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逐漸熟悉 【慾文章節在第五章|海風(下)】
會議室的燈光過亮,亮得像是要剝去人臉上最後一層偽裝,每一道眼角的細紋、每一處表情的裂縫,都無所遁形。
老闆坐在長桌盡頭,神情端正,卻像法庭上握著判詞的審判官。我們一字排開,資料夾、筆記本、手機整齊擺放,彷彿已簽好認罪書,只等宣判時刻。
「那個案子,為什麼還沒進度?」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冰塊在玻璃杯中敲擊,既清脆又帶著無可回避的冷意。沒有人敢先回答,因為任何一個音節都可能成為接下來二十分鐘的攻擊理由。
左邊的同事翻動資料,指節在紙上輕顫;另一人低下頭,假裝專注於筆記本,筆尖在紙面上緩慢移動,像在拖延處刑的鐘聲。我聽得出這沉默的質地,厚重、陳舊,像一張覆著灰的老照片,乍看無害,卻能在不知不覺間讓人窒息。
最終,他還是看向了我。那眼神意味著:「今天,妳就是那條要被剖開的魚。」。我回答得很慢,語氣盡量平穩。因為我知道,這不是在解釋,而是在搏命……
時間過得很奇怪,對寧清遠而言,半年大概就是海潮往復幾百次,市場換了幾回當季的魚;對我而言,半年是一串會議、一疊未讀郵件、幾十杯外送咖啡和不記得第幾次的加班。
我平均每兩週就會走進這間巷子裡的工作室,偶爾壓力大得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時,一週會來上兩次。名義上是放鬆,實際上,我發現自己漸漸開始期待的,是那一小時裡與寧清遠的對話。
最初的幾次,他只是禮貌性地問候:「最近睡得好嗎?」
後來,話題像溫水泡開的茶葉,慢慢有了形狀與香氣。
「我爸的船這週剛補完漆。」有一次他按著我的背脊說,「漆味很重,但看著船身閃亮,會覺得它又能多跑幾趟海了。」
「聽起來像換了新皮膚一樣。」我笑著回。
「嗯,差不多。海上的東西,比我們想的更需要修補。」
另一次,他說起花蓮市區一個不起眼的轉角,有棟日式舊建築改成的二手書咖啡館。
「很安靜,連風進來都像輕聲走路。」
「那你有沒有在那邊遇過什麼奇怪的人?」
「沒特別的,但遇過一個老先生,下午進來看書,結果坐著睡著了,書還開在同一頁。」 他笑著說那是他看過最安穩的夢。
「聽起來那個位子要收租了。」我邊笑邊想像那幅畫面。
談話的節奏總是這樣,我像丟石子的孩子,話語飛快而輕巧;他則像湖水一樣接住,漾開一圈又一圈不急不緩的漣漪。
有時,寧清遠會忽然拋出一句真心話,讓我怔一下。
「妳們台北人,好像連呼吸都在趕時間。」
「不吸快一點,就只剩下髒空氣了,等會還有人打嗝放屁呢。」我笑得灑脫,可那笑裡有一瞬間的空白,他好像看見了,卻沒拆穿。
按摩結束後,我偶爾會坐在沙發上,喝他泡的熱茶。明明是無糖,茶香卻有蜜甜味,不搶舌尖,卻能在喉間縈繞一段香氣。
「這是什麼茶?」我有一次問。
「我爸朋友種的,蜜香紅茶,據說是要無農藥的茶葉被浮塵子咬過,才會有蜜香出來。」
「那我幫它取個別名…『半日閒茶』,因為喝了差不多就不想工作了。」
他忍不住低聲笑,指尖還在收拾桌上的毛巾,「取名字的速度,倒很像妳的節奏。」
半年下來,我已經熟悉了這個房間的光線,早場時的白亮,晚場時的金黃;也習慣了推門進來時那聲銅鈴的清脆。我知道他會記得自己喜歡側睡的枕頭高度,也知道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放在口袋裡溫過才拿出來。
而我,開始期待這些不急不徐的片刻,彷彿在密不透風的生活裡,找到一扇能開向海邊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