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玗空
無名的荒地鋪滿了斷裂的冰層與鋒利的碎石。雲氏企業派出的臨時小隊,正駛入這片冬眠中的戰場。
王凱逢握著方向盤,臉上不再有往日的輕鬆。他的眼神專注,骨節分明的手牢牢按住方向,深怕錯過任何突發狀況。
白彩苓坐在副駕,翻閱來回對照的地圖與資料板。她沉默,眉頭緊鎖。
車後座上,南宮千雨依舊冷淡,陸鐵蘭大口啃著一根能量棒,試圖製造一點氣氛,但被楊曉穹的手肘暗戳之後只好閉嘴。
「我們現在和韓氏邊境堡壘最近的監控塔還有一段距離。」白彩苓低聲說。
「不走主幹線,從雪原外圍繞進去,風大、地形複雜,容易混淆熱源偵測。」南宮千雨冷靜補充。
「那會比較辛苦哦。」楊曉穹靠在窗邊,「不過值得。只要能見到葉哥一眼,什麼都好。」
她這麼說著,語氣輕鬆,但語尾卻透著一絲沒說出口的緊張。
而此時,另一頭。
韓氏企業核心區,內核設施參觀區域。
這是平日極少對外人開放的核心建設中心,層層隔間中藏著不為外界所知的技術與武裝秘密。
葉玗空今日被「特許」由韓嫣親自帶領,行走在這座複合式研究設施之中。
「這裡的每一寸鋼材、每一道程序,都是我們從『破滅日』後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韓嫣的語氣不含情緒,如一位精準的講解者,「但我們的技術並非模仿雲氏,我們與外部企業的最大差別在於——我們並非防禦世界崩壞,而是準備主導它的重建。」
葉玗空靜靜跟在她身後,神情淡漠,左手始終插在風衣口袋中,彷彿對這一切漠不關心,卻也沒有抗拒。
他早已習慣不表露立場,也明白現在並非說「不」的時候。
但他不知道,在走廊某處,一道幾乎被忽視的身影正悄悄停下了腳步。
那是另一組「擴導者」訓練小隊,剛結束今日課程,正從下層訓練場穿越往返主幹道。
隊伍中,有一道嬌小纖細的身影,身著訓練服、頭髮盤起,雙眼在經歷過無數操練後依舊透著一股淡淡的執著。
她叫——梁默心。
走在隊伍最後方的她,正低著頭,無意間一抬眼,目光便撞上了遠處一道令她呼吸一滯的剪影。
銀白色的短髮,挺拔的背影,那隻左手被藏進大衣的剪影——那張臉熟悉得像是夢中千百次出現過的畫面。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腳步瞬間停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嗎?是……葉玗空嗎?
她拼命告訴自己也許只是看錯了,也許只是光影錯亂、自己太過想念、太過疲憊……
但那種熟悉,那種明明隔著距離卻能清楚感受到對方存在的感覺,怎麼會錯?
他還活著。
他就在那裡。
她的雙眼霎時模糊了,鼻頭一酸,淚意悄然湧上眼眶。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樣,千言萬語哽在心頭。
她想衝上去,想大聲喊出那個埋藏心底的名字——但她不能。
她現在是韓氏企業的擴導者,正在服從軍令執行任務,任何越界行為都會被處罰、被懲戒、被視為「非服從者」。
她只能轉過身,緊咬下唇,跟上前方同伴的腳步。
隊友朝她側身看了一眼:「梁默心,妳沒事吧?」
她眨去眼底濕意,勉強扯出一抹笑容:「沒事……只是眼睛進沙了。」
她說著,卻在走出視線死角後忍不住輕輕地吸了口氣,低頭捂住嘴。
那聲幾乎聽不見的抽泣,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想問的話太多了。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
她想知道他怎麼活下來、那一夜的混亂中他去了哪裡、他是否還記得她、是否還記得大學時那雙她為他親手繫上的手套。
還有……
她是否,還能有資格,再走近一步?
天色剛過正午,葉玗空被叫去一間設計得像咖啡館的小會議室時。
韓氏企業的基地地底溫度穩定,沒有白天與黑夜的區分。對葉玗空來說,這裡像是時間停止的空間。所有人都照表操課,每個行動都精準到分秒,甚至連他的休息、洗澡與飲食時間也都被安排得剛剛好——
就像一場過於完美的監視。
他走入那間「會議室」時,韓嫣早已坐在對面的長桌另一端,一壺熱茶早已煮好,香氣混合著花草與果木的氣味撲鼻而來,與這地底堡壘的冰冷格格不入。
「坐吧,這不是審問。」韓嫣語氣柔和。
葉玗空坐下,不語。
韓嫣替他倒了一杯茶,語氣一如既往輕淡:
「你住得還習慣嗎?」
「比想像中自由。」
「自由……這詞挺有趣的。」韓嫣笑了,「我們這裡不強迫你加入任何隊伍,也不命令你做任何選邊的決定。只要你願意,就能保有自己的節奏。」
「但一切都有眼睛在看。」
「這世界哪裡不是?」她反問,語氣不急不緩,「雲氏企業真的沒在觀察你嗎?你覺得他們派你去山洞,是因為信任你,還是——想知道你能不能聽話?」
葉玗空眉頭微動,但仍未說話。
「我不會逼你說立場。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這裡,你不是一枚棋子。」
「你怎麼確定我不是?」
「因為你會拒絕。」韓嫣盯著他,眼神沒有任何閃避,「你不像那些只知道服從命令的人。」
「我也不像那些熱衷權力的人。」
韓嫣輕笑,端起茶杯啜飲一口,眼神在杯沿上流轉:
「那我們倒是挺像的。」
葉玗空微微抬頭,眼神第一次帶著一絲探尋。
韓嫣彷彿早已預料,語氣輕快了些:「我知道自己永遠爭不過我哥——韓烈。所有人都看著他,崇拜他、追隨他,父親也早已默認他是未來的接班人。」
「但這個企業的方向,真的該由一個只會用拳頭的人來定嗎?」
她笑了,這回是真心的、帶著一點點傷感與叛逆:「我不想只是一個旁觀者。我想,至少——做個能左右一切的人。」
「而你,葉玗空,就是唯一讓局面改變的可能。」
空氣沉默了幾秒。
葉玗空沒有回答,但他眼中的波動,第一次沒能掩藏得住。
韓嫣見狀,緩緩放下茶杯,語氣也收回柔和,恢復一貫的冷靜節奏:
「我給你三天時間,想清楚。要不要加入我——不是韓氏企業,是『我』。」
她站起身,補上一句:
「我想建立的是,屬於我們的局。」
葉玗空獨自坐在房間的窗邊,那盞溫黃的壁燈打在他銀白的短髮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他望著玻璃上倒映出來的自己,忽然記起了一個人——
梁默心。
不知為何,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拉了一下。
那個在同學會上說著客套話的她,那個曾經站在他機車後座的她,那個……曾與他走過最安穩兩年的她。
她現在會在哪裡?
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正在陌生的地方,面對陌生的選擇?
他抬起右手,指尖貼在玻璃上,手臂下的肌膚微微泛著暗光——那是星球的回應,如潮水一樣,雖遙遠卻從未斷過。
這一切,似乎都早有安排。
而他……
也該選擇,走自己的路。
距離小隊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兩日。
雪地的輪胎痕一路延伸進白茫茫的地平線中,狂風中夾帶著細雪、冰晶和若有若無的金屬氣味。這是雲氏與韓氏邊境之間最複雜的一段地帶——無人認領的灰區,也是情報人員口中「最好潛入,最容易死」的所在。
王凱逢開著車,眼神比往常更加專注。他手邊的小地圖與臨時作戰路線圖鋪在儀表台,紅線經過的正是他們下一步計畫躲過偵測、潛入韓氏企業後門的地方。
「再三百公尺,我們得棄車步行。」南宮千雨低聲道。
「這區有監控嗎?」陸鐵蘭低頭看著手裡的小型感應器。
「官方沒有,但我不相信韓氏會放過這個位置。」白彩苓語氣平靜。
「也就是說……」楊曉穹伸了個懶腰,「我們得做好隨時被招呼的心理準備?」
「現在就得準備。」南宮千雨將弓緩緩組裝完畢,眼神冷冽。
車緩緩停下,五人迅速卸下裝備,轉入雪林小徑中。
他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在被覆蓋的枯枝與凍土上,力求不發出一絲聲音。
沒人注意到,數百米外的某個高處,一道潛藏在雪岩之間的紅光,一閃即逝。
瞄準鏡靜靜地鎖定了他們前進的路徑。
耳機中,傳來一聲細微指令:
「A區標記已確認,進入交戰前緩衝,準備交接狙擊信號。」
狙擊手冷靜地調整呼吸,拉動了滑軌機制。
下一秒,槍聲炸響。
「閃開!」白彩苓幾乎同時撲倒王凱逢,一發子彈擦著耳邊飛過,擊中身後的岩壁炸出一簇雪花。
眾人就地翻滾進入隱蔽姿態,南宮千雨迅速抽弓搭箭,依聲反制,箭矢從她指尖飛出,瞬間洞穿對方哨塔旁的雪包。
「還有別人,兩點鐘方向,移動速度快!」陸鐵蘭將大刀橫擋在身前,護住楊曉穹。
王凱逢咬牙抽出短劍,身體如猿般竄上側邊斜坡,利用地形接近另一個潛伏點。
白彩苓從腰間抽出細劍,護在後方,聲音平穩:
「這不是幻獸,是人類的狙殺組,而且是訓練有素的。」
「韓氏企業的武裝偵查部門。」南宮千雨緊盯遠方,「這是正式部署,意味著我們的行蹤早就暴露。」
「她們早就知道我們會來了……」楊曉穹嘟囔。
「不,是她。」白彩苓咬緊後槽牙,瞳孔微縮:「韓嫣。」
短暫交火之後,五人靠地形與戰術壓制住了來犯者,但對方明顯不是來拼命的,擊潰兩名伏兵後,其餘人迅速撤退,消失於邊境之後的霧雪中。
留下一具被擊斃的屍體、三枚未爆子彈與一張標記錯誤的地圖——標記上寫著「雲氏特勤人員調查路線」,是偽造的。
「這是一場局。」王凱逢低聲說。
「不只是為葉玗空設的,這是連我們一起算進去了。」白彩苓握緊手中細劍。
「我們走得太近了,踩進了別人的權力地盤。」南宮千雨平靜地說。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陸鐵蘭搔頭。
「換路繞進去,今晚之前潛入。」王凱逢語氣堅決。
「為什麼?」楊曉穹問。
「因為我不想讓那傢伙再多等一夜。」
畫面切回韓氏企業。
葉玗空坐在簡易房間內,正在閱讀韓氏提供的資料冊,裡面列滿各類擴導者資料與已知幻獸清單。他一邊翻著,一邊感覺右手逐漸發燙。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而在基地監控室內,韓嫣雙手抱胸,站在大螢幕前,看著王凱逢等人逐步突破阻擊圈。
她面色平靜,語氣低淡:
「這群人,果然不是會退一步的類型……」
助理問:「要派出下一組封鎖嗎?」
韓嫣微笑搖頭:「不急,讓他們進來……」
「我們才好看清楚,他到底會選擇哪一邊。」
基地深處的空間總是靜得異常,彷彿整個世界都隱沒於地底的鼓動之中。
葉玗空坐在訓練室外的長椅上,一盞昏黃的燈光從天花板打下,勾勒出他銀白短髮的輪廓。他低頭望著手心——左手的紋路仿佛有星光在皮膚下緩慢游移。
像是在等待他說出某種決定。
門緩緩打開。
韓嫣穿著一身簡約深色制服走進來,微涼的氣息先於她步伐而至。
「你想好了嗎?」
葉玗空緩緩抬起頭,沒有遲疑,語氣平靜。
「我留下。」
韓嫣眼底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坐到他對面,語氣微妙得像在掩蓋什麼:
「為什麼?」
「這裡的每個人都在掙扎,我想看看他們掙扎出來的樣子。」
「那雲氏企業呢?那些曾和你並肩戰鬥的人?」
「如果我留下,會讓他們對我失望,那是我的選擇;如果我離開,只因為情分,那也不是我該走的路。」
韓嫣安靜地看著他,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轉身正欲離開,又忽然停住腳步。
「你知道嗎?我從沒想過會有人選擇我。」
葉玗空看著她的背影,平靜地回答:
「我不是選擇你,是選擇我自己。」
「那也夠了。」韓嫣嘴角微彎,但背影仍是冷冽的剪影。
夜幕降臨,韓氏企業的最高層電梯緩緩降至底層。
葉玗空收到了一封匿名簡訊——「你的朋友,來了。」
他沒驚訝。
只是默默地走向那扇熟悉的邊境門,像是走向一場無法避免的道別。
他知道,那不是對抗。
而是,再一次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