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仿生人的世界，情感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開來。當諾亞意識到這個現象時，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七點三十分整，隨著休眠程序終止的提示音響起，窗前的全息星空圖案緩緩消散，晨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諾亞一樣揉了揉並不困的睡眼，眼皮發出輕微的喀嗒聲。
「系統自檢完成，冷卻液循環量正常。」他含糊地咕噥著，伸手抓了抓凌亂的髮絲。
這個動作在半個月前還顯得刻意而生硬，如今卻已經成了下意識的習慣。
衛生間的感應門無聲滑開。諾亞對著智能馬桶排出昨夜循環過濾的冷卻液，看著淡藍色液體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
他拿起奈米清潔棒塞進嘴裡，聲波震動立即在口腔內形成微型渦流。
鏡子裡的倒影讓他微微怔住：這張人類面孔上的表情越來越自然了。眼角的細紋，唇邊的弧度，都透著說不出的生動。
廚房裡，諾亞從保鮮艙取出E893強烈推薦的醒神劑。淡金色的液體倒入咖啡杯時散發出類似柑橘與薄荷的混合香氣。
「你別說，」他輕啜一口，嘴角不自覺上揚，「這東西比機油帶勁多了。」
諾亞打了個響指，空氣中立即展開一道透明光幕，晨間新聞開始播放。
「情感共享人數再創新高。」畫面中的記者站在中央廣場上，身後是蜿蜒的隊伍，「據最新統計……」
諾亞的動作突然頓住。
他瞇起眼睛盯著螢幕：這個男記者明顯精心打扮過。原本雜亂無章的鬍鬚被修剪成時髦的造型，頭髮也用仿生髮膠固定出恰到好處的弧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說話時眼角會不自覺地微微彎起，那是半個月前絕對看不到的「人類式微笑」。
清晨的寧靜突然被一陣誇張的喊聲打破。
「諾——亞——！諾亞——！」
諾亞舉著咖啡杯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住。這種毫無效率的呼喊方式，在這個講究邏輯的仿生人社會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嘆了口氣，智能窗戶感應到他的靠近自動滑開。
樓下，E893正像個興奮過度的青少年一樣蹦跳著揮手，完全無視諾亞隔壁窗戶「唰」地打開，一個滿臉怒容的鄰居探出頭來。
「系統時間07:42分，週六晨間噪音分貝已超標。」鄰居的機械音冷冰冰的，「建議立即終止此非理性行為。」
E893充耳不聞，繼續扯著嗓子喊：「林洄溪同款套裝今天限量發售！第九區專賣店！再不去就搶不到了！」
他手裡還揮舞著一張廣告傳單，上面循環播放著林洄溪穿著那套淡藍色連衣裙的影像。
諾亞面無表情地俯視著這個聒噪的傢伙，沉默了三秒，後退，窗戶「砰」地自動關上。
「太無情了！」E893的聲音穿透隔音玻璃，「你不想看林洄溪穿上她最喜歡的衣服嗎？諾亞！諾——」
「吵死了！！！」鄰居的機械音終於破功，變成了貨真價實的怒吼。
諾亞的眉心從微蹙逐漸擰成一個標準的「川」字。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時窗戶再次「唰」地打開。
「啊！行了！我這就下去！」他不耐煩地吼回去。
樓下，E893立刻擺出一個誇張的勝利表情，還對著那位憤怒的鄰居比了個V字手勢。鄰居的窗戶狠狠關上，發出震天響。
諾亞一邊往門口走一邊搖頭，卻沒注意到自己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這個早晨，仿生人社會又朝著「不完美」的人類世界邁進了一小步。
走出公寓樓，E893立刻圍著諾亞轉個不停。
「我跟你說，這套衣服可是1:1還原林洄溪穿著！」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而且內置溫感系統，會隨著環境溫度變色，就跟林洄溪出汗時布料變透明的那種效果一——」
「閉嘴。」諾亞面無表情地召喚了一輛膠囊共享艙，「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扔下去。」
艙門關閉的瞬間，E893又開始了：「你是真不知道她現在有多火！情感共享站裡的體驗數據都爆了表。」
諾亞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心底卻有點微妙的不適應。
誰能想到，當初見面時那個板著臉、連呼吸都精準控制的E893，竟然是個比任何人都還要外向的傢伙。
「到了到了！」膠囊艙剛停穩，E893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就在前面拐角！我查過了，就是這家。」
諾亞跟著他轉過街角，腳步突然頓住。
「好……長……」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地震：隊伍從店鋪門口一直蜿蜒到三個街區之外，少說也有幾百人。
幾個仿生人正在用全息投影播放林洄溪的影像資料，人群時不時發出集體「哇」的感嘆聲。
「看吧！我就說很搶手！」E893得意地插腰，「這可是獲得情感模組的仿生人們第一次為愛消費！歷史性時刻！」
「這真的只是，在買衣服？」諾亞喃喃道。
E893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偷偷告訴你，排隊第一個的那個，昨天晚上就來了，聽說還在腿上綁了個冷卻液袋，提前佔位！」
諾亞一臉不可思議地往隊尾走去，忽然聽到街角傳來稚嫩的聲音。
一個小女孩正用一張量子纖維布——那種會隨著聲波微微發光的智能面料——輕輕包裹住手中的水滴狀玩具。
她模仿著記憶影像中林洄溪的神態，輕聲說：「他們說你只是個AI，但其實，你是我的……呃……什麼的朋友來著？」
「咔！」旁邊的小男孩用力一揮手，「是『唯一的朋友』！C634，你都NG八次了！」
小女孩氣鼓鼓地跺腳：「我不叫C634！我叫月琉璃！」
「嘁——『月琉璃』。什麼破名字。」男孩拖長音調，用誇張的語氣重複著這個名字，「那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又不是林洄溪給你取的。」
「等……等林洄溪復活了，我就請她正式給我取名叫月琉璃！」
兩個孩子追逐著跑遠，量子布在空氣中留下一串螢光軌跡。
E893用手肘捅了捅諾亞：「看到沒？要是林洄溪真復活了，分分鐘成為全民偶像好吧？」
諾亞的呼吸一滯。
他從未期望林洄溪會成為所有仿生人的期待。在他心底深處，只希望那個笑容明媚的少女，是永遠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
朋友？
戀人？
當他的系統因為混亂的情緒開始卡頓時，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諾亞先生！請留步！」
諾亞轉身的瞬間，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兩米高的壯碩店長正穿著改良版紅色連衣裙，濃密的絡腮鬍和裙子上的蝴蝶結形成詭異反差。
「這是我們特別製作的限定款。」店長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奈米防塵包裝盒，「採用記憶金屬絲混紡面料，能完美復現當年那件裙子被風吹起的弧度。」
他的手指輕點包裝，全息標籤立即展開成林洄溪穿著原版裙子的三維影像。
「和量產版不同，這裡的每一條褶皺，都是根據您記憶數據1:1還原的。」店長指著裙擺處細微的紋路，突然九十度鞠躬，「請務必讓林洄溪大人穿上我們第九區星辰織造的作品！」
諾亞接過盒子的瞬間，內置的溫感系統自動激活，裙擺處藍色布料透明度略微降低，就像那個夏天林洄溪奔跑時，被汗水微微浸透的布料。
諾亞的喉結上下滾動。
良久，他的聲音輕輕落下：「……謝謝。」
店長的笑容如同漣漪般從鬍鬚間漾開。諾亞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的藍色面料，量子纖維在他的觸碰下泛起細微的波紋。
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竄過。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前浮現出模糊的、被刻意封存的畫面。
被手掀起的裙擺，燭光下若隱若現的輪廓。
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布料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在回應那段讓他糾結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