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牆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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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畫完成後的第一年,陳衍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個星期五晚上,他會在地下街關門前的最後一個小時,獨自走到那面壁畫前面,站一會兒。不是為了檢查有沒有髒污或破損——捷運公司的清潔人員每週會固定清洗一次,牆面保持得很好。他只是想看看那些站在壁畫前面的人。

地下街的週五夜晚,人潮比平日多一些。有趕著末班車的上班族,有約會結束的情侶,有不知道要去哪裡所以在地下街閒晃的年輕人。大部分人匆匆走過,對那幅六公尺寬的壁畫視而不見——台北人習慣了目不斜視,習慣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機螢幕上。但總會有幾個人停下來。

有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大約二十五六歲,背著一個很大的帆布包,在壁畫前站了至少十分鐘。她盯著鏡框留白處的倒影——那裡映出她自己的臉,也映出對面那面古鏡的影子。陳衍站在遠處,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一直在觀察她。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好奇,慢慢變成若有所思,最後變成某種他無法命名的、既悲傷又溫柔的神情。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轉身離開。

有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走路很快,像在趕時間。但他經過壁畫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然後停了。他站在河流的中游——陳衍畫小男孩的那一段——低著頭,看著那個手裡拿著圖畫紙的小孩。他看了大概只有十幾秒,然後重新邁開步伐,走得更快了。但陳衍注意到,他走的時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有一對母子。小男孩大約四五歲,指著壁畫上的小狗大喊:「媽媽你看,狗狗!」媽媽蹲下來,順著兒子的手指看過去,笑了。她說:「對,狗狗。好醜的狗狗。」小男孩說:「不會醜!牠在笑!」媽媽說:「你怎麼知道牠在笑?」小男孩說:「因為牠的嘴巴這樣——」他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拉,做出一個誇張的笑容。媽媽笑出聲來,抱起小男孩,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陳衍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畫那隻狗是對的。那隻狗——五歲的自己畫的那隻像馬鈴薯的狗——牠在笑。牠一直都在笑。只是他花了二十幾年才看出來。

***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舊書店的生意還是老樣子,但多了一些新客人。有些人拿著《鏡像流域》走進來,問老闆娘是不是書裡寫的那間書店。林靜每次都說「不是」,但她會泡茶給他們喝,跟他們聊書。有些讀者會帶自己的畫來送給她——素描、水彩、油畫,主題都是鏡子。她把那些畫掛在書店的牆上,跟老照片、舊海報、還有陳衍的素描放在一起。牆越來越滿,像一面新的壁畫。

陳衍的公司沒有裁員。不僅沒有裁員,他還升了職。不是因為他變得會拍馬屁或搞辦公室政治,而是因為他不再散發那種「我的人生沒有意義」的氣場了。他開會的時候會發言,交辦的事情會準時完成,偶爾還會主動提出改善建議。主管說他「成熟了」,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成熟,但他知道,當你不再花一半的力氣在後悔上,你就會有更多的力氣去做事。

他還是每天喝便利商店的美式咖啡。不是因為習慣,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麼討厭它。它苦,但苦得很誠實。不像那些加了一堆糖漿和奶油的網美咖啡,甜得虛假,喝完之後嘴裡只剩下一種空虛的甜膩。

他偶爾還是會想起畫家陳衍。那個選擇了美術系、卻又羨慕工程師人生的自己。他沒有再見過他——鏡子關上之後,平行時空的路就斷了。但他偶爾會想,畫家陳衍現在過得怎麼樣?他有沒有回到自己的世界?他有沒有繼續畫畫?他有沒有找到屬於他的、不那麼完美但可以接受的人生?

他不知道。但他願意相信,畫家陳衍還在那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站在畫架前面,手裡握著畫筆,畫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風景。

***

十一月,老周忌日的前一天,陳衍和林靜去了萬華的那間老公寓。

他們不是去整理東西——老周的遺物早在一年前就處理完了。他們只是想去看看那間房子,看看它現在變成什麼樣子。房東把它租給了一個年輕的設計師,設計師把它重新裝潢了,牆壁刷成了白色,地板換成了淺木色,老周的痕跡全部消失了。

陳衍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五樓的窗戶。窗簾換成了新的,淺灰色的,乾淨而現代。陽台上多了一盆植物,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想起一年前站在同一個位置,手裡握著老周給的鑰匙,心裡想著「這個老人守了二十三年鏡子,最後用命把它關上了」。

現在那個房間裡住著一個完全不認識老周的人。那個人不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個老人,在牆上釘滿了照片,在便條紙上寫滿了字,在深夜裡一個人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那個人只是在這裡過他的人生——普通的人生,沒有鏡子,沒有遺憾的怪物,沒有二十三年的守候。

陳衍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兩者都是。老周的痕跡消失了,但他的故事還在。在書裡,在壁畫裡,在每一個讀過《鏡像流域》的人的心裡。

「走吧。」林靜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們轉身離開。走的時候,陳衍回頭看了最後一眼。五樓的窗戶亮著燈,設計師大概正在加班。燈光是暖黃色的,透過淺灰色的窗簾,看起來很溫馨。

他沒有說再見。他只是把那個畫面記在心裡,然後繼續走。

***

老周忌日當天,地下街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周政。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比去年那件看起來新一些,頭髮也剪短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他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站在那面古鏡前面,低著頭,像是在默禱。

陳衍和林靜到地下街的時候,看到他,都愣了一下。周政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陳先生。林小姐。」

「你怎麼來了?」陳衍問。

「我想說,今天是他走的日子,來看看他。」周政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又抬頭看了看那面鏡子。「我知道他不在了。但我想,他守了這面鏡子這麼久,他的東西應該留在這裡。」

他把百合花靠在鏡框旁邊,退後一步。白色花瓣在日光燈下顯得很純淨,跟古銅色邊框的陳舊感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你媽媽的事,」林靜輕聲說,「我們聽說了。請節哀。」

周政點點頭,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比陳衍預想的平靜:

「我去年回去之後,跟我太太說了父親的事。她說,你應該原諒他。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原諒。她說,你不用原諒他,你只要不恨他就好。」

他轉頭看著陳衍。

「我想我做到了。」

陳衍看著周政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確實沒有恨了。不是釋然,不是原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真實的情緒——他接受了。接受父親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接受父親做錯了,接受父親用一種最痛苦的方式贖了罪,接受這一切都無法改變。

「你父親會很高興的。」陳衍說。

周政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你。」陳衍說。「他一直都在想你。」

周政沒有回答。他轉頭看了那面鏡子最後一眼,然後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背在肩上。

「我該走了。車票買好了。」

「你住哪裡?台南?」

「嗯。我太太在等我回去。」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陳衍。

「陳先生,你寫的那本書,我讀了三遍。第一遍是恨,第二遍是心疼,第三遍——」他停了一下,「第三遍是理解。謝謝你。」

然後他大步走開,穿過長長的通道,消失在轉角。百合花靜靜地靠在鏡框旁邊,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燈下微微發光。

***

那天晚上,陳衍一個人坐在舊書店的扶手椅上,翻著《鏡像流域》的樣書。書已經印了三版,封面從深藍色換成了更深的海軍藍,書腰上多了幾行推薦語——都是他沒有聽過的作家和學者寫的。他不常翻自己的書,因為每次翻都會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但今天,他想看。

他翻到老周的那一章。描寫老周走的那一段,他讀了好幾遍。不是因為寫得好,而是因為他想確認——確認自己有沒有把老周最後的樣子寫對。確認自己有沒有遺漏什麼。

老周最後說的話,他寫的是:「終於可以休息了。」

他記得老周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上揚的。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釋然。那是一個被遺憾困了二十三年的人,終於放下一切時的表情。

他想,如果老周現在還活著,他會說什麼?也許他會說:「陳衍,不要學我。好好過你的日子。」

他闔上書,閉上眼睛。扶手椅的絨布很軟,椅墊的凹陷完全貼合他的身形。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這張椅子擁抱著,像小時候被媽媽擁抱著一樣。

樓上傳來林靜走路的聲音,輕輕的,像貓。然後是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下樓。

「陳衍,你還沒睡?」

「還沒。」

林靜走下樓梯,手裡端著兩杯熱可可。她把一杯遞給他,在他對面坐下。熱可可的香氣在空氣中擴散,甜甜的,暖暖的。

「今天看到周政,你有什麼感覺?」她問。

陳衍想了想。「覺得他變了。不是外表,是裡面。他好像……沒有那麼重了。」

「你呢?」林靜看著他,「你還有重量嗎?」

陳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他穿著林靜送他的那件深藍色毛衣,裡面是白色襯衫,下面是一條舊牛仔褲。他看起來跟一年前差不多——還是那個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體重六十七公斤、黑眼圈有點重的工程師。但他知道,他變了。不是外表,是裡面。

「還是有重量。」他說。「但比以前輕了。」

林靜點點頭,喝了一口熱可可。奶泡沾在她上唇,像一小撮白色的鬍子。陳衍看到這一幕,笑了。林靜瞪了他一眼,用紙巾擦了擦嘴,也笑了。

他們笑了一會兒,笑聲漸漸平息。書店裡很安靜,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機車聲。

「陳衍。」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那面鏡子,我們還會不會認識?」

陳衍認真地想了想。如果沒有那面鏡子,他不會在地下街迷路,不會走進畫家陳衍的世界,不會遇見林靜。他會繼續每天加班,喝難喝的咖啡,過著一條固定航道的人生。也許某一天,他會在捷運上跟林靜擦肩而過,但不會認識她。她只是一個不認識的、戴圓框眼鏡的短髮女生,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不會。」他說。「如果沒有那面鏡子,我們不會認識。」

林靜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有沒有後悔——」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後悔什麼?」

「後悔遇到我?」

陳衍放下熱可可,認真地看著她。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兩顆琥珀。他的心跳很平穩,沒有加速,沒有漏拍,只是穩定地、篤定地跳著。

「林靜,」他說,「我這輩子後悔很多事情。但遇到妳,不是其中之一。」

林靜看著他,嘴角慢慢上揚。那個笑容很淡,很真,像雨後的陽光。

「我也是。」她說。

***

那一年的跨年夜,陳衍和林靜沒有去任何地方。

他們待在舊書店裡,煮了一鍋火鍋,開了一瓶紅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轉播的煙火。台北101的煙火每年都差不多,但他們還是看完了全程。倒數的時候,林靜轉頭看著他,說:「新年快樂。」他說:「新年快樂。」然後他們接吻了。

不是第一次接吻,但每次接吻的感覺都不一樣。這次的吻很輕,很短,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面,漣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擴散,擴散到整個身體。

煙火放完之後,電視開始播一些無聊的特別節目。陳衍關掉電視,他們就坐在沙發上,聽著窗外的鞭炮聲和歡呼聲。台北的跨年夜很吵,但在舊書店裡,那些聲音像是被隔了一層玻璃,遙遠而不真實。

「陳衍,」林靜靠在他肩膀上,聲音懶懶的,「你明年有什麼願望?」

「沒有。」他說。「我已經有我想要的了。」

「這麼容易滿足?」

「不是容易滿足。」他說。「是終於學會了,不要一直看著別人的盤子。」

林靜笑了,笑聲輕輕的,像風鈴。

「那你幫我想一個願望。」她說。

陳衍想了想。「明年,我幫妳畫一幅新的畫。掛在書店裡。不是素描,是油畫。很大的那種。」

「畫什麼?」

「畫妳。」

林靜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畫我?我很難畫耶。我每次照相都覺得自己不好看。」

「那是因為妳沒有給對的人照。」陳衍說。「給我畫,妳會好看的。」

林靜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回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陳衍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緩慢——她快要睡著了。他沒有動,怕吵醒她。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讓她靠著,讓時間慢慢地流過。

窗外的台北還在狂歡。煙火、音樂、歡呼、酒杯碰撞的聲音。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退潮的海水。

在舊書店的沙發上,一個三十二歲的工程師和一個三十歲的書店老闆,在跨年夜的最高潮,安靜地睡著了。

沒有遺憾。沒有後悔。沒有「如果當年」。

只有當下。

***

隔年春天,陳衍開始畫那幅油畫。

他把畫架架在舊書店的三樓——那間原本是客房、後來被他改成畫室的房間。窗戶正對著一棵雞蛋花樹,春天開花的時候,白色的花瓣會隨風飄進窗來,落在畫布上。他有時候會把那些花瓣留在畫布上,讓它們成為畫的一部分。

林靜不讓他看她畫畫。她說「我會緊張」。所以她每次上樓都會先敲門,確認他沒有在畫她,才會進來。陳衍覺得很好笑——她是一個連陌生人都可以侃侃而談的人,卻害怕被喜歡的人畫。

「因為你太近了。」她說。「你太近,近到可以看到我所有不想被看到的地方。」

陳衍說:「那些地方我也喜歡。」

林靜瞪了他一眼,臉紅了。

油畫畫了三個月。陳衍畫得很慢,因為他不想畫一張「像林靜」的臉,他想畫出「林靜」這個人——她的安靜,她的溫柔,她的固執,她藏在圓框眼鏡後面的脆弱,她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她生氣時會微微皺起的鼻子,她在整理舊書時那種專注到近乎神聖的神情。

畫完的那天,他把畫布從畫架上取下來,靠在牆上,然後下樓叫林靜上來。

林靜走上樓梯的時候,腳步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她站在畫室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我可以看了嗎?」她問。

「可以。」

她走進來,站在那幅畫前面。

畫中的她坐在舊書店的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陽光從天窗灑下來,照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臉微微側向窗外,像是在看什麼遠方的東西。圓框眼鏡反射著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微笑——那種不是因為好笑而笑、而是因為平靜而笑的微笑。

背景是書店的書架,滿滿的書,顏色從淺黃到深褐,層層疊疊,像秋天的森林。畫面的右下角,陳衍簽了自己的名字,還有一行小字:「給林靜。妳就是我的當下。」

林靜站在那幅畫前面,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陳衍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但他不確定她是在哭還是在笑。

「妳不喜歡?」他問。

「不是。」她的聲音沙沙的。「太像了。」

「太像了不好嗎?」

「太好了。」她轉過身,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上揚的。「你把我畫得太好了。我沒有那麼好。」

「妳有。」陳衍說。「妳只是不知道。」

林靜撲過來抱住他,抱得很緊。陳衍感覺到她的眼淚滴在他的肩膀上,溫熱而潮濕。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畫室裡的雞蛋花又開了,白色的花瓣隨風飄進來,落在畫布上,落在林靜的頭髮上,落在地板上。

那幅畫後來掛在舊書店櫃檯後面的牆上,正對著那張扶手椅。每一個進來的客人,都會先看到那幅畫,然後說:「這畫的是老闆娘嗎?好漂亮。」林靜每次都說「沒有啦」,但她會偷偷地笑。

陳衍每次坐在扶手椅上,抬頭就會看到那幅畫。他看著畫中的林靜,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一件事,不是選了土木系,不是去了鏡中世界,不是寫了那本書,不是畫了那幅壁畫——而是,在某一個普通的夜晚,走進了那間舊書店,遇見了那個戴圓框眼鏡的短髮女生。

其他的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的。

***

又過了一年。

陳衍三十四歲了。他還在同一個公司,做著同一個職位。但他開始在公司內部開設一個小小的繪畫社團,每週三中午,在會議室裡教同事畫素描。參加的人不多,大部分是行政部門的女生和一個來自工務組的五十歲大叔。大叔畫得很差,但他每次都來,每次都笑得很開心。他說:「我小時候也想學畫畫,但我爸說畫畫沒前途。」陳衍說:「現在學也不晚。」大叔說:「對,現在學也不晚。」

林靜的書店多了一隻貓。是一隻橘色的流浪貓,自己走進來的,在書架之間逛了一圈,然後在櫃檯上蜷縮起來睡覺。林靜說「牠選了這裡」,就把牠留下了。貓的名字叫「鏡子」,因為牠的眼睛很亮,像兩面小小的鏡子。陳衍說這名字太直白了,林靜說「不然你取」。陳衍想了很久,說「叫『阿衍』好了」。林靜笑了三天。

老周的那本鏡子日誌,陳衍捐給了台灣文學館。館方說這是很珍貴的民間文學資料,會好好保存。他不知道老周會不會高興——一個地下街的清潔工,他的日誌被收藏在國家級的文學館裡。也許老周不在乎。他從來不是為了被記住才寫那些東西的。他寫,是因為他怕忘記。

那面地下街的古鏡,還在那裡。灰濛濛的鏡面,磨損的邊框。它還在呼吸,還在等待。陳衍每個月會去看它一次,確認它沒有打開。每次去,他都會在鏡子前面站一會兒,看著對面那幅壁畫——河流、城市、小孩、老人、留白的鏡框。

兩面鏡子面對面,像兩個時代的對話。

他不知道這面鏡子會不會在某一天再次打開。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知道,只要那幅壁畫還在,只要《鏡像流域》這本書還在,只要有人記得老周、記得林靜的曾祖父、記得那些走進鏡子裡再也沒有回來的人——那麼,當下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他可能會多猶豫一秒。

那一秒,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陳衍站在兩面鏡子中間,看著自己的倒影。他已經不年輕了,眼角的皺紋比以前多了幾條,鬢角有了一兩根白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輕時那種莽撞的亮,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像老周那種清澈的亮。

他轉身離開。

走出地下街的時候,台北的天空很藍。陽光很好。空氣中沒有臭氧的味道,只有春天的花香和遠處傳來的捷運聲。

他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林靜:「我下班了。晚上想吃什麼?」

已讀。然後:「紅燒肉。」

他笑了,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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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說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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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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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森林,腐爛沼澤邊緣。 雨勢漸大,密集的雨點打在寬大的重劍劍身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任不凡隱匿在一棵巨大的腐靈樹後,他的氣息已經被系統調低到了近乎寂滅的頻率。他的肺部緩慢而深長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精確地避開了落葉摩擦的聲響。 此時的任不凡,渾身沾滿了黑色的淤泥與妖獸的乾涸血跡。他的雙眼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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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森林,腐爛沼澤邊緣。 雨勢漸大,密集的雨點打在寬大的重劍劍身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任不凡隱匿在一棵巨大的腐靈樹後,他的氣息已經被系統調低到了近乎寂滅的頻率。他的肺部緩慢而深長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精確地避開了落葉摩擦的聲響。 此時的任不凡,渾身沾滿了黑色的淤泥與妖獸的乾涸血跡。他的雙眼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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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接受這麼愚蠢的理由。這個男人在開什麼玩笑?怎能用這種無聊的玩笑搪塞我。有無數的畫面悄悄地從我餘光中流逝,更何況,這男人根本不配提到「家族」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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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接受這麼愚蠢的理由。這個男人在開什麼玩笑?怎能用這種無聊的玩笑搪塞我。有無數的畫面悄悄地從我餘光中流逝,更何況,這男人根本不配提到「家族」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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