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想重新讀這本書,是因為在一場研討會上聽到一位講者的觀點。
他提到余華早期的暴力書寫,並不單是風格的選擇,而像是一種創傷的回聲。在語言中不斷翻轉,像是沒辦法不這麼寫——因為寫下來,才能靠近那些還未離去的經驗。
講者說,余華的童年恰好處於文化大革命時期。公共空間中充斥著暴力場面,成為一種常態。街頭上的鬥爭、批判、公審與傷害,不再只是歷史的片段,而成了日常的背景音。這些經驗滲入他進入語言世界的時刻,逐漸轉化為一種語感。
語言於是變得暴力、血腥、重複,那不是技巧,像是一種活著的姿態,跟隨著當時街頭的氛圍逐字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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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細雨與呼喊》時,我不斷想起「創傷的重複」這個說法。
故事不再是講述,而像是重演一種失去感覺的過程。像是在說:「它曾經發生過,即使我無法清楚講出它的形狀。」語言此刻不是為了溝通。每隔幾頁就浮現一次暴力、冷漠或傷害,書裡的創傷場景,有時甚至帶點荒謬。暴力出現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像是內部節奏錯位的戲劇片段。打人的人沒有情緒,被打的人也沒有反應,畫面很像是斷裂的膠片,只剩下動作,而沒有情緒的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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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語言重複,在治療室裡我也常遇見。
有些個案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情緒過於飽和,擠壓了語言的位置。他們會用幾乎一樣的字、句、聲調,不斷重複同一件事。有時候連呼吸的斷點都驚人的一致。
剛開始我以為是我問錯問題,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只能這樣說」的狀態。語言在那個時刻,像是想傳遞什麼,但始終只是重複播放。那樣的治療場景像是跳針一樣,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副歌。治療者不能急,也不能裝作還有什麼能問的問題。只能陪著,等說話的人自己聽見自己的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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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語言會完全失效。
當事人沉默或是滔滔不絕,看起來都像是拒絕,但其實是知覺到再多的語言也無法容納眼前的情緒。有些痛太龐大,只能繞著它走。有些情緒太模糊,還來不及被辨認,就已經滑走了。
那時候,我得學會放掉追問的習慣。
如果語言只能在原地打轉,甚至無法起步,那我們在治療裡還剩下什麼?
我沒有答案。但我開始相信,那些說不出的、說了也無法命中的片段,其實更靠近某種真實。
我們坐在那些語言之外的位置,看著語言的疲乏與破裂,像在拿著一隻紙糊的漁網,撈捕那些從縫隙中游走的金魚。有些情緒,就這樣安靜地離開了語句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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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本書,那些反覆的傷口、乾裂的語句、難耐的節奏——可能從來不是寫給誰看的。
它只是以一種無聲的方式,證明某些事情曾經存在。
像是記憶的重量,在紙頁上留下一道形狀,等著被辨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