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去印度出差,才親身體驗到我在種姓制度內最底層的地位。
從舊金山飛到首爾,再飛到新加坡,最後才飛邦加羅爾。總共飛了22個小時。起先飛機上還有不少東方人,從新加坡登機後東方臉孔就只剩下我。入關時,海關人員瞄了我一眼,就掏出手機開始玩遊戲。我試著和他溝通,他卻完全不理不睬。
我左顧右盼,希望有其他海關人員可以幫我。班機上其他人都迅速通關了,只剩下我獨自傻站在那裡。我思考著是否該換到旁邊的窗口,不過我的護照已經在這位沉迷於手遊的官員手裡。
過了良久,對方頭都沒抬,打開我的護照,蓋了章就讓我過了。
事後當地的同事和我解釋說,這是家常便飯。他就是等我賄賂,看我不懂這潛規則,無奈才放我走。
海關是國家的大門,我對印度體制的腐敗感到震驚。
入住飯店時,同事貼心地給了我一箱水,怕我喝飯店的水會水土不服。我哪喝得完那麼多啊?他解釋說不只是拿來喝的,刷牙也得用瓶裝水。
五星級的飯店,一晚只要一百美元,還不到矽谷的四分之一。早餐是自助餐,有西式也有印式。各式果汁與印度奶茶隨便取用,十分豐富。
隔壁桌坐了一對白人夫妻,他們點了咖啡,我便跟著要了一杯黑咖啡。
服務生送上隔壁桌的咖啡卻忘記我的。我提醒他,他不耐地說快來了。轉身又滿臉堆笑地問白人夫妻還需要什麼,白人男士說自己去拿就行。說完就站了起來。服務生卻急忙讓他坐下,要什麼他去幫忙端來即可。
沒過多久,服務生就拿來了隔壁桌要的鬆餅。還附上了他們沒點的卷餅和糖油果子(一種印度甜點)。我再次問起了我的咖啡,他又不耐地說快來了。
直到我用餐完畢,我的咖啡始終沒來。期間服務生還殷勤地為隔壁桌續杯。我第三次問他,他索性裝作沒聽到。我開始覺得這不是單純地忘記我的咖啡那麼簡單。
和同事聊起這事,他淡淡地說:「你應該把美國護照放在桌上。」
看我滿臉迷惘,他繼續解釋:「印度有不少的華人,大多住在阿薩姆省,替地主們種茶。在印度傳統的種姓制度裡,屬於奴隸階層。而你,看起來就和那些茶農沒兩樣。」
「可是我是飯店的客人啊。」
「問題就在這,沒人看得出你是美國來的,所以我才開玩笑說你該把美國護照拿出來。」
我聽完後愣了半响。這位在美國留學過的同事又加了一句:「在印度,華人的地位和美國的墨西哥裔差不多。」
聽到這,我才意識到我被歧視了。
中午同事帶我去市中心逛。我腦裡浮現出童年電影裡的印度市集:小販們賣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有吹笛子催眠眼鏡蛇的街頭藝人。
我試著甩掉腦中的刻板印象。都什麼年代了,印度現在很進步了吧? 號稱是「印度矽谷」的邦加羅爾一定是像東京、首爾一樣的現代化都市。
結果市容讓我大失所望。街上遊民比比皆是,幾乎每個人都拿著竹簍,裡頭裝的不是眼鏡蛇,而是零錢。同事再三叮嚀,千萬別給他們錢,一掏出錢包他們就會一擁而上。我答應了,但看到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先生,我還是心軟了。
老先生盤腿坐在那,一臉疲憊。他削瘦的臉上全是灰白的鬍渣,破爛的上衣遮不住一根根的肋骨。我停了下來,他伸出手。我下意識地搖搖頭[1]示意說我沒錢。不料他卻忽然爬了過來,緊緊地抱住我的腿。
我嚇得不知所措。我同事這時趕緊跑來對那老先生吼了幾句,他才放開我。
出關時,望著有效期限五年的簽證,我想,「五年內,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於是把沒用完的盧比都給了海關,果然順利通關。
[1] 在印度文化裡,搖頭是贊同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