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句翻譯《通天塔圖書館》（La Biblioteca de Babel）的原文後，一個看似毋庸置疑的根本性問題自然地浮現：
為何這圖書館以通天塔（巴別塔）為名？博爾赫斯筆下的圖書館，自開天闢地便已存在，其中的人類因地緣而使用不同的語言。這與我印象中的巴別塔傳說恰恰相反——由人類建造，當時語言統一；後來上帝使人類分散各地，衍生出不同語言。由此可見，《通天塔圖書館》並非「通天塔裡的」圖書館。
何為巴別（Babel）？
翻查《創世紀》才明白，先有耶和華「混亂」天下人的言語，那座尚未完工的通天塔才被命名為「巴別」（希伯來文：בָּבֶל，Bāvel），在聖經的詮釋中，這名稱來自「混亂」（希伯來文：בָּלַל，balal）的意思。「Bāvel」後來拉丁化，演變為「Babel」。
因此，那城的名就叫巴別（בָּבֶל），因為耶和華在那裡混亂（בָּלַל）了全地所有的人的語言，又從那裡把他們分散在全地上——《創世紀》第十一章
一直以來，我視「巴別」為「巴比倫」的衍生詞。這觀念與《創世紀》的記載天差地別，而我也差點就信以為真了。直到後來，我追溯它們的字源，才恍然大悟。
巴別（Babel）與巴比倫（Babylon）有何關係呢？
巴別與巴比倫確實同源，主流的說法為來自阿卡德語 Bābilim（蘇美語楔形文字寫作𒆍𒀭𒊏𒆠），意思為「神之門」。該字分別被不同語言轉譯：
- 希伯來文：בָּבֶל（Bāvel）→ 拉丁文： Babel
- 古希臘文： Βαβυλών（Babylōn）→ 拉丁文：Babylon
聖經裡，原文 בָּבֶל (Bāvel) 並不分「Babel」（巴別塔）和「Babylon」（巴比倫城/帝國）。後來譯本將其再度劃分為兩種含義：
- 巴別塔《創世記》11:1–9
- 巴比倫城《詩篇》第 137 篇
（阿卡德語 Bābilim 一詞本身可追朔到更古老的閃族語，其原義已不可考，本文將不討論。）
重申一次：聖經中「Babel」與「Babylon」皆源自 בָּבֶל (Bāvel)。原詞的意涵是「神之門」，但《創世紀》將其詮釋為來自 בָּלַל (balal)——「混亂」。換言之：
「巴別」原本是「神之門」，在聖經中則成了因耶和華「混亂」語言而得名的城。
《La Biblioteca de Babel 》引述的「Babel」，同時蘊含這兩層意義。由此再讀小說，便更能體會作者文中三次使用「desorden」一字的意涵：
- 第十段——神的「紊亂」；
- 第十三段——人類話語的「混亂」；
- 末段——圖書館書籍的「無序」。
至於結尾的「sería un orden: el Orden」，第二個 Orden 刻意大寫，重申那唯一、至高無上、神性的「秩序」。
在得出以上結論之前，我原先猜測，博爾赫斯可能借鑑了比《聖經》更久遠的形象。因此挖掘到一些新知：楔形文字泥板記載，在巴比倫城中央曾有一座金字形神塔，名為「Etemenanki」（蘇美爾語音譯，意為「天地之基之屋」），被公認為巴別塔的原型。另外，目前已知最早的圖書館——亞述巴尼拔圖書館——位於亞述帝國首都，於 1851 年至 1932 年間陸續被發掘。雖然無法確證博爾赫斯是否讀過相關考古論文，但在他的筆墨中，通天的高塔與圖書館早已完整融合，以「混亂」（desorden）作為共同的本質。
未曾想到，「巴別」一詞本身便承載了多種語言、跨越不同文獻的各種詮釋，完全與《通天塔圖書館》的主旨吻合。《創世記》賦予它「混亂」的意涵，使之從語言蔓延至整個人類文明的宏觀混亂。博爾赫斯稱宇宙為「巴別圖書館」，妙哉。
更多相關資訊可以在大英博物館官網及其楔形文字資料庫查閱：
https://www.britishmuseum.org/research/projects/what-was-ashurbanipals-library
https://oracc.museum.upenn.edu/
後記
以下有關「Etemenanki」的記載，源自楔形文字資料庫：
(With regard to) Etemenanki, the ziggurat of Babylon, whose emplacement Nabopolassar, the king of Babylon, my father who engendered me, had had purified through the craft of the exorcist, the wisdom of the gods Ea and Marduk, and whose foundation(s) he had firmly placed on the surface (lit. “breast”) of the netherworld, whose four walls he had raised thirty cubits on the outside using bitumen and baked brick, but whose superstructure he had not raised up (to its summit), I set to work raising the superstructure of Etemenanki to have (its summit) rival the heavens.
讀到「rival the heavens」時，我想起小說第五段，那曾在一本書裡找到唯一可讀的句子：噢 時間 你的 金字塔。
偶然與必然在此交會。
閱讀原文的過程中，我意外發現《通天塔圖書館》前後存在兩個版本（或許還有更多），其中數處差異，恰如一條隱藏的分岔小徑，待後續篇章中細細探索。
2025年8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