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咖啡時差〉
她拎著資料袋回到房間，天色灰得像未完成的報表。 桌上堆著申請書、課程簡章與標註過的草稿紙，她把身體丟進椅背裡，低頭閉眼。腦中冒出第一個念頭是——咖啡。 下午兩點半的時間早已過去，但她的身體還記得那種習慣性的渴望。不是為了提神，而是一種像戒不掉的節奏感。
她撐起身，走向書桌，打開抽屜。 翻找速溶咖啡包的途中，她意外翻出一本舊記事本。 紙封邊緣些許翹起，像被時間微微撬開的痕跡。
翻到中段，一張淡黃色便利貼突兀地貼在頁面角落。 那一頁，是她大三時設計的情境測驗草稿，頁首寫著「關係與控制」。
便利貼上的字寫著：
「橙皮拿鐵」＝關鍵事件誘發場景 （註：她下午會想喝這個，句型控制偏暖調）
筆跡，不是她的。
她愣了一秒。 接著，她記起那天知遠借走這本筆記的理由：「想參考妳怎麼做題幹的情境設計」。 當時他笑著說：
「我最喜歡你這題模擬，一看就知道是你寫的，連咖啡選項都像你在講話，真可愛。」
她笑著回：「你竟然記得我下午兩點半固定會喝橙皮拿鐵。」
「因為我觀察你很久了。妳不是那麼容易讓人靠近的人，除了咖啡——我就從那裡下手。」
那句話，曾讓她一瞬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現在回想起來，卻忽然感覺過度流暢。
那種像是早就預設好反應的親密。
記憶浮起另一個畫面——語蓁坐在會議室對角，喝著紙杯裡的什麼，忽然說：
「我這幾天也固定下午兩點喝橙皮拿鐵耶。芷汐學姊以前是不是也這樣？我發現真的有差。」
她當時只是笑笑，覺得語蓁總是會模仿。 但現在，她的手指停在那張便利貼上，心冷得出奇。
那不是模仿——那是劇本。 而那本筆記，是排練稿。
她回頭望向桌上那包橙皮速溶粉。 包裝上一行小字寫著：「風味自然，忠於自己。」
她失笑。輕得像嘆息。
泡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心情不好，而是——那不再是她的味道。
她闔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第一次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戒心。
「當記憶成為素材，而非真實，那麼所謂的親密，也不過是一場精準的模仿遊戲。」
她把咖啡包放回抽屜，關上。聲音清脆，像一個章節的終點。
咖啡未泡，心卻清醒了。
這段信任，也許早該停止沖泡。
她走到窗邊，望向街口的便利店。原本她常在那買這種橙皮風味，只是從某天開始，那裡總有兩杯。
一杯是她的，另一杯——不是為她準備的。
現在，她終於分得出來，自己喜歡的是哪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