三個月的租約，衣服和書都還在那裡。但他開始每天晚上睡在客房的床上，早上被天窗灑下來的陽光曬醒，然後下樓喝林靜煮的咖啡。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到書店，畫畫、看書、偶爾幫林靜整理書架。日子有了一種奇怪的規律，像一條被重新校正過的軌道，雖
那天晚上之後，陳衍搬進了舊書店。
不是正式的搬——他的租屋處還有三個月的租約，衣服和書都還在那裡。但他開始每天晚上睡在客房的床上，早上被天窗灑下來的陽光曬醒，然後下樓喝林靜煮的咖啡。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晚上回到書店，畫畫、看書、偶爾幫林靜整理書架。日子有了一種奇怪的規律，像一條被重新校正過的軌道，雖
接下來的三天，陳衍沒有再去地下街。
他遵守了對老周的承諾，也遵守了對自己的承諾。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畫畫。生活看起來恢復了某種秩序，像一條被重新鋪平的馬路，裂縫還在，但至少不會絆倒人。
但裂縫不會因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星期三早上，陳衍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門禁卡失效了。他刷了三次，紅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