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充滿自尊,就跟我一樣。這麼想著,我忍不住對她多投注了些關心。
我換個語氣,不再壓迫,而是把事情拆成可以做的幾塊,摺成簡單可執行的形狀。「你不必用言語一次說清所有事情。」我說:「也不用一下子放下所有隔閡。先從小事開始。一步一腳印,少一些刻薄,多一點真實的好意。不要去證明你改變了,而是讓他的經驗慢慢驗證你的改變。最重要的是,別用挑釁當護甲。那只會在傷害他的同時也刺傷你自己。」
愛麗絲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這樣的做法是不是會把她的立場轉變成弱者。最後她嘆了一口氣,問道:「這樣……真的有用嗎?」
我搖搖頭:「有沒有用不去做是不知道的,畢竟……事關那個人。」
我這麼暗示道,相信以她的聰明才智,應該可以理解我在說什麼。
對於祈安,真的很難說。他經受過的事情、曾遭遇的過去,我們都不知道,只能隱約從他表現出來的反應,猜出那件事情對他的影響很大,可具體是怎麼樣,交情尚淺的我無法準確的給出評價。
如果我因為一時的同情而給愛麗絲錯誤的希望,那對雙方才是最壞的情形。
愛麗絲也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低垂著腦袋懊悔道:「我從沒想到最後竟然會搞成這樣。」
見她這樣,我還是好心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道:「以後注意點就好啦。」
「嗚……」她哭喪著臉,用著羨慕的眼神對著我抱怨:「我好羨慕你呀,都能跟他這麼正常的相處,不像我……都一直被警惕著。」
「欸!?」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抱怨噎了一下,我心中也不免升起了些心虛的情緒。
「怎麼了?幹嘛露出這種反應?」或許是因為我的反應太大的關係,使得愛麗絲疑惑的看了過來。
我看著她,然後決定坦承一件我不打算藏得太深的事。說出來的當下,聲音像是把一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池塘,泛起圈圈漣漪。
「其實……」卡了一會後,我才下定決心坦白:「我一開始也跟你一樣。」
「咦?」愛麗絲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相信的盯著我瞧。
「別不信,是真的。」我嘆了口氣,這才慢悠悠的解釋:「甚至我們之間還起過衝突呢。」
雖然,那時候更像是被單方面嫌棄就是了──我在心裡補充道。
「真、真的嗎?現在這樣完全看不出來呢。」這番告白徹底吸引住愛麗絲的注意,她整個人靠了過來,身上也沒了剛才的頹喪。
我笑著道:「可能是因為他不跟我計較的關係吧,所以我們之間緩和的很快。」
「啊……這、這樣啊。」聞言,愛麗絲又消沉了下去。
我適時的鼓勵道:「只要你是真心實意的想緩和關係,我相信總有撬開他心防的一天。」
「可是他現在那樣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呀。」她鬱悶的指向門外,就好像在指控早已離開的祈安般控訴道:「他對待我的樣子就像是看到仇人,這樣要我怎麼緩和嘛。」
「那你要放棄嗎?」我忍不住說了重話,一方面是因為她的態度,一方面也是因為看不下去。
「我、我不要。」她倔強的豎起眉頭,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抗拒的態度。
見她態度堅定,我這才滿意的點著頭鼓勵道:「那麼,你就必須去嘗試,必須盡一切的努力,想辦法讓她對你改觀才是呀。」
「可……可是……」愛麗絲的臉上寫滿了為難。
「可是他很難搞?」我馬上就猜到了她的顧慮。
「嗯。」她難為情的點了點腦袋。
誰都不喜歡拿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更何況是性格高傲的她了,祈安的那種態度,如果不是熟人介紹或是另有企圖,再碰到的當下,幾乎都會心生反感的。
想起曾經看過他的另一副面孔,那種沒有感情的眼神,是真能讓人感受到心寒的。而我,只是曾經瞥了一眼,就讓我印象深刻了,頓時就對可能經常接觸到那種態度的愛麗絲感到深深的同情。
想了想,我開始組織語言,語氣比平時更直白:「我明白你的顧慮,有時我也會為他頭疼。」
「你也會嗎?」她好奇的追問。
「當然,我也是人呀,也有自己的感覺。」我無奈的白了她一眼。
「可你……」她欲言又止。
我看出了她的顧慮,替她開口補充:「你是不是要說看不出來?」
「畢竟你們感情那麼好。」她有些嫉妒的回了一嘴。
我搖著頭否認了她單方面的揣測:「那只是你看到的部分,其實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你看上去那麼好。」
「你們之間都相處成那樣了,關係還不好嗎?畢竟你們之間都快形成默契了。」她一連串舉了好幾個例子作為佐證,一臉好奇的不斷對著我追問。
「真想知道?」被問煩了的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嗯嗯嗯。」她像是想得到獎勵的小孩子,不斷的點頭催促。
見到愛麗絲拼命點頭後,我這才回答道:「這不是因為我了解他,而是因為我在乎他。」
「在乎……」
愛麗絲愣住了,眼神立刻變得敏感又探究。她像是從陰影裡抽出一對放大鏡,想看清我話背後的細節。
我把話說得更清楚,沒有修辭也不加飾。我說我看見祈安在防備裡的疲憊,他不善訴說自己的脆弱,但那不代表他不值得被人耐心對待。
我說我在某些時候會偏向保護他,會替他擋下一句無心或惡意的話,因為我怕他的心離人們越來越遠。語氣裡的坦誠,有時可以像是一把劍,可有時也能像是一面鏡子,這次,我選擇坦白,把我的動機展露出來。
愛麗絲的臉色變了,那不是生氣,而是驚訝。
她像是被突然光照到她不知存在的角落,遲疑地問:「你……喜歡他?」
這一句話像是給房間投下一顆火種,瞬間點燃我胸口深處那些早已燃燒的細小火苗。我沒有躲,沒有否認,也不想用含糊來保護自己。說出來時,我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有重量。
「是的,我對他有感情。」我坦然地承認:「不是同情或責任,是真實的喜歡。這也是我會介入的原因之一,我不願看他被誤解,也不想讓外界的各種誤會把他關在一個無人能靠近的牢籠裡。」
愛麗絲聽後沉默得更久了。她的臉上有一瞬間的軟化,然後像是遲來的理解把她原本的敵意剝去一層。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是嫉妒也不是指控的疲乏。
「我以為你們之間只是普通互動,像是姐弟那樣,沒想到你……」話沒說完,她把那句未完的話吞回去。
我看得出來,她在重新排列她對我的印象——從一個與她競爭的外人,到一個在同一場局裡有另一種投入的人。這種重新排序讓她慌亂,也讓她彷彿看見了一條新的出口。
「我喜歡他,男女之間的那種。」我再次坦白,並祭出攻勢:「你也是這樣吧?」
「我……」她搖著頭,剛想拒絕,就被我搶先一步打斷。
「不要說謊,我看得出來。」我斬釘截鐵的戳破了那道窗戶紙:「所以你對他的態度才會這麼矛盾的,不是嗎?」
「我……」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但,這不該成為你攻擊他的理由。」我接著說:「也不應該成為你改變的負擔。我說出來不是要你退縮,而是希望你知道我的立場。你若真心想要和他改變關係,那請用真誠而不是尖刺。」
終於,忍不住的愛麗絲也爆發了。
「那你還鼓勵他跟我對抗?」她一臉委屈的對著我控訴。
「不這樣做,你以為你跟她有改善的機會?」我耐心的解釋。
「她都跟我對抗了,我還怎麼改善?」她的情緒還是很激動,聲音裡都帶著哭腔。
「冷靜點。」我連忙按住她的雙肩,示意她冷靜下來。
見她平復好心情後,我這才開始解釋:「現在,你必須從態度跟做法上做改變,利用他的逆反心態,多增加接觸的時間與機會,這樣你才有轉圜的餘地。」
愛麗絲也不是完全不懂的人,剛才也只是因為心情混亂與情緒激動,所以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經過我起的頭,她也瞭解了我這麼做的意圖。
「所以,你是讓我從現在開始轉變態度,慢慢的改變我在她心中的形象?」
「沒錯。」我肯定的點頭道。
「我、我能做到嗎?」她猶豫的看向一旁。
「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須。」我忍不住推了她一把。
見到她,就總會聯想到曾經的自己,當時的我,如果不是小齊的一通開導,我也不可能有現在的機會,所以,我忍不住的想給面前的女孩一點鼓勵,一點改變的契機。
至於情敵的部分,只能說不值一提,先不說愛麗絲想跟祈安搞好關係需要花多久時間,光是祈安說的那個假女友,就是目前的愛麗絲無法踰越的大山,當然,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愛麗絲低下頭,良久後抬起,眼神堅定了些。
「我會試試看,不再用以前的方式面對他。只是,如果在這過程中我做不到,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嗎?」說著,她便意識到話語中的歧義,連忙補充道:「不是替我說話,而是讓我參考你的方法,讓我學習。」
她說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提出一個交易,也像是請求一種救贖。我看見她的驕傲在讓步,也看見她的誠意。想到祈安那顆敏感又脆弱的心,我知道這不是簡單的和解,而是場需要耐力、策略與真誠的漫長遊戲。
我點頭:「我會幫你。不過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祈安。讓你在接觸他的時候,能溫柔一些,像對待一個受傷的人一樣,學會不去刺傷他。」
「這樣就足夠了,謝謝你。」她高興的握住我的手,連連道謝。
我們對彼此都沒有再多的矯飾。房間裡的空氣不再像玻璃,而是像被修復過的織物,雖然還有縫線,但更有彈性。
我轉身回到沙發,倒了兩杯新的茶,遞給她一杯,愛麗絲接過的那一瞬,手掌便已不再顫抖。
茶香淡淡溢出,像是把剛才的話語溫柔化成了可吸收的溫度。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沉默裡都有了新的承諾。
我們倆就這樣,愛麗絲一邊喝著茶,一邊聽我講解一些該注意的部分,有時候她會皺著眉提出質疑,有時候她會點頭附和,甚至提出改善的意見。我也沒有堅持己見,互相跟她討論起來,一時間,竟也有些樂在其中的感覺,討論持續了好一會,這才告一段落。
「大概就是這樣,如何?能做到嗎?」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這才看像愛麗絲。
愛麗絲抬起頭,眼裡有淚也有笑,像被抽掉防備後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臉。
她吞了吞口水,語氣比剛才脆弱也誠懇:「好難呀,不過,我會改的。」
愛麗絲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但隨即便承認她會練習用不同的語氣,嘗試把她的驕傲拆解成帶有誠意的行為。
「真的?」我向她確認道。
倒不是為了質疑什麼,而是希望藉由說出口的這個過程,讓她能明確自己的心意。
「真的!」她認真的點了點頭,像是保證般補充:「不是因為誰命令我,也不是為了面子,而是我不想再讓自己變成那種會讓別人受傷的人。」離開前,愛麗絲突然又補了一句,臉上帶點羞赧的紅:「謝……謝謝你,楚小姐。還有,對於那些你剛才說的話——我知道了。我想,也許我也該試著對他,同時也對自己坦白了。」
我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從容地看著她整理好細碎的情緒,然後走到門邊,放低聲音說了一句很實際的提醒:「走近他前,先想一件你能為他做的小事。別讓言語成為第一步。」
「我會努力試試看的。」這麼說著,她走出了休息室。
愛麗絲看著我時,那雙眼睛裡面多了一絲尊重,也多了一點請託。她終於肯在面子之外,做點真實的事。
打開門,我們默契的同時看向走廊盡頭處的那間房間,那是祈安的住處。透過下方的門縫,燈光依稀,這是他的習慣,那個男孩,不只有天賦,還很努力,或許,這就是她能吸引我們的原因之一吧?有時候我甚至會有股衝動,想衝進去好好的抱抱他,讓他知道不需要這麼拚,不需要這麼苛責自己也沒關係。
但我做不到,我清楚擋住我們之間的那道牆究竟是多麼難以觸及的。就這一牆之隔,隔了可不只是眼前的空間呀。
門關上的時候,我在心裡默默祈禱著,祈禱有那麼一天,祈安願意讓心裡那道厚實的盾牌能徹底放下,讓真正的信任、關懷與愛有機會重新住進去。
這一晚,直到結束時,我與愛麗絲都沒有成為盟友,也沒有一夜之間消除所有誤會。但我們都讓步了一點:她願意收起了一些刻薄,我也坦白了我的情感。這種互讓不是懦弱,而是策略。
我們彼此都知道,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面——怎麼讓祈安看見改變,怎麼讓他不再只以懷疑回應好意。
我清楚,下一步要如何走並不全是技術活,有時候還需要勇氣,有時也需要被理解。正因如此,我才願意耐心的跟愛麗絲解釋著我曾經的做法,心態的轉變還有如何實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