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那一幕:因痲瘋病而肢體畸形、面容有損的院民—文章伯對著鏡頭,平緩卻憂傷地訴說:「我啊...這輩子白來了...」這句話彷彿在電影院按下了靜音,安靜得令人心碎。
不僅是被疾病摧殘生命,更有對這場“家園守護”之抗爭的無奈悲嘆。想像一下,如果你的人生被病魔截斷、被社會拋棄,本以為在某個地方久了、建構起生活後可以安享晚年,卻又要因為城市的「進步」而被強迫驅離。有了那樣痛苦的生命歷程、還要失去家園,是任何補償金都無法填補的黑洞。對院民而言,不只是房子的搬遷,而是生活與存在過的痕跡....正被社會有意識地“抹除”。- 本文章節
- 紀錄片《大風之島》在描述什麼?
- 困在時間裡的島嶼—樂生院的百年孤寂
- 未曾兌現的諾言—當國家失信於民
- 捷運發展vs.原址保存—天平兩端的沈重
- 導演視角與人權團體的陪伴
- 《大風之島》觀後感:我們都身在大風之中
- 補充1: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蓋捷運機廠?
- 補充2:院民不願搬遷到新所的原因?
- 補充3:樂生療養院歷史脈絡

▊紀錄片《大風之島》在描述什麼?
在城市的邊緣,有一處像是被時間遺忘的孤島。《大風之島》由導演許雅婷與她的夥伴、歷時二十年貼近紀錄的影像。核心聚焦於台灣人權史上極具爭議的「樂生療養院」拆遷事件。日治時期漢生病患遭國家強行隔離在台北城外的邊緣,至近年因捷運新莊機廠動工,這群已然老殘的院民被迫面臨第二次「遷徙」的殘酷命運。
導演不只記錄了抗爭現場的喧囂與官僚的失信,更將鏡頭深入院民的日常,從飲食、行動與生活條件捕捉,再帶出生存空間異動帶來的失落與無奈。紀錄片在「家園」與「公共利益」的抗議衝突中,不斷穿插著樂青們與院民溫馨相處,藉由一次次與政府喊話與社運,彷彿對觀眾提問:進步的代價,是否必須建立在抹除弱勢生命痕跡的血淚之上?
捷運局與民間團體陸續提出不同的保存方案,希望盡可能保存這些富含歷史性的家園,但是當政府最終的「530 方案」與工程怪手的鋼筋逼近,那些在島上與世隔絕、與後遺症共生了大半輩子的人們,才驚覺自己的家將在都市發展的巨輪下被碾成碎末。

抗議現場
▊困在時間裡的島嶼—樂生院的百年孤寂
《大風之島》開場的色調沉靜,像是要把觀眾拉回那個充滿藥水味與歷史塵埃的坡地。在樂生老舊又富有生活感的背景中,文章伯唱著台語歌曲《金包銀》,聲音正向有力、卻又藏著一股滄桑與笑看人生之感,對許多院民來說,這裡最初是牢籠,後來成了家。

紀錄片中要角,院民-文章伯(黃文章)
電影簡潔地勾勒出這場橫跨二十年的抗爭背景:隨著新莊捷運機廠的興建計畫,這座擁有百年歷史的建築群面臨拆遷。影片中,我們看到那些手指蜷曲、行動不便的老人家,如何用殘缺的肢體,守護著他們在社會邊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尊嚴。
▊未曾兌現的諾言—當國家失信於民
最令人揪心的,莫過於政府官員在鏡頭前的承諾與現實的巨大落差。過去,國家以公共衛生之名,強行剝奪了他們的自由;如今,國家又以大眾運輸便利之名,試圖剝奪他們最後的居所。
2008 年通過了《漢生病病患人權保障及補償條例》,國家正式承認過去的強制隔離是侵害人權的錯誤政策,面對這些被汙名化與強制隔離的院民,國家有「終身安養、醫療照護」的道義責任,但為求都市發展、那些曾承諾過的「原址保留」、「醫療人權」,在捷運機廠的鋼筋水泥面前顯得如此廉價。導演循序漸進地紀錄了院民們從期盼到失望,再到絕望中生出憤怒的過程。這不只是怪手拆掉房舍的物理傷害,更是國家再一次對弱勢群體的背信棄義。

樂生院民/樂生保留自救會會長-藍彩雲女士
▊捷運發展vs原址保存—天平兩端的沈重
電影的核心衝突點在於:一條通往現代化與便利的捷運,與一群老人卑微的生存權,究竟誰更重要?《大風之島》並未採取非黑即白的激進說教,而是呈現出那種「兩難」的窒息感。這當中有兩種價值觀的衝突:政府想提供「效率與專業的長照環境」,而院民想要的是「熟悉與自由的生活空間」。都市發展議題背負著幾十萬通勤族的壓力,但人權團體為何必須站在「少數」這邊對抗主流開發主義?
確實都市擴張需要效率與速度,但樂生的保存需要的是等待與尊重。最後的折衷方案是——道歉補償、保留部分平房,並興建大樓供重症者使用。雖然不是完美的結局,但它讓台灣學會了在推動國家建設時,停下來聽聽那些「被遺忘者」的聲音。

院舍舊址空拍一景
▊導演視角與人權團體的陪伴
許雅婷導演用了極長的時間尺度來對待這個議題。她的視角是平視的、紀錄了年輕學子「樂青」與人權團體這些充滿理想主義的靈魂,如何與院民們並肩而行。生活上關懷探訪與陪伴,也讓院民們更能夠被媒體與社會大眾看見、有條理地提出訴求,將阿公阿嬤們模糊的哀求轉化為法律與論述的抵抗。
雖然抗爭的結果往往充滿遺憾,但紀錄片捕捉到了那種人與人之間跨越世代的連結,這或許是這座大風之島上,唯一能抵禦寒冬的微光。

導演許雅婷(中)與院民交流
▊《大風之島》影評與觀後感:我們都身在大風中
電影並非給出一個標準答案,它更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問著每一個生活在都市裡的我們:進步的代價,是否必然要建立在少數人的犧牲與血淚之上?走出影院,看著街頭川流不息的車輛與捷運站,又想起片中文章伯的歌聲與眼神,總有種說不出的惆悵。這不僅是樂生的故事,更是關於我們如何看待生命價值的一場血淚辯論。
我刻意選了影人QA場,聽導演和觀眾的對話。鏡頭用最貼近、最令人不忍的視角去捕捉院民生活,導演秉持著觀察與紀錄者的操守沒有過多的引導,但身為觀眾、幾乎都只接收到人權團體角度的。那麼當地居民與政府的角度呢?
當年我還是學生,對樂生院一事有所耳聞但不甚瞭解,當身邊有同學奔赴成為“樂青”才開始去查,並為此感到義憤填膺。時隔多年在紀錄片看到此事件時我已出社會多年,試圖用不同的角度、有脈絡地去理解,才有比較多理性的想法。我們並非需要二選一的去選擇支持「弱勢人權」,或支持部分新莊居民與政府期待的「交通發展」,而是在都市發展勢在必行的狀況下,對樂生院院民安置方式與文化資產保存有更先行的研究與配套措施。

樂生保留自救會陳抗
整體來說,我是支持捷運的發展,但並不認同政府對弱勢人權是先有足夠的認知與對話,再做出權益的照顧。就外人來看「有新地方住,有什麼不好」,但樂生舊址帶給院民的生活與情感供給絕非“一般專家”所能理解。政府的並未「先建後拆」而是規劃後盡速動工、造成地質鬆動後以安全為由再次加強要求院民搬遷的原因,並且缺乏理解院民的情感與生活需求,直接給予生冷的醫療大樓,讓院民彷彿變成一間間病房內生活的“病人”。

新院區醫療大樓景,與舊址的生活感差很多
導演許雅婷細緻地捕捉“生活畫面”的可貴就在於此,紀錄片並非以多人陳抗、上新聞鬧很大的片段為主,而是不斷穿插真實不為人知的畫面。痲瘋病患者即使痊癒但多有肢體殘疾、需要輔具或電動車代步,平面、斜坡、便於出入與人交流的空間類似傳統眷村,在舊址這裡蒔花、種菜、養狗為生活中的重心,開放又連通的空間也適合院民串門子交流,大家共享著許多公共空間。而“新院區”看似新穎乾淨,但一間間封閉又制式的空間卻不符合他們的生活與情感需求。

舊址一景
當我看到紀錄片中居民的殘軀感到相當衝擊且不忍,要不是在影廳內、而是在串流或公開場合...我是無法再看下去的。但也因為這樣、更深刻的感受到某種殘酷,然後進去理解。其實“相對弱勢”是一個常見的概念,不只是針對樂生案,勞資關係、性騷擾、網路霸凌或是商業鬥爭下產生的犧牲品都是某種弱勢,當身處在大風之中難以自持時,會有誰站出來犧牲自己的時間精力,去和你站在一起、理解你的訴求呢?紀錄片中的人權團體和學生們的付出是相當令人動容的,而當他們在陳抗的結果感到挫折,竟然是這些弱勢院民在安慰他們,我看到一種人性的溫度在相互交流給予。現在的社會太複雜、命運難以預料,或許某一天,我們都會身處大風之中,希望所有看過這部紀錄片的人都能喚起一點人文關懷的素養,大風來,能願意撐一把傘,這是現代公民最可貴的思辨價值。
誠摯推薦給關心島嶼歷史、轉型正義的朋友,或是在新莊在地生活的居民。
願那座島上的大風終能吹散傷痛,
讓苦了一輩子的靈魂、在最後的時光能擁有不被驚擾的尊嚴。
▊補充1: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蓋捷運機廠?
捷運新莊線(中和新蘆線)的終點站是迴龍站,而捷運系統需要一塊龐大的土地在此來興建「機廠」(維修基地)。其功能包括:
- 車輛維修與保養
- 列車停車與調度
- 行控中心
而樂生療養院舊院區位於新北市新莊區與桃園市龜山區交界處,剛好在捷運新莊線的末端。佔地廣大(約30公頃),在當時被認為是終點站附近最容易取得、單位成本較低且沒有密集住戶的土地。

因此,捷運局的選址邏輯是:在路線終點尋找一塊足夠大的土地,而樂生院的廣闊院區(雖然是文化資產)符合了這項工程需求。
▊補充2:院民不願搬遷到新所的原因?
上述有提到生活感的營造,源來自於舊址的平面、開放地生活空間(種菜、養狗、串門子...),院民多有畸形、肢體殘缺、面部殘缺的狀況,要融入一般社會有困難度,而在一個同病相憐、共患難已久的社區生活恐怕是安享晚年的必要條件。
而新醫療大樓是現代化的醫院格局,讓院民像「病人」被管理,且需依賴電梯。對於手部萎縮、操作電梯困難的院民,大樓反而造成「困守室內」之感。再者、長年經營的居所突然變為病房有心理上的衝擊性。
另外,早期的樂生療養院與外面的世界,是靠著一個自然的山坡連接的。院民騎著改裝的電動代步車,可以順著斜坡緩緩騎出院區去買菜、看診,但為了蓋捷運新莊機廠,政府將樂生大門口的山坡完全挖掉,樂青與院民曾提出「緩坡大平台方案」替代,但政府卻直接以陸橋建造(片中有一大段是在橋墩工程處的抗議過程),但這對於靠電動代步車移動的院民則有其麻煩處、會需要依序等候電梯,並且增加了隔絕感。
▊補充3:樂生療養院歷史脈絡
- 1927年,日治時期政府選定新莊山坡地興建「樂生院」,開啟強制收容政策。當時法律賦予警察強制權,將漢生病患與家屬拆散、終身禁錮在院內。院民在裡面建立了自己的郵局、市集,形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 國民政府來台後,沿用隔離政策,直到1950年代特效藥出現,傳染風險大幅降低才將象徵隔離的鐵絲網圍牆拆除,讓院內的病患得以與外界接觸。
- 1962年:台灣正式廢除強制隔離,改為門診治療。但幾十年的污名化歧視與身體殘缺,讓多數院民已無家可回,樂生院成了他們唯一的「家園」。
- 1993年: 台北捷運選址定案,計畫將樂生院全數拆除,改建為新莊機廠。當時政府並未諮詢院民意見,認為這只是公有地的開發。
- 2004年, 院民與學生組成「青年樂生聯盟」,開始走上街頭。
- 2005年,院民跨海向日本政府要求賠償勝訴,引發國際關注。
- 2007年「415大遊行」: 數千人走上街頭,促使行政院修改方案。
- 2008年, 立法院通過《漢生病病患人權保障及補償條例》,道歉並提出補償。
- 民間團體倡議以「緩坡大平台方案」重建樂生院入口,此為有重大歷史意義之舉。但園區保存與工程方面等多項問題至今仍有多項考驗。
《大風之島》於2025年金馬影展露出與院線發行,至今仍有公司團體包場邀請導演QA,可洽詢他們的粉絲專頁→大風之島 Island of the Winds
基於歷史的尊重,本篇花費相當多時間撰寫與查證,若有誤或補充事宜敬請不吝聯繫我,十分感謝閱讀至此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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