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浮現之時,並不會給予辯解的餘地。
夜風微涼,撩動門扉的縫隙,帶著微不可聞的氣息滲入房內。
燭火晃動,影子在地面上拉長又縮短,虛浮不定。
「陵慕川,好久不見了,還是……我該稱呼你溟川?」
一道低沉的嗓音,從黑暗之中緩緩響起,帶著些許愜意與漫不經心,像是一場早已等待許久的戲,終於拉開帷幕。
男子的指尖微微一頓,像是某種本能般地緩慢抬眼。
那道身影從陰影中走出,衣袍綴著細金流光,袖口翻折,綢緞的光澤襯得他氣度不凡,眉宇間是與男主有些相似的輪廓,只是眼底藏著的,卻是一種沉沉的算計,與一絲帶著冷意的笑意。
男子沒有說話,目光低垂,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才輕輕吐出兩個字:「叔父。」
他的聲音低沉,極輕,彷彿是風掠過耳畔的呢喃,卻沒有任何情緒。
「好侄兒,看你讓叔父多慘……」
男人微微一笑,語氣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當年你離開,都沒想想我全家大小都在你這醫館工作,你一走了之,我們可要怎麼活?」
他說得很隨意,好像只是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他的衣袍,卻是華貴的緞面繡金;他的指尖,戴著溫潤的玉戒。
「要怎麼活」,真是值得同情的處境。
男子神色不變,沒有回應,指節微微收緊,卻又在下一瞬間放鬆。
沉默。
「如果你真當他是你的侄兒,當年,你就應該懂他的苦楚才對!」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壓抑許久的怒意。
女子站在男子身側,瞪視著眼前這個人,眉間染上一抹冷意。
可叔父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她身上。
他只看著眼前的男人,語氣仍然平靜——不急不緩,宛如正在陳述一個冷靜的事實:「一個人和一家人怎麼比呢?」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男子,然後緩緩地開口:「死了一個人是人,但沒了錢,死的可是一群人……」
房內,一瞬間寂靜得可怕。
燭火微晃,投映在男子的眼底,猶如一道破碎的倒影。
他沒有說話。
指尖垂落,靜靜地搭在袖口,手指微微蜷縮,關節緩慢地收緊,無聲的力度彷彿正在壓抑著什麼。
「……我不知道會帶來這麼大的影響。」
他的聲音極輕,落入耳中時,像是一聲微不可聞的低喃。
他的叔父聞言,嘴角微微揚起,眼底帶著些許不屑,像是聽見了一句十分可笑的話。
「哼,你真以為是你的醫術?」
「當年要不是我們陸家守著御曲之血,哪來這副光景!要不是那個女人屠殺全族後逃走,要不是他們搶走了御曲之血……」
叔父的語氣平靜,卻透著冷意。
可當話語落下的瞬間,男子的睫毛微顫,目光倏地收緊。
「屠殺全族?」
身旁的女子猛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像是無法置信地望向他們。
可叔父仍舊沒有看她。
他只是負手而立,語氣一如既往地淡漠,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你還記得吧?那日你父親死在血月前夕,就是那個女人,讓他死的。」
男子的瞳孔微縮,呼吸微微一滯。
他的記憶驟然翻湧——
——十八年前,醫館內,他望著父親焦黑的屍首,所有人都說,那是場詭異的火災。
——逐血者的死亡,他親眼見過,那焦黑的痕跡,與當年父親的死狀如出一轍……
他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
原來……他從未懷疑過的事,竟然早已在他生命裡悄然埋藏。
「……原來父親真的是這樣的人?」
他心中泛起一絲不敢去深想的震盪。
他以為自己在追尋醫術,他以為自己是懷抱善念之人,他以為這些年來,他遠離的是一場過往的迷霧。
但現在,他才發現,他不過是從來沒有認清過自己所站立的土地。
記憶的碎片,開始迅速地拼湊起來——
——兒時,院內總有陌生人來來往往,總是帶著奇怪的神情,卻不看病。
——祖父的書房裡,總有許多與醫術無關的筆記,他偶然翻閱過,卻從未細看。
——醫館的後院,總有隱隱的喘息和微微的哭聲,可從來沒有人解釋為什麼。
——每到將近血月之時,父親、叔父和祖父總要出遠門……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無心留意?」
他的目光緩緩低垂,看著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曾經握著銀針,曾經救過無數人。
可現在,他卻覺得——手心裡,似乎沾滿了不該有的鮮血。
「……」
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可就在此時——
一隻冰涼的手,猛然抓住了他。
男子指尖一頓,瞳孔輕顫,猛然回神。
她的手,緊緊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節泛白,腥紅的雙眸直直地盯著他,像是要從他的眼底讀出什麼,像是在確認——
他現在,到底在想什麼。
這一瞬間,他的世界彷彿被某種劇烈的拉扯,剛剛崩塌的思緒,被這雙手硬生生地扯回現實。
他的心,猛然一跳。
她不發一語,卻將自己的溫度,深深地烙印在他皮膚之上。
這雙手,讓他無法逃避。
她在問——
「你,會如何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