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緒不穩的那天
那幾天我特別敏感,像一個薄瓷杯,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響。
白天的辦公室一如往常,卻像忽然變得比以往更吵。主管臨時塞了一份急件報表,投影機亮著刺眼的白光,他指著數據問:「這段誰能補?」沒有人回答,空氣沉得像石頭。主管看向我,我只好舉手,換來一句「妳還是最可靠的」。
可靠。這個字在別人口中是讚美,在我耳裡卻像一塊鉛,讓我在椅子上坐得更直,心卻一寸一寸下沉。
午休時,同事在茶水間討論婚禮流程,誰會被叫上台搶捧花,誰的房貸壓力比較大。她們的話題裡沒有浪費,每一句都在往「未來」堆砌。我端著便當坐在角落,聽著笑聲,忽然覺得自己和她們隔了一層玻璃。照理說應該跟她們一樣規劃、選擇、安頓;但我的心卻卡在另一個地方——那個人生剛起步的你。
你的人生才剛開始。你還有太多路要走,太多可能要試。你可以晚一點再決定未來,而我已經不能了。
傍晚我去餐酒館換上制服。音響放的歌太亮,我把音量調低了一格,讓旋律往下淌。客人陸續進來,幾張年輕的臉笑得恣意。他們談戀愛談得像遊戲,分手也能用玩笑帶過。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種「還有時間可以浪費」的語氣。
收班時你站在門口,帽簷壓低。我看到你,心口一鬆,但隨即又緊了一下。我忽然想:這樣的你,會不會因為陪著我,而錯過了更好的?
你沒有問什麼,只伸手翻掌心。我猶豫一秒,還是把手放上去。你扣緊,像是把我散亂的思緒收回來。我想哭,卻忍著。
回到小套房,鞋子踢掉在門口,你跟進來,什麼也沒說,只替我把外套接過去掛好。
我像一個沒電的玩偶。你走過來,沒有追問,只把我的手捧起,十指交扣,帶我坐下,我將頭埋進你的胸前,「你體溫太高,我快融化了。」我逞強。
你「嗯」了一聲,然後把我抱得更緊。
我終於忍不住,聲音顫抖:「有時候覺得……我們的未來不在同一條軌道上。」
停了一下,我還是吐了出來:「我怕自己成了你的阻礙。你這麼年輕,前面還有好多選擇、好多可能,而我卻把你攔在這裡。」
說完,房間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
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掌心在我背上畫圈,慢慢地,一圈一圈,把我往裡圈。「妳想太多。」你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安定。不是否認,而像一個輕輕的托住。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想要的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個未來的答案。可我也知道,現在的你,還沒辦法給我。
夜裡,我靠在你胸口,聽著你規律的呼吸。檯燈的光暈照著牆角,那些娃娃安靜地坐在一旁。過去,我需要它們才能安心入睡;現在,只要有你在,我就敢把燈關掉。
可是,我仍然害怕。因為我知道,這樣的安穩,也許只是暫時。
我在你懷裡小聲說:「你體溫還是好高。」
你輕輕笑了一下,不回,只把手臂收得更緊。
我閉上眼,心裡默默想:這樣的溫度,能撐多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