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最後一扇門。
一片黑暗。比任何一個房間都黑,深不見底。
我感覺不到牆壁,也感覺不到邊界。腳下是實地,但又像是踩在虛空。我走了幾步,身後的門消失了,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光線。
我拿出手機,想打開手電筒,卻發現手機螢幕一片漆黑,無法點亮。這個空間拒絕任何外來的光。
沒有場景。
沒有投射。沒有慾望的具現化。
只有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這是誰的房間?
我憑著記憶,想起最後一個名字。
「陳文傑」。
我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他很安靜,成績中等,坐在教室的中間。不特別顯眼,但也稱不上邊緣。他就像……教室裡的背景,理所當然地存在,卻又輕易地被忽略。
他的慾望是什麼?為什麼會是一片黑暗?
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陳文傑?」我試著呼喊。
沒有回應。
我又走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懷疑這個空間是不是無限大。
終於,我看到一個人影。
蜷曲在遠處的地上,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我一直專注地尋找,根本不會發現。
我走近。
「陳文傑?」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你也來了。」他說,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來帶你回去。」
他搖頭。「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
「因為那裡,我什麼都不是。」
我坐在他旁邊,黑暗包裹著我們。
「『什麼都不是』,是什麼意思?」我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說。「我不特別。不優秀。不差勁。不好也不壞。什麼都不是。」
「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因為這裡,我可以真正地消失。」
我愣住了。
他的慾望,是「不存在」?
「你不懂的。」他看著無盡的黑暗。「你雖然被忽略,但至少你是『被忽略的那個』,你有一個明確的定位。」
「但我呢?我既不被注意,也不被忽略。我就是……空氣。」
「誰記得我?誰會在乎我?」
我想了想,試圖從記憶中搜尋關於他的片段。但腦中一片空白。我真的想不起他做過什麼,說過什麼。
他就像教室裡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從不會真正去「記得」它。
「看吧。」他笑了,很苦澀的笑。「連你這個全班最沒存在感的人,都不記得我。我就是這麼可悲。」
他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過去的我。
我也曾經這樣想。如果沒有人記得,存在是否還有意義?
「有差別。」我說。
陳文傑看著我。
「存在本身,就是意義。不需要被誰證明,也不需要被誰記得。」我說。「你呼吸著,心跳著,活著。這就是最根本的意義。」
他搖頭。「這些大道理說服不了我。」
我知道。純粹的說教是沒用的。
我閉上眼睛,拚命回想。關於陳文傑的一切。一定有什麼,一定有什麼我忽略掉的細節……
然後,我想起來了。
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我睜開眼。
「我記得一件事。」
他看著我,眼神沒有變化。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咳得很厲害。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睡著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的桌上多了一包喉糖。沒有署名。」
我看著他。
「是你放的,對不對?」
陳文傑愣住了。空洞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你怎麼會記得?」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記得。」我說。「我一直記得。我還想過要謝謝那個人,但問了一圈,沒人承認。」
「現在我知道了。是你。」
他的眼眶紅了。
「這麼小的事……」
「但對我來說不小。」我說。「那天我很不舒服,全世界都像與我無關。只有你,注意到了我的咳嗽聲。」
「這就是你存在的證明。」
「你讓我,在那天感覺好過了一點。」
我對著他,鄭重地說:「謝謝你,陳文傑。」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滑落。
在這片無盡的黑暗裡,第一次,有人記得他做過的事。
他站起來。
「我……可以回去嗎?」
「可以。」我說。
但就在這時,周圍的黑暗突然劇烈地湧動起來。
一個低沉、不屬於任何人的聲音在整個空間響起。
「不。」
「他不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