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群學生談話，他們迷失在創作與生活之間，徬徨不安。
「老師，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荒謬？」
「你們覺得世界哪裡很荒謬？」我心想，才十七歲的花樣年華，怎麼跟我有一樣的感受。
「兩年的學習和苦練之後，我創作了一齣畢業舞蹈，在教室外的樹下演出，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但是，當我說，我還不想讀大學，想要繼續創作舞蹈的時候，身邊的大人開始瘋狂勸說。我感受到否定，世界變成灰色的，我的情緒變得不穩定，他們將一切怪罪於舞蹈，我開始忘記為什麼要跳舞，一切的美好毀於一旦。」
我聽完一個學生真誠的告白之後，忽然悲從中來，從我生命最核心湧出，將整個空間淹沒。
「老師，你看起來好悲傷。是我讓你悲傷嗎？」
「不是的，我只是感受到，和你們之間有一股很強烈的連結。」
我這樣回應，是因為我知道，那悲傷的感受，只是某個奇蹟的前奏曲。它來自於我的感同身受，因為我也曾經，經歷過那一次背上的重擊，沈重地讓我以為，那是永遠無法爬升的墜落。它也來自於一個純真的靈魂，在關鍵的時刻，喚起了我對美好的記憶，讓我在無數次挫敗之後，還能升起對美好的信心。
多麽感謝，曾經有一位走過幽谷的人告訴我：「你會如此煎熬，是因為還沒有墜落到谷底。谷底真的是全世界最奇妙的地方。在那裡，你會發現，不需要任何努力，就會自然爬升。你會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無條件的賜予。你會知道，放眼望去，每一件事物，都在支持著我們的生命。我們是如此富足。」
我跟那一群學生說：「人們很喜歡用情緒來否定一個人的品質，那是因為我們的世界太強調個人，好像每個人都必須走上展示台，向世界呈現最完美的一面，才能獲得有利的生存。想像一下，我們並不是獨立的個體，今天聚在一起，好像一個完美的共同體。只要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悲傷，讓我們容許這悲傷的顏料，渲染在這一片空間裡。能不能讓情緒只是一種氛圍？不要讓某個人單獨來承擔。你會發現，我們共舞的時候，沈重的變得輕盈，喜悅卻緩緩加倍。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繼續在樹下舞蹈的原因之一。」
李安導演曾經說：「很多脆弱的時刻，讓我找到了力量，看見了某些溫暖。事實上，我經過很多失敗，脆弱是我的本質，但不曉得為什麼我用戲劇的方式反而表現了我的強項，成為一個成功的示範。與其說我的成功是從脆弱開始，不如說我很勇敢面對我的脆弱。我不在乎把它拿出來，也因為從事藝術的我有這種真誠，所以才會動人。我因為自己的脆弱，所以很能同理別人的脆弱。」
墜落到谷底之後，我看見，那一片風景並不是全然的悲傷，喜悅也常常出現。喜悅有時候是主要的，有時候是次要的。但是，從谷底仰望日月星辰，感受山間細雨飄落，無論悲傷或喜悅，都不是一種容易駐足在心中的情緒。真正讓我難以忘懷的，是從各種限制和挫敗中，稍微解脫出來的那些時刻，那是荒漠中遇見一口甘泉，是失落的音符仍在山間迴盪，是逝去的生命卻永存於心，是對世界抑止不住的狂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