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的第一天,兩人就被人山人海完全包圍住,每個人都爭先恐後的想問出事件發生經過和細節,鎮華想開溜倒還算容易,逸蘭只能可憐的躲進教職員辦公室吃午餐,雖然她也很不喜歡同事對她投來的同情目光。
學校這次處理事情倒是意外乾脆,連讓家長來學校鬧事的機會都沒有就趕著叫混混四人組滾蛋、其他交給司法。當然逸蘭和鎮華也沒少受罪,兩人被分別盤問了好幾次,問到連一向脾氣溫和的逸蘭都開始感到不耐煩;鎮華則是直接擺出一副懶得再多解釋的態度,變得只講事情起因跟結果。
好在最後雙方供詞吻合,另外四人該倒楣了。
這天放學,逸蘭正好和學生們一起下班,想著等一下要不要去喜歡的香草鋪挑幾款新的香草,自己最近研究香草茶也研究出一點心得,應該可以調出幾款好喝的給鎮華試試味道…
「啊…!」想到林鎮華,她的心中又不禁一酸,她直到沒多久前才搞清楚這個感覺是什麼,自己又為什麼動不動就想和鎮華親近。正當她苦惱的前往諮詢室想收拾東西下班時,眼角正好撇到樓下中庭的一對男女。
女學生是誰,她不認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男學生她絕對不可能認錯,那是林鎮華,右手還包著紗布,額頭邊緣處則有一道醒目的結痂傷口。她好奇的站在上面盯著兩人看,只見女學生拿出一封裝飾花俏又可愛的信遞給鎮華,結結巴巴的說了些什麼就跑掉,留著鎮華一個人拿著那封信站在中庭。
那個女生寫情書給他?一股毒辣的怒意悄悄在逸蘭心中萌芽,她「哼」了一聲,繼續快步朝諮詢室走去,邊走邊敲著手機鍵盤,對學姐賀妍發出兩封簡訊。
晚上,學姊和學妹兩人又再度坐在吧台前,老酒保今天穿得很花俏,活像是剛從夏威夷旅遊回來的樣子。只見他東弄西搞,很快就送出兩杯藍色夏威夷。賀妍興奮地捧著酒杯喝了一口,接著發出嘗到美味的幸福聲音。
老酒保一臉欣慰,但當他轉頭看向逸蘭時,卻發現逸蘭的酒杯早就空了。酒保看看杯子又看看擺著撲克臉的逸蘭,一臉不可置信。賀妍湊過去打量一下學妹,這才點點頭對老酒保說:「沒事,創下最新紀錄而已,麻煩給她一杯鳳梨可樂達!」
接過鳳梨可樂達喝了一口,逸蘭的撲克臉稍微緩和了一點,接著在賀妍的搧風點火下,終於把下午看到的事情講了出來,順便還講了鎮華住院的經過,但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提過鎮華的名字。沒想到賀妍聽完後居然羞澀的把頭縮起來埋到臂膀裡。「妳幹嘛?」逸蘭冷冷地問道。
「你們是小鬼頭嗎…」賀妍紅著臉說:「太青澀了吧!居然因為這個把我抓來陪妳喝酒,妳到底在吃什麼醋?」她對學妹說道,接著又對紅著臉扭扭捏捏搓著自己鬍鬚的老酒保白了一眼。
「我幹嘛吃醋,他想跟誰交往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他女朋友。」說完她乾掉第三杯啤酒,接著叫了一杯新的。賀妍一臉無言地說:「妳這就是吃醋啊。不然妳幹嘛因為有女生給他情書就不高興,再說他也沒應允…」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賀妍才換上嚴肅的態度對學妹說道:「不過妳想過沒有?你們兩個身分差距太大了,我姑且不管那個男生,但如果妳真的為他著想,至少也要畢業再說,但即便如此前途也希望渺茫…」
逸蘭細細想著學姊的忠告,度過了這個有些悶悶不樂的晚上。
但隔天,諮詢室就來了不速之客,是個打扮艷麗、畫著濃妝的女孩子,逸蘭一見這個女學生就不知為何感到厭惡,但她的身分還是老師,因此還是裝做溫柔知性大姊姊的樣子聽學生講心事,卻沒想到她就是昨天跟鎮華告白的女生。
「所以他昨天收下妳的信,今天回信給妳說不行?」逸蘭故做安慰的拿衛生紙給女學生,心中不自覺的生出一絲竊喜。女學生搖搖頭,說道:「他是直接找來我們班上把信還我、當面拒絕我。」
活該。
「真是的,太直接了吧。」逸蘭心不在焉地說道:「他有跟妳說理由嗎?」女學生點點頭,又說:「他說有喜歡的人,但我完全看不出來他跟誰有比較好,我聽說他連對同班同學也是差不多的樣子。」
開心。
「原來如此,那妳有沒有想過,直接對人家告白其實也會嚇到他呢?」逸蘭說道,但腦中還在想著平常閒閒沒事看的小說裡的情節。見女生一臉疑惑,逸蘭又說:「日本啊,你們畢旅不是要去東京嗎?我覺得花點時間培養一下感情再告白也不錯哦。男生其實意外的很纖細呢,稍微熟識至少也比突然告白來的溫和。」女學生想了想,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笑著說:「還是算了,仔細想想林鎮華應該已經有喜歡的人,再說我也不喜歡那麼麻煩的。」
這女的是白癡嗎?逸蘭差點就要把髒話罵出來了,她感覺心中好像有條蛇,不停在她耳邊講出惡毒的話。
等送女學生離去,她一個人癱坐在沙發上,隨即又看到那杯泡給學生的香草茶,不知為何感到非常噁心。當她將茶倒進水槽時,下意識的不去看牆上的鏡子,她知道現在的自己表情肯定非常難看。
「…老師?吳老師?吳逸蘭老師!」眼前的禿頭男人不停喊道,逸蘭這才注意到自己站在一位老師的桌邊,如果自己記得沒錯,眼前這個禿頭中年男人是鎮華她們班的班導師。她隨即換上一如往常的笑臉說道:「抱歉!我恍神了,你剛剛說什麼?」
「呃,妳不舒服嗎?」禿頭老師問道,逸蘭搖頭回答:「沒有啊。」禿頭老師聳了聳肩,便接著說:「好吧…我是說,妳要不要跟我們畢業班一起去日本,原本擔任隨行護理師的高太太家裡有喪事,沒辦法跟來。」
「我?我是可以啦…」逸蘭說,禿頭老師聽見她話中有猶豫之意,便搶下話頭說道:「行,那就這麼定了,這是原本要給高太太的文件,妳拿去,搞定需要的東西之後再拿給我。」
又過幾個月,他們已在桃園機場集合完畢,鎮華注意到逸蘭穿著第一次出現在Livehouse時所穿的那套棕色皮外套和白色連身裙,唯一不一樣的是鞋子換成米色長筒靴,便想走上前去搭話。
「又想跑去吳逸蘭那裏?」他的背後傳來班長略帶不滿的聲音,鎮華皺起眉頭轉身盯著班長,說:「妳想太多了吧。」見班長一臉不信的看著自己,他也只好聳聳肩,故做輕鬆整理自己的皮衣。
打從出院起,他感覺班長幾乎無時無刻都在盯著自己,鎮華當然也不想給逸蘭添麻煩,因此這幾個月除了上學放學的路上偶爾能巧遇到逸蘭、聊上幾句話外,其他能見面的機會少得可憐,搞的他十分鬱悶。
逸蘭也差不多,當一行人終於上了飛機,原本滿心期待座位旁能排到鎮華和自己一起坐,但豈料隔壁的是班長,這也就算了,當她看到鎮華隔壁坐的是個青春漂亮的女孩子時,她感覺心中那條蛇又在惡毒的吐著蛇信。而班長那猶如利刃的視線刺得自己脊背發涼,她從來沒對任何一個學生感到如此厭煩,但班長那好像在監視人的感覺真的令人非常不舒服。
唯一感到慶幸的是那位告白失敗的女學生好向找到新的獵物了,此時正一直對著另一個長相帥氣、身材高挑的男同學瘋狂拋媚眼。
花癡。逸蘭暗暗在心裡罵道,一邊戴起耳機、打開放著磁帶的Walkman,一邊將身體陷進寬大舒適的飛機坐椅沉沉睡去。
剛下飛機,學生們洋溢著閃亮的目光,就連老師們都有點顧不得自己還身負照顧這群少男少女的重任、興奮的交談著,這裡是東京羽田機場。一行人很快的轉移到客運上,因為學生實在太吵了,多少引來旁人的側目,只有鎮華和逸蘭悄悄並排走在後面,兩人俊男美女的外貌令旁人不住回望,此時兩人終於有時間聊上一會天。
但逸蘭感覺不太自在,從以前就是這樣,她不喜歡別人盯著自己看、也不喜歡人多的環境,總覺得自己獵物一樣。她轉頭看像鎮華,發現他眉頭緊鎖,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不習慣這些目光,頓時感到一股親切,便伸手輕抓住他的皮衣左袖。
「嗯?」鎮華見逸蘭如此,疑惑的看著她,小聲問道:「怎麼了?」逸蘭說:「沒什麼,我也不喜歡這些人一直看。」鎮華聽了,又說:「我已經習慣了,只是不喜歡他們盯著妳看。」
聽鎮華話中大有想保護自己的意思,逸蘭臉頰飛紅,但又感覺心裡酸酸甜甜,只好羞澀的低頭看地板…兩人就這樣走著,直到離畢旅一行人略近的距離才分開。
眾人的第一站是江戶花街,在江戶幕府時代,東京就叫江戶,整個江戶又有數條紅燈區,也就是「花街」,是當時的藝文活動史組成的重要部分之一,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吉原遊廓。
他們來到一座蠟像博物館,裡面保存著當時遊女們使用的器具、建築、有名花魁的畫像、還有文人墨客們描寫遊女風姿的手稿等。既然是蠟像館,當然也有巨量的等身高蠟像,每一具都重現了當時人們的穿著,此時導遊正興奮的解說著:「…等級最高的遊女就叫花魁,唸作oiran,每當花魁受邀應召道恩客家中時,就會舉辦隆重的遊行,大家知道叫什麼嗎?」
「花魁道中。」鎮華和逸蘭不約而同地答道。但兩人馬上就後悔了,因為整團同學的視線全往兩人身上看過來。導遊對兩人露出讚許的笑容,接著開始解說花魁道中的由來。但很可惜,今天沒有參觀花魁道中表演的行程,但館內的花魁蠟像依然美的驚人,屬於那個時代特有的性感彷彿就在這座蠟像上重生了。
尤其是眼珠,也許是玻璃或是透鏡之類的工藝,女人撫媚的秋波、寂寞的神情,對自身如籠中鳥的命運哀嘆都能在這裡看到。鎮華和逸蘭站在蠟像身前看著,忍不住開始想像這名花魁究竟是在等待著誰。
然而蠟像終究是蠟像,假人只能讓他們知道那個時代的輝煌,卻無法告訴他們在那些鶯鶯燕燕背後,暗藏多少血和淚。他們很快地結束了參觀,第一天的行程就這樣結束了。
但在回飯店的路上,還發生一段小插曲;導遊突發奇想想讓大家見識傍晚的東京,因此挑在台場下車,讓眾人徒步走回飯店。台場是東京的重鎮之一,屬於填海造陸,被稱為東京的「副都心」,非常繁華。
逸蘭剛一下車就被一群女生拉去拍照,她對鎮華投來無奈又有些調皮的目光,鎮華則對她眨了眨右眼,慢慢的跟在團隊後面。秋季的東京比台灣冷得多,但台場仍有許多各國遊客停留,為的就是不遠處那座彩虹大橋。
此時已經有幾個同班交往的「班對」拿著相機對景,紛紛湊到自己認為最好的位置開始大拍特拍。鎮華對拍照沒什麼興趣,但台場的景色確實很棒,有著一種近未來風格的冰冷美感。
他沒注意到,此時同學們已經興奮到不管是不是情侶,只要長得好看的全都抓去湊一對拍照。逸蘭像個洋娃娃一樣,一連換了幾個男同學,就連其他老師也被抓來充當男伴,模樣甚是狼狽,但掌鏡的同學總覺得不太對,說道:「你們風格都不搭啦,還有誰沒試過?啊對,把林鎮華抓過來!」
鎮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群男女拉拉扯扯的推往逸蘭的方向,還有一個女生裝模作樣地學造型師取下他的髮圈、又往他的頭髮一頓亂搓,弄出一頭稍顯狂放的髮型。然而鎮華的髮絲太過柔順,風一吹又回到原本秀麗飄逸的模樣。
見他一臉莫名其妙地瞪著同學,逸蘭只能紅著臉悄悄用唇語說:「就拍吧?不然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鎮華嘆了口氣,順好自己的頭髮、站往逸蘭身邊,見逸蘭嘴角微笑卻帶著一絲羞澀,連忙錯開一小段距離,右手則隨意地插在口袋裡;他的髮絲隨風飄蕩、增添幾分瀟灑,與猶如白玉般溫潤儒雅的逸蘭形成強烈對比,但又是如此般配。
「我等這一顆鏡頭等了一輩子啊!要是能多拍幾張就好了。」負責掌鏡的同學用帶哭腔的誇張嗓音說,他手中捧著相機,好像那是祖宗牌位一樣。此時同學們已經走在彩虹大橋上,原本在拍完那一張後眾人起鬨著再多來幾張,但逸蘭和鎮華卻說甚麼都不願意,加上天色已晚才不得不放棄。
一行人夜晚下榻的地方是位在箱根的溫泉飯店,第一次見識到純正的日本溫泉,就連整天擺著撲克臉的鎮華都忍不住放鬆表情、舒舒服服的泡在池水裡,此時的他把頭髮盤起來紮成一頭略顯潦草的髮髻,配上溫泉和因高溫而泛起淡紅色的雌雄難辨臉孔,讓隨行的男同學和其他男客人都感覺有點太刺激了。
深夜,幾個男生在房裡打牌打到睡著,鎮華沒有加入,他想溜出去抽菸,但他還沒成年,如果被抓到會很不妙,因此心情鬱悶的在走廊上閒晃,最後才又換上浴衣跑去泡溫泉。這間旅館的溫泉24小時供應,晚上泡的是大眾澡堂,這次他想試試露天溫泉,算算時間,這時露天池也差不多該換成男湯了。
他把整個身體泡到泉水中,頭上的夜空相當晴朗,新月高掛,甚至比台北的滿月還要亮,他把整個身體仰躺在水面上、將腦袋放空,渾然不知蒸氣漫布的假山後冒出一個人影
「鎮、鎮華?你怎麼在這裡?」那人影發出一聲驚叫,嚇得鎮華落入水中,嗆了不少溫泉水,等他好不容易能順暢呼吸,才認出那人影是吳逸蘭。連忙說道:「外面已經換掛男湯了,抱歉,我現在就出去。」
「等等,你想泡的話我、我可以跟你一起泡,但是你不能看我,絕對不可以喔!」逸蘭嘶聲說道,顯然很害怕現在有別人進來。鎮華想了一下,說:「那我去把包場的牌子掛起來,至少有人跑進來我還能趕他出去。」
等鎮華再次進到池中,只見泉水裡露出一顆人頭,逸蘭此時將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軀,並幾乎完全將身體沒入水中,她的臉非常紅,就向熟章魚一樣,鎮華不敢多看,只好轉身盯著入口,「對不起,我不知道老師們會這麼晚才洗。」他說。
「沒關係,我是自己偷跑來的,其他人的時間比你們晚一點而已…只是我想體驗一下露天池…你呢?其他人也這麼晚不睡覺嗎?」逸蘭問道,鎮華見理由和自己類似,笑著說:「我也是想自己過來泡,但本來是想去抽菸的…我們那一寢的人都睡了,只剩我醒著。」
逸蘭「哦」了一聲,接著找了話題道:「我遇到一個女生,她跑來找我說跟你告白失敗了…」鎮華回答:「嗯,我記得。」逸蘭又說:「你為甚麼拒絕她呢?」鎮華反問道:「她沒跟妳講理由嗎?」逸蘭說:「有啊,她說你有喜歡的人…」鎮華笑了一下,隨即打斷道:「我才不是跟她那樣講,只是很簡單就拒絕她了。」
逸蘭本想再問,卻又心裡害怕,便隨意打了哈哈道:「這樣呀…我泡好了,先上去。」鎮華回道:「好啊,我等等就出去。」但當逸蘭穿好浴袍走出湯屋,卻看見鎮華披散著半乾長髮,站在門口等她。
兩人對視了大概一兩秒,又紅著臉把視線移開,逸蘭見他那一頭要乾不乾的海帶頭又放不下心,只好上前拿起鎮華頸上的毛巾、溫柔搓乾他的髮絲,說:「這樣會感冒的。」「我怕妳又跑不見,就先溜出來了。」鎮華說,耳根還微微發紅。他乖巧的站著讓逸蘭幫自己擦頭髮,等擦完了,逸蘭又拿出在露天池時用來夾住自己頭髮的鯊魚夾幫鎮華整理那一頭長髮。
「好了!」逸蘭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兩人一邊走在回房間的路上,一路閒聊,但都只聊些來日本見到的新奇事物。過了一個轉角,兩人來到旅館的休閒室,裡頭燈火通明,看來這間旅館大部分設施都是全天開放。「進去看看?」鎮華問道,見逸蘭微笑著點了點頭,他才推開玻璃門進去。
休閒室不算大,但東西頗多,右側擺著一張桌球桌,但沒有拍子和球,應該是要去櫃檯借。中間放著兩排按摩椅和一些老虎機、柏青哥的機台;左側則放著一排布面沙發,沙發前是一整牆的電視櫃,櫃子裡放了些童書、雜誌和電子遊樂器,正中間放著一台大電視。
「有吉他欸!」逸蘭指著一把放在電視櫃邊、有點舊的木吉他,鎮華走上前去撥弄琴弦,感覺狀態還算可以,便轉頭問道:「妳要試試嗎?」逸蘭見了連忙搖頭說:「我不會彈,你彈吧。」鎮華拿起吉他,彈了幾個簡單的和弦,見逸蘭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又慫恿道:「來彈彈看吧,我教妳,很好玩的。」
逸蘭見拗不過他,只好端起吉他,一開始不懂如何操作,只能有樣學樣的按一根弦彈一根弦,因此鎮華用口述的方式教了她一些指法、撥弦等基本技巧,沒多久她就能流暢的彈出C和弦了。
「還不賴,妳蠻有天分的。」鎮華笑著說,接著輕輕握住逸蘭的左手,想教她如何更流暢的運指,絲毫沒注意對方慢慢泛紅的臉頰。
「鎮、鎮華,你那樣摸我…等一下啦!」逸蘭將手縮回去,鎮華愣了一下,接住差點摔在地上的吉他、緊張的說:「抱歉,我沒注意到…」逸蘭見他這個反應,慌忙道:「不是的…我不是討厭你碰我…只是、只是…」她轉過頭去不再說話,既有害羞、亦有害怕。
只見鎮華把吉他往旁邊一放,試探性的牽住逸蘭那因為按弦而有點紅腫的手指,見逸蘭沒有反抗,又說:「妳還記得那個女生跟妳說的嗎?騙妳說我有喜歡的人這件事。」逸蘭依舊沒有回頭看他,說道:「嗯,記得。」
鎮華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用相當認真又滿懷希望語調的說:「她說的其實也沒錯,我確實有喜歡的人…」他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接著說:「我喜歡的人,是妳,逸蘭。」
吳逸蘭此時終於轉頭望向眼前的少年,秋波之中滿是柔情、雙頰泛起一抹潮紅,但她還是想試著將理智拉回現實,便說:「我是老師哦,還大你十歲…」但鎮華只是將手輕輕撫在她的右邊臉頰,說:「是啊,我就是喜歡大我十歲、還是老師的妳,逸蘭…」
聽到這裡,逸蘭哪還能顧及師生關係、年齡差距等諸多俗務,她早就意識到自己戀上眼前這名少年了,只是一直隱忍不發,而如今心中的澎湃卻猶如潰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我也、我也一直喜歡你啊…這些日子根本見不到面,我好寂寞,只要看到你跟其他女生走在一起我就好嫉妒…要是我也是學生就好了!」逸蘭捧著鎮華的臉柔聲說道。
此時他們心中既是酸又是喜,還帶著一股刻骨銘心、無法言語的灼熱感。兩人的嘴接在一起,不停輕咬、吸吮對方的唇,吻了許久依舊不想分開,便向下往頸部而去。
當兩人分開時,逸蘭白皙美麗的鎖骨已經多出一顆殷紅的吻痕,鎮華的則在往上面一點,兩人相視一笑,鼻子和鼻子靠在一起,都覺得能像這樣相戀真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白天照常跟著行程參觀各處名勝,但每到深夜,當眾人都睡著後,他們便會悄悄溜出來幽會,有時在空無一人的飯店瞭望台、有時會在休閒設施裡、甚至走出飯店在街道上一邊閒晃、一邊閒聊到凌晨才回去,然後隔天在遊覽車上補眠。
為期一周的畢業旅行來到第五天,這天他們住的是位於新宿的飯店,由於附近是鬧區,夜生活豐富,因此飯店的咖啡館會一直營業到凌晨,兩人索性坐在裡頭,一邊聽著舞池旁的爵士樂團演奏一邊聊天。
此時喇叭傳來一陣輕柔的女聲廣播,逸蘭雖略懂日文,卻僅限於閱讀,便問道:「鎮華,你知道廣播在說什麼嗎?」鎮華沉吟著聆聽一段,答道:「她說現在舞池開放客人入場跳舞,也能付錢點歌,妳看。」接著指向咖啡廳內嘻笑走向舞池的幾個年輕男女。
隨著變的輕快起來的音樂,幾名男女一踏進舞池就開始手舞足蹈,每個人跳的舞步都不同、舞技水準也未必同樣優秀,但都相當樂在其中。看著逸蘭那感到新奇的目光,鎮華又問:「妳想去嗎?」
只見逸蘭「咦」了一聲,慌張地說:「不、不行啦,我不會跳。」但鎮華只是一邊伸出手、一邊笑著說:「我也不會啊,嗯…我能邀請妳跟我跳一支嗎?」
然而正當逸蘭準備伸出手時,隔壁桌就傳來一個少女的震怒嗓音:「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啊!」那是班長,她不知道早已在那邊看了多久,兩人竟都沒注意到!
鎮華連忙站起身繞過桌子將逸蘭護在身後,冷言道:「不關妳的事,妳看錯了。」班長皺起眉頭,怒道:「是喔,剛才是誰想邀老師去跳舞啊?別唬爛我,打從兩位在那裡卿卿我我開始,我就在了!」
鎮華再想回嘴,身後的逸蘭卻逕自走向前擋在鎮華面前,她回頭對鎮華露出一絲感謝的哀傷神情,接著轉頭對班長說道:「妳沒看錯,我和鎮華確實是男女朋友,我既是老師又是成年人,理所當然錯在我。」
「…從他住院就是了嗎?」班長瞪著逸蘭道。逸蘭則簡略的回答:「不是。」班長聽了,打量一下鎮華、又斜眼看向逸蘭,滿臉的不信。逸蘭怎會不知,因此笑了一聲,又說:「妳可以不信我,既然被你知道,我又何故誑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倒也不是那麼重要。」
「逸蘭…」鎮華擔心的看著逸蘭,逸蘭再度轉頭笑著看他,眼中滿是淚水,她沒有回應鎮華,只是繼續和班長說:「所有的錯都在我,我會概括承受…只求妳放過鎮華。」
「不對,要罰就罰我好了,逸蘭什麼錯都沒有!」鎮華完全無法接受,他又再次護到逸蘭身前,即便知道此時已於事無補;他也害怕這時還有其他阿貓阿狗路過,因此更急於說服眼前的班長。
逸蘭見鎮華如此,心中自然既感激又憐愛,但她不能讓戀人遭遇這種事,萬萬不行:「鎮華,我雖然一直沒能幫到你什麼,就讓我至少在這次能做一回老師該做的事,好不好?」但鎮華卻絲毫不讓步:「我不要,妳幫了我很多,我卻…」
「夠了,你們兩個。」班長打斷鎮華的話,此時的她臉頰因為羞澀蔓起紅暈,眼睛卻依然憤怒地盯著兩人:「這次我就當沒看到,就算、算是…哼!反正你們最好給我收斂點,別以為我每次都會幫忙隱瞞!」說完頭也不回的走掉。經班長一鬧,兩人也實在沒閒心跑去跳舞,只好草草結束這次幽會,各自回房睡覺。
然而終究是熱戀中的年輕男女,隔天晚上兩人便又耐不住寂寞,一直忍到將近凌晨兩點才躡手躡腳溜出房間到外頭閒晃。深夜的戶外意外的寒冷,兩人在兩座販賣機前拿出溫熱的麥茶喝著。
逸蘭因為著急開溜,忘了穿外套,此時她上半身只有一件簡單的長袖襯衫,下半身倒是穿著能保暖的牛仔褲。寒風瑟瑟冷的她直打哆嗦。
鎮華脫下自己的連帽外套遞過去,說:「穿吧,要是感冒就不好了。」逸蘭搖頭回道:「那怎麼可以,我冷你就不冷嗎?」鎮華又說:「今晚特別冷,我身上這件還算可以,外套妳就穿吧。」逸蘭本想再回絕,但聽鎮華話中隱約有命令之意,便感激的笑了一下,乖乖把外套穿上,穿上後身體果然暖了許多。
鎮華又注意到逸蘭胸口的銀戒,好奇問道:「這個戒指,是男戒?」逸蘭點點頭,拎起戒指說道:「是啊,這是我媽媽的遺物…原本是我父親的。」鎮華注意到逸蘭對「父親」的稱呼略有疏遠,但又不好意思追問。逸蘭知他想法,遂嘆了口氣說:「你聽我說,這件事不是什麼好聽的故事,我也還沒準備好讓你知道,但總有一天我會說給你聽的。」
鎮華點了點頭,接著說:「沒關係,妳如果願意說,我都會聽的,我對妳的心也永遠不會變。」逸蘭握住那枚戒指,心中滿是柔情;她撲進愛人懷裡,輕聲說道:「我也是…謝謝你,鎮華…我愛你。」
兩人又吻在一起,鎮華從她唇上嚐到一股甜味,奇道:「嗯?蜂蜜?」逸蘭聽了,俏臉微紅,說:「呵呵,因為唇膏不見了,我就塗點Minibar裡的蜂蜜。」鎮華笑道:「難怪我總覺得今天妳的嘴唇特別亮。」逸蘭又說:「就是沒有唇膏好用,不然我也蠻喜歡這種效果的。」兩人邊聊邊走回飯店,又親熱一陣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隔天抵達台灣下機,兩人本想再找機會相聚,但剛出機場門口,班長那雙刺得兩人寒毛倒豎的銳利眼神讓他們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此時逸蘭才想起自己有鎮華的電話號碼,便掏出手機一段狂按,發出一封簡訊給對方。
鎮華注意到手機在震動,便掏出來看,看完後對逸蘭扮了個鬼臉,兩人都覺得十分有趣,在回學校的路上便用簡訊談情說愛。至於兩人臉色發青的盯著電信帳單,這才收斂一點,又是另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