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曼的修行之道/第二十章 阿姜曼的修行與他的教學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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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已行至尾聲,正好談談阿姜曼如何修習「心之禪修」(citta bhāvanā),以及他指導弟子的方式,作為後學的一把鑰匙。這裡先說他自己的用功路徑,再談他教導親近弟子的作風。至於他證法的地點、與外境相遇(餓鬼、鬼魂、天人、龍王、迦樓羅等)的敘述,都已在傳記詳述,此處不再重複。

阿姜曼的天性敏銳、剛毅而迅捷,面對任何境相都能即時照見、即時應對。修行初期,他以「Buddho……」為預作默念(parikamma)。一旦心沉入專注寂定,便現起「相」(nimitta):或見自己之屍,或見眼前一具屍體,如傳記所載。他取這現前之相為不淨觀(paṭikūla)的所緣,憑正念與智慧循次第觀照:觀腐壞、觀分解,至只餘白骨;再觀骨散一地;復又聚骨成堆,以火焚之,化為灰燼,歷歷在前。

無論觀外在屍體,抑或自身屍相,皆是清晰的色法相(visual nimitta),差別只在取像的對象。當火焰把骨燒成灰,他的心便沉入根本定,攝受安住,良久不動;出定之後,再循原法而觀。他說,自從那天相現,且能隨念設置、任運焚化,自此不論行住坐臥,皆能在心中鮮明見到這具白骨,並照見它與現前之身緊緊相連。唯有當專注久之、心復沉入定境時,方暫停此觀。

他親見:因得到這一相,宛如心裡添了一塊磨刀石,日日刻刻磨練正念與智慧;定基因此穩固,心量亦隨之拓展。最後,他能令骨架之相安住於自身,身與骨合而為一,對其所從來與所歸去不再起疑。

至此,即可放下外相;骨相既與己身無間,便不必再取外像為緣。自此以身為境,憑正念與智慧之熟練,任運令之呈現種種形態。其時他深覺定力已穩,因以身為觀,慧能運轉,心亦易入定。「Buddho」自相明之日遂告退役,改以「aṭṭhi」(骨)為默念,作為攝心之依。行住坐臥,除睡眠外,常觀骨之生起、變化與壞滅,直於身中現行。

久修不輟,至於此身雖在,於觀照中卻化為虛空界(ākāsa–dhātu),心乃脫離一切色法。此皆由正念、智慧不斷逼迫之力使然。彼時他對諸定境已熟稔,對「色法層次」(rūpa–dhamma)的觀慧(vipassanā)尤為迅疾靈利,能緊跟心速。

他說,這一層次的觀慧,使心得大光明,奇妙非常。然而若不以智慧審察,徒貪其安樂,便易耽溺於此種「空」,誤以為即是涅槃。多數人只聽說「涅槃是空」,卻不知「空的究竟是什麼」。眼前之空仍伏藏極微細的煩惱,固不可能是涅槃之空。

要超越色法——也就是超越內外之身——必須幾乎整日讓正念與智慧環繞身體運作;唯當探索者心力因用功過度而倦時,暫入寂定休息,復元後再依「三法印」持續觀修。於眾多所緣之中,身是首要的觀照對象。觀之愈細、愈熟,心便愈無畏,愈能精進。因為身是「欲愛」(rāga–taṇhā)與「慢見」(māna–diṭṭhi)的主要寄居處;此類粗重煩惱附於身而動,失控時甚至外現粗鄙,連同樣有煩惱的人見之亦生厭惡。

故欲滅煩惱者,須長時專注於身分觀(kāya–vibhāga),直至明顯減弱欲愛。而慢見尤為難纏、殺傷力大,幾乎總「守在門口」伺機而出,所賴以生的,正是對身的執取(upādāna)。是以在四念處(Satipaṭṭhāna)與四聖諦(Ariya Sacca)等根本法義中,無不強調「身念處」的長養:先斷盡對身的疑惑,然後方得超越。

阿姜曼在「身隨觀念處」(kāyānupassanā–satipaṭṭhāna)上已臻純熟,對內外諸法的領悟既廣且精,遠出同時代人。他說,一旦超越身觀,欲愛便不再成問題——這是徹底的、無需再問任何人、無需再與導師討論的「自心之事」;它是由正念與智慧自然清除的結果。

單斷欲愛,將它的「屍體」掃出心外,便足令行者安穩。因欲愛好比「永不餒足的食欲」,不斷撩撥、擾動、支配著心,使之怯弱退縮,難以前進以求道、果、涅槃。他又言:在徹見並放下身之前,心中之身相會收束而成一團,同時一切關於「增上與造作」(samudaya)的念頭——諸如「身體美好、可喜、合意」——與一切與「道」(Magga)相關的念頭——諸如「身不淨、不可愛、無常、苦、無我」——將同時寂滅。於是「淨」(subha)與「不淨」(asubha)兩條道皆捨離,心超然而過,不再執取。

自此,他的心離一切色法,不復生起美與醜之相;唯餘光明,唯餘離相之心;正念與智慧成為推動力,領著心向前。接著,觀照的焦點轉入名法:受(vedanā)、想(saññā)、行(saṅkhāra)、識(viññāṇa),以及一切煩惱之根——無明(avijjā)。

——阿姜曼的「緣起法」觀——

阿姜曼說:「緣起有兩面,古德早已指出:一是無明增長、相續而行的過程;二是無明逐步止息、直至滅盡的過程。前者像建屋的藍圖,地基到完工有其次第;後者如拆屋,雖無圖紙,也得先以心計畫,然後以具足正念與智慧的方式,一步步拆解。」

「古論列示的是鏈條本身:『無明緣行,行緣識……乃至生,老死』——這是『集』的一面;『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乃至生滅,老死滅』——這是『滅』的一面。然則,無明如何壯大到推動眾生輪轉?又如何實際被削弱、連根拔起?文字多止於提要,少談下手處。」

「要削弱乃至斷除無明,必得依四聖諦或四念處而下手,因為那正是無明聚匯之處。我心一旦超越色法,所剩的工作,就是緊盯行(造作者)、識(了別者)、與受心(感受之心),以正念正智慧不放過。行起於心,識亦起於心——正念貼身相隨,智慧窮追不捨,既探且析,它們便難以滋長。」

「然而僅僅追蹤行、識的造作與了別,對一顆已具『自動』正念、正智慧的心仍不足夠;它還會深掘根源:究竟是什麼在背後推動它們無盡地運行?那就是真無明。觀照無明,必須深入心宅,直搗其巢穴,以大正念、大智慧直擊、崩解之——這才是依道與果的正法,拔除無明的辦法。若只是讀書高談,任無明在旁冷笑,連半根煩惱也傷不到,終究是空言。」

「我們是佛弟子,應依法而行,不可以成見與慢心把經論當成爭勝的器具。學問愈多而不斷煩惱,只會敗壞,不會成為智者。」

「真實的無明與愛,住在心裡;它們的『組織』只建在眾生的心中。減弱、摧毀它,也只能在此下手。當無明徹底滅盡,方能親見眾生愚癡與受苦之深重:世間少有的快樂,如電光一閃,轉瞬即逝;眾生卻沉醉其中,不覺危殆。」

「那心得淨、磨亮之人,外表雖如故,內裡已大不相同。離無明力之心,不受世俗假名所縛,自在無比,超越想像。此即所謂究竟樂,是超出相對法者的境界。」

「欲知見此境,就不能懶惰。懶惰正是煩惱、愛與無明的誘餌。我等為比丘,所需皆備,更應自振。莫讓煩惱逞能、違逆正法——正法是載我們出離苦海之舟。否則,人身法器便是空過。」

這段法語,一方面慈心明示「明與解脫」的寶貴果報,一方面又如獅吼般警策弟子,使之銘心不忘。阿姜曼談高階法時,身語意凝聚如一,氣勢隨境增上;陌生者或誤以為他在斥責,其實是法力自然外顯。說畢,旋即還原常態,甚至穿插笑談,令人開懷——因此無人能看穿他心底的寬廣與嚴明如何同在。

至於如何脫離無明,他所開示的範圍極廣,直指人心。此處只能撮其綱領;太深之處,反累人不解,枉費閱讀。

阿姜曼沒有固定、程式化的教學表。他以戒律與佛法為軌,令弟子隨其性向擇法而修;弟子若依自心現象來問,他便循階而解,毫不吝法;若無人發問,他也不強作開示。集眾說法時,往往由低階定修說起,漸進至高階,使不同根器者皆有所獲。至於提問,不論外在(餓鬼、鬼神、天人)或內在(定境、慧觀),他都會視時地人而詳示其義。

我為讀者未能親炙其座下而深感惋惜。若得親見其人、親聞其法,多所疑惑必當迎刃自解,不必像我們如今只能依文字想像。他的法,無論外相或內義,皆理由充足、表達清晰,聽來悅耳,入心易信。幾乎無人敢執己見、憑臆測來抗拒他,因他一向依法而行,所知所見皆有因緣根據,來自心地實修的體驗。所知立於理,所言自然合於理。我從未聽他漫談閒扯;因此凡前去依止者,多能對他與其法生長久深厚之信,即便對未親證之境,也較易相信——因為他說的,的確合乎理。

至於我自己,談不上什麼長處,或許只擅長「挑自己的毛病」而已,且毫不留情。因為可指摘之處太多,幾近滿溢。這些缺失,多出於不肯退讓的「見慢」:必須先辯到無可辯,才肯低頭。當年面對我至敬至愛的阿姜曼,也不是一開始就能俯首承教;總要先看他、聽他,再以我那固執勁頭與他辯。有時辯到彷彿整座寺院都要震裂——一隻小蟋蟀在師父的廊下,對著大獅子叫陣。終局必然是:我以自以為是的理由「戰到尾聲」,最後像唱到尾的小蟋蟀,只能低頭,任他踏住我那點執見,喝斥一通。倘若你此刻能同時親見其人、親聞其聲,聽他在不同場合如何訓練弟子——那獅吼般的法音如何迴盪,你大概也會與所有親聞者一樣,心生讚嘆,而對他的行止與所證所解,幾無疑慮。

要總結阿姜曼的修行與自我開發,最好的方式,是回看本書所錄的點滴。雖未逐條劃分高、中、下之層級,我想已足夠給有志者一條路。在那些極殊勝、極繁複的細節上,我寧可節制,免得讀者無從消化、難以下手。因阿姜曼於定、慧、解脫的見地深廣,遠非我們所能全受。

因此,關於阿姜曼修行之道,便在我力所能及處止筆。文中若有未當,尚祈海涵。

——他禪修方法的簡要總結——

記錄阿姜曼的行持(kammaṭṭhāna)時,我也夾敘了多位阿闍黎的行跡——多數未直呼其名。或長或短,只取必要。既未事先徵求,謹向諸位阿闍黎與相關修行人致歉。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些內容對今與未來的行者皆有助益,可作榜樣。正如我們自身,無不是仰賴歷代護持法脈的阿闍黎與修行人,才得張開眼耳,不再只盯著色身,而能以足夠的正念(sati)與智慧(paññā)自救——於世法與佛法皆然。這便是我記錄諸家行持的用意:願作比丘、沙彌與在家眾行道的指南。

讀到此書的人,若覺其中有與自性相應之處,請直取而行,用來削弱自我中心的意見與作風——那多半是隨著煩惱(kilesa)的「政策」在走,使我們怠於當行之事。如此用功,有助於培養內心的安寧,也能避免對己對人製造擾動。偏偏這些,正是煩惱最不喜歡的;至於那些不合正法、對己對人有害的事,煩惱卻極力鼓噪,愈多愈好,雖只帶來動亂、困擾與責難,因其既不正,亦不善。

一個心裡有佛法的人,能自辨是非,行事謹慎,不敢鋌而走險去作惡。這樣的人,因行受法度而成德,因品行而有價值。動物的價值在於其肉皮與勞力;其死,尚可售其皮肉供人受用。人則不同——人死之屍,令人怖畏與嫌惡;甚而有些人活著時,因行為敗壞,令自身充滿「惡臭」,損己傷人,令人厭懼。此輩一旦死去,少有人哀傷;甚至有成百上千的人盼其早亡,好讓大地「鬆一口氣」。

相反地,若能使自己成為善人,具知識、品行、職守與正當生計,清淨無瑕,便能提升自身的價值與威望,成為「完整之人」,其價值不可估量。如此之人,必為世間所敬重接納,不為人厭;其德與名,若逆風清香,遠播四方。其往生之日,消逝的只是色身;其價值與德行,仍留人間,不隨肉身而朽。

我相信,書中所載的修行方法,足以成為修行人的莊嚴,並成為「行持道風圈」的資糧,使此高貴之道長遠綿延。凡依自身性向而實踐者,皆可得其相應之果。是以本書並列多種方法、多種抉擇、與多樣生活條件,讓讀者各取所契而行,得其所應。我將之彙集於此,方便有心之人擇善而修,為自未來而備。

結語

這些修行法,對多數人看來或許艱難;然而當年的行者,在修行過程與其後,也同樣直面困苦。他們所做的,是一件一旦投身便終身不忘的事——因為它從每個人的心底發出,需傾注所有力量與精力,全然投入,不計較生死。唯一的關注與目標,就是成就所求。當成果到來,必與所下之因相應;那是最讓行者心滿意足的收穫,無所遺憾。凡能全心全力而行,直抵因地與果地,真切面對生死關隘者,莫不異口同聲:「值得!」

但請記得:即便如此,這些修行人所承的艱難,仍遠不及大導師——佛陀——之辛勤與奮鬥。我輩至多稱為弟子隨師而行。尤其我這作者,實無足稱的因與果,能供讀者稱讚;我只是邀請各位去讀諸位阿闍黎與同修的故事,那些故事足以顯出他們的德性。由此,我懇請讀者不僅閱讀,更要實踐,直到獲得令自心徹底滿足的成果——這才是我寫作的本懷:為眾人帶來價值與安樂。

若有人出於信心,願再版流通此書,以作法施(Dhamma–dāna),只須遵此一請求:不可作為商品販售,否則觸犯版權。此與我其他著作同。我的用意唯是以清淨之心,將有價值之物回饋世間,不涉世利。盼眾體諒並遵守。

願一切福德,臨於所有閱讀與聆聽此書的人,亦臨於一切依法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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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化自在天神能自在運用化樂天神所創之樂境,於中變化無窮,樂享無邊。而文學家,亦如化樂天神,以才情妙筆幻化文字世界,讓流連忘返。正因此,本坊取名『他天化樂天書坊』,廣收古今經典文學,如《搜神記》《元曲》《酉陽雜俎》《子不語》《廣異記》等白話譯文。另亦收錄坊主個人遊記、言情、推理、怪談等創作,期以文會友,自娛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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