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阿彌陀棚寫作完，回程順便去看李鐵拐，隱約見他躺在椅子上，不知道他是否醒著，狀態如何？
我先把磁性閱讀燈吸附在自行車道，照亮他的家，他說：林先生，我醒著，沒有睡。
我說：今天過得如何？
他說：沒什麼啦，那個...我還沒領一萬塊。
我說：一起去便利商店，我教你怎麼領。
他說：等我綁好腰帶，這個褲子會鬆掉。
走在河濱的路上，他撐著一把拐杖傘慢慢前進，如果不依靠這把傘，他幾乎無法走路。
他舉起拐杖傘說：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用這把傘？知道我為什麼走這麼慢嗎？
我說：你發生車禍，腳受傷了。
他說：我22歲時車禍腦幹出血，昏迷11天，才會這樣。
我一直以為他不良於行，是下肢變形造成的，沒想到並不只是因為腿...
他繼續說：從此之後我就失眠了，醫生給我開安眠藥史蒂諾斯，我才能睡，但還是睡兩小時就會醒來，後來沒有吃藥，睡覺總是半夢半醒，從來沒有好好睡著過。
當時我內心想說：你可以考慮靜坐或誦經，讓心安定下來，會比較好睡。但當時我說不出口，也許他失眠，是源自不可逆的肉體受損...
他說：跟公車發生車禍，是我自己擦撞公車...
走沒多遠，他說：我要先去上廁所。
我說：好，我等你。
登上堤防樓梯時，見他行動不便，我說：你可以抓著扶手。
他說：扶手上有鳥大便！你看，這裡就有。說完繼續用雨傘撐著，一階一階慢慢往上爬。
過了龍門陸橋，我們慢慢地走，邊走邊聊，龍門路的人行道很窄，而且其中一段，
地面變形隆起，之前，我跟我媽一起來河濱，她都會選擇繞路，不走這段人行道。
對我這樣的正常人來說，這段路雖不好走，但總比馬路安全，但應該是因為路難走，李鐵拐總是走在危險的外側車道。
走著走著，他又提起從前租屋的事情，說：我把勞保金都提領出來了，身上有30多萬，每個月都要付房租，有一天付不起了，結果電冰箱，電視與傢俱都留給房東了，我覺得很可惜...
他繼續說： 如果租便宜一點的房子，沒有傢俱，沒有洗衣機，也沒關係啦...
我說：這時代，沒有傢俱的房子，租不出去的。
他說：是喔。
當時，我覺得奇怪，難道他從未嘗試過申請低收入補助嗎？如果他知道有這些救濟資源，
就不用流落街頭了，這些年他真的是平白受苦...
到了提款機，他又說了一次1000元無法領，他總是會從頭說起，彷彿是怕我聽不懂。
我說：裡面只剩1000元，但是需要10塊錢的手續費，所以你無法全部領出來，領900元出來就沒問題了。
他說：原來是這樣。
輸入密碼後，我告訴他，要按下螢幕領普發一萬的按鈕，接著畫面要求他輸入健保卡號。
他的健保卡，放在一旁桌子上的背包裡，手上拿著錢包的他，此時沒有撐著拐杖，搖搖晃晃且緩慢地走近桌子，然後坐在椅子上，找出背包的卡片，又搖搖晃晃地回到提款機前。
他看了健保卡，說：號碼在哪裡？我指給他看，說0000 XXXX XXXX就是這個。
等到他要輸入時，提款機因為超時，取消交易。他重新輸入密碼，慢慢地輸入健保卡號，接著是身分證號碼，他看著數字鍵...
我說F要按螢幕上的按鈕，他找了幾秒，不知道Ｆ在哪裡，於是我指給他看，然後說：數字鍵也可以按螢幕的。
按下確定後，李鐵拐終於領到一萬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