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傑跟在吳奈河身後,兩人踏著鏽蝕的鐵梯爬上廢棄工廠二樓。
『學長你自己過去看吧,我還有點反胃,就不奉陪了。』吳奈河站在樓梯口處,手指著一處角落。
角落裡幾名鑑識人員正在忙著採集證物,張正傑朝著角落走去,一名鑑識人員朝他打了個招呼。
『傑哥早,這麼一大早就得看這樣可怕的屍體真是為難你了。』
『他媽的死變態殺人狂,這手段跟上次發現的那具屍體一樣是嗎?』張正傑問道。
『是啊,都將死者開腸剖肚,然後將死者的臉皮割下帶走,這兇手該不會是在蒐集臉年輕女人的臉皮吧?』鑑識人員表情疑惑的說著。
張正傑在屍體旁蹲了下來,眼睛瞇著仔細端詳著屍體。
從屍體赤裸的身軀看來,這名女性死者年齡應該不會超過三十歲,甚至可能只有二十出頭吧。
屍體白皙的皮膚上沒有絲毫血跡,兇手棄屍前肯定將屍體仔細的清洗過一遍。
張正傑想像著兇手,殘忍的用利刃緩緩的將死者的身體劃開,鮮紅的血液慢慢的溢出,被害者臉上痛苦的表情,淒厲的慘叫聲,兇手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看著被害人痛苦的掙扎死去。
最後兇手像收取戰利品一樣,把被害者的臉皮割下後放在面前,像在欣賞一件偉大的藝術品。
他又看了看屍體沒有臉皮的面部,怵目驚心的暗紅色肌理嚴重扭曲變形,沒有閉上的雙眼好像充滿了恐懼,張正傑用力看著屍體的眼瞳,好像想從裡面看出兇手的身影一樣。
『手法這麼相似,看來是同一兇手所為啊,這兇手喪心病狂,相隔十多天居然又作案了,真他媽的當我們警察都是指揮交通的唷!』
『上次那具屍體的完整報告出來了嗎?林法醫不是說之前的報告有些地方要修正,所以要重新屍檢?』張正傑開口問道。
『是啊,林法醫請傑哥今天去她那一趟,說好像有什麼新的發現要告訴你。』鑑識人員蹲在一旁拍著照片,一邊回答著。
『這樣啊,我晚點會去瞭解一下情況的,這裡交給你們了。』
張正傑站起身子,朝樓梯口那的吳奈河招了招手,吳奈河神色為難的走了過來。
『誰報案的?幾點報案的?他人呢?』
『一個睡在這裡的流浪漢報案的,他早上九點左右報案的,不過他發現屍體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吳奈河說完,又伸出手向著另一個角落指了指。
順著小吳的手指方向看去,張正傑看到一個衣著破爛蓬頭垢面的流浪漢,那流浪漢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他蹲坐在地上,一名制服員警正在向他問話。
張正傑朝他們走了過去,那制服員警看到張正傑,馬上恭敬地打了聲招呼,張正傑示意讓他退下。
『是你報的案?你怎麼發現屍體的?』張正傑在那流浪漢身前蹲下,眼神直視著他開口問道。
『阿sir,有沒有煙啊?早上被那屍體嚇得我魂不附體的,你看我手現在還在發抖呢。』流浪漢說著說著伸出自己的手,那枯瘦的手指確實不斷抖動著。
張正傑回頭示意吳奈河過來,然後從他西裝口袋摸出了一包香煙,順手丟給了流浪漢。
『學長那包煙我還沒開過啊.....』吳奈河小聲的嘀咕著,被張正傑惡狠狠的瞪眼之後悻悻然的躲到一旁。
『先給自己點根煙吧,然後慢慢告訴我你怎麼發現屍體的,說得越仔細越好,你晚上都睡這裡?你有看到誰將屍體丟在這的吧?』張正傑放慢語氣,盡量讓兩人的談話變得氣氛凝重。
『是是是,我一定會仔細說的,這洋菸就是不同,抽起來的感覺可真讓人懷念啊!』流浪漢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仔細想想在認真的回答,記住這件案子很重要,把你看到聽到的全部說出來,知道嗎。』
張正傑話說完,流浪漢沒急著回答,嘴裡叼著煙兩隻手抓著蓬亂的頭髮,好像在思考什麼又好像單純的在抓癢。
『昨天晚上我在一樓睡覺時,突然被一陣聲響吵醒,我醒來後仔細聽了聽,發現那聲音是從鐵梯那邊發出來的。好像有人正在爬上樓梯,腳步聲很沈重,他每走一步鐵梯都發出很大的聲響。那人上了樓之後好像把什麼東西重重放下,我在樓下聽得很清楚,那人又在樓上待了一會才離開。』
將煙熄掉後,流浪漢聲音顫抖的說著,說完後又給自己點上了一根煙。
『然後我等天亮之後,就上二樓查看啊,想說該不會有什麼搶匪把整袋的贓款藏到這裡之類的,結果就看見那屍體了,嚇得我連滾帶爬的跑去附近警局報案。』
『你沒看到那人的樣子嗎?他沒發現你睡在這裡嗎?』張正傑又問道。
『這裡根本沒人會過來,我在這睡了一年了,從來沒遇過有人進來這。而且大半夜的闖進這裡,那人肯定有問題啊,我用紙箱蓋住身體不敢亂動,我想他應該沒發現我吧,不然我可能沒命在這裡跟阿sir說話了。』
『那人進來的時候大概幾點,又是幾點離開的?』張正傑繼續問道。
『時間我不能很確定,因為我沒有手錶啊,不過我想應該是午夜十二點到一點之間進來的,他上二樓之後,待了大概二十分鐘後就離開了,他下樓的時候腳步聲就沒那麼沈重了。』
『你怎麼知道大概十二點進來的?你不是沒有手錶啊?你有聽到車子發動的聲音嗎?』
『因為我都大概晚上十點左右從市區走回來的,從那走回來大概也要一小時半,我睡了沒多久就被吵醒了,所以我猜應該是那時間吧?車子的聲音好像沒有耶。』
流浪漢又將煙熄掉,又點上了一根,眼睛被煙燻得通紅的他,一臉滿足的樣子。
『沒有車子經過的聲音?這不太對勁這裡這麼偏僻要棄屍也得有個交通工具吧?你確定他離開時你也沒聽到車子的聲響?』
張正傑看著流浪漢,語氣故意表現出不太相信他說詞的感覺。
那麼或許兇手將車子停在較遠的地方,趁著黑夜扛著屍體穿過附近的樹林來到棄屍現場,等等得讓人將搜索範圍擴大點,看能不能找出作案車輛的輪胎痕,張正傑在心中盤算著。
『阿sir真的沒聽到啊,這裡晚上安靜的連死人呼吸都聽得到啊,有車子經過我怎麼可能沒聽到啊!』
流浪漢說完後,好像想到了樓上正躺著一個死人,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驚恐。
『車子聲音真的沒聽見,不過那人進來的時候,我聽到一陣淒厲的貓叫,那野貓叫的可悽慘了,等到那人走了貓叫的聲音才停止,該不會貓的叫聲蓋過了車子的聲音嗎?不可能啊,我耳朵在不好也不至於這樣的。』流浪漢自顧自的搖著頭。
『貓叫?你有看到那貓嗎?什麼顏色的貓?』張正傑聽到流浪漢提起淒厲的貓叫,不由自主的就聯想起上次那隻跳過屍體的黑貓,以及寶兒姊妹兩人最近的離奇遭遇。
『阿sir我剛都說了,我用紙箱把自己全身蓋住,我跟本不敢探出頭來啦,誰會去管那貓什麼花色啊!』流浪漢又抓著蓬亂的頭髮,一副無奈的神情。
『接下來你還會繼續待在這睡嗎?我勸你換個地方睡,不然那變態殺人狂要是回到現場查看,你可能就沒辦法繼續這樣吞雲吐霧了。』
張正傑說完轉身交待了一旁的制服員警,將流浪漢的資料記下,並且列管追蹤必要時當作證人協助調查。
『小吳替我回局裡一趟,跟魏組長報告的事情就交待給你吧,我還得去找林法醫問點事情。』
張正傑招呼了一旁等著的吳奈河一起離開,兩人下樓時,張正傑回頭往屍體的方向望去時,感覺那屍體的姿勢似乎有點改變,卻又說不出究竟哪裏改變了。
『小吳啊,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張正傑走在前頭,頭也不回的問了一句。
『學長啊!你相信我那包香煙真的沒開過嗎?』吳奈河也勇敢的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望著張正傑的背影,吳奈河確信此刻自己的後腦杓相當安全。
**
當張正傑在棄屍現場盤問流浪漢時,另一頭的宛兒正將昨晚的監控錄像放給巫耀陽看。
宛兒雖然害怕,但為了找出可以救堂姊的任何線索,她逼迫自己跟巫耀陽一起再次觀看錄像。
宛兒手放在滑鼠上,將影片出現的詭異狀況反覆播放給巫耀陽看,後者只是默默看著,宛兒感覺他想開口說些什麼,但話到出口卻又硬生生的吞回去。
終於兩人將那些無法解釋的片段都至少反覆觀看三次後,宛兒輕輕的將筆記型電腦蓋上,接著兩人都不再說話,像是各自都在思考著什麼。
過了許久,巫耀陽首先打破沉默。
『宛兒你確定妳整個晚上除了上廁所之外,妳都跟寶兒待在一起嗎?』巫耀陽說話時,眼睛順著宛兒的視線望向寶兒。
寶兒靜靜的躺在沙發上,眼睛依然空洞的看著天花板。
『我確定,但又不確定跟我待在一起的是不是姊姊.....』宛兒想到昨晚的經歷,跟錄像顯示的結果,不由自主的又感覺一股寒意湧上。
『好吧,假設這錄像沒有動過手腳,那你覺得你看到的是什麼呢?』巫耀陽顯然對錄像的真實性,還存在著一些質疑。
『巫耀陽你不相信我!你怎麼可以不相信我,你自己看看那些影像,是可以造假的嗎!』宛兒對巫耀陽語氣裡的懷疑,感到非常的憤怒及不能理解。
她相信任何人在看過這段錄像後,應該都會相信自已跟堂姊這些時日以來的離奇遭遇,肯定跟鬼魂的糾纏有直接關係。
卻沒想到巫耀陽是她最好的朋友,在看過這些影像之後,卻仍然對她所說的話存疑。這讓宛兒覺得很無助,覺得自己像是跌進了漆黑的古井般絕望。
『宛兒對不起,妳先冷靜下來。我不是不相信妳,我是不相信寶兒的那個刑警朋友,畢竟這些攝影器材都是他提供的,影片也是經由他的電腦顯示的,我不能排除他有可能在錄像上動手腳的可能性啊。』
巫耀陽提出了自己的觀點,不過他心理明白,在經過這些衝擊之後,宛兒是很難接受這樣的理性分析的。
『張正傑他一開始也不相信啊,就跟你現在的態度一模一樣!今天早上他看過錄像後,你該看看他那時後的表情!』宛兒情緒激動著,一雙大眼淚水不停的流下來。
『宛兒別這樣,我會幫妳的但妳首先得理性冷靜點,妳知道以現在的科技,要對一段錄像動手腳製造出那種可怕的畫面,並非沒可能啊。』巫耀陽起身走到宛兒身後,從她背後輕輕攬著她。
『你為什麼不相信,你知道我現在有多害怕嗎?你知道我多害怕現在的姊姊以經不是姊姊了嗎!』宛兒轉過身子,將頭臉埋在巫耀陽的懷裡。
『我知道妳的感受,沒關係我會幫妳想辦法的,妳只要相信我就是了。』巫耀陽柔聲安慰。
『耀陽你要幫幫我姊姊啊,你一定要幫我救救姊姊。』宛兒停止哭泣,抬起頭看著巫耀陽,臉上的神情毅然決然。
『我答應妳會幫妳到底的,這些錄像我會再研究的,畢竟許多地方很不合理。』
『哪裡不合理?你還是認為鬼魂這件事情不合理嗎?那個錄像中姊姊透門而入這件事情你怎麼說?』
『我不是說鬼魂存在這事情不合理,妳不覺得有一點很奇怪嗎?如果影片中透門而入的是寶兒的靈魂?那靈魂又怎麼可以帶著滿手的污泥跟臉上的傷痕回到房間呢?』巫耀陽說完話,眼睛盯著宛兒看。
『好那假設離開的是寶兒的身體,那又怎麼能透門而入呢?這裡非常矛盾啊。』
聽到巫耀陽提出的質疑,宛兒想了想也覺得不太合理,因為錄像拍到的寶兒能透門而入,那表示是鬼魂般的存在狀態,那身體去哪了呢?
自己整晚確實都抱著姊姊的身體啊,那身體雖然僵硬了點,眼神空洞的像是個陌生人,但確實能感受到體溫啊,為什麼監控錄像卻沒拍下身旁的姊姊呢?
宛兒想了很多種可能性,卻發現就算是以鬼魂存在的立場來解釋,也是有很多無法自圓其說的部份。
『宛兒別多想了,妳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也讓寶兒好好休息啊,剩下的事情我會跟寶兒的那位刑警朋友一起研究對策的。』巫耀陽看著宛兒那失魂落魄的神情,感到非常擔心。
『這幾天妳跟寶兒就睡我家吧,寶兒的家那邊先暫時別回去了,這件事情總會有答案的,妳也別太擔心害怕了,我之後會在幫寶兒安排一些檢查的,就算是鬼魂在作祟,我相信科學還是能給出一些答案的。』
宛兒不在說話,她蹲在沙發旁,看著寶兒睜大的眼,那張曾經熟悉如今陌生的有點可怕的臉。
宛兒告訴自己,不可以害怕就算姊姊的身軀被鬼魂佔據了,她也要替姊姊守護好她的軀殼直到姊姊的靈魂回來。
『宛兒我必須開始工作了,讓妳一個人陪著寶兒待在我辦公室可以嗎?』巫耀陽看著宛兒,語氣顯得擔憂。
『沒關係的,我會好好照顧姊姊的,我們就在你辦公室等你下班吧,反正我們現在也無處可以去,待在你這至少讓我很安心。』宛兒慢慢的說著。
『那好吧,我一有空就會過來看看的,要是寶兒有什麼狀況妳就出去叫護士幫忙,知道嗎?』
『知道了,耀陽你快去工作吧,我想陪著姊姊躺一會。』
宛兒說完,就閉上眼睛將頭輕輕的靠在寶兒身上不再說話。
巫耀陽離開辦公室前,最後看了宛兒一眼,臉上的表情有擔心有愛憐,還有種獨自將秘密放在心中的難受感覺。
**
讓吳奈河代替自己回局裡向魏組長做簡報後,張正傑離開棄屍現場驅車前往屍檢所。
打開窗戶讓呼嘯的風吹拂著臉頰,心中的鬱悶感卻絲毫沒有減散,想著寶兒那似乎失去靈魂的面容,張正傑的心緒跌到了谷底。
胡思亂想的他回過神後,發現自己已經將車子停在檢驗所的停車場,鎖上車門坐了電梯,張正傑直奔七樓林法醫的辦公室。
也沒敲門張正傑直接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個穿著黑色窄裙披著醫生白袍的漂亮女人,驚訝的抬起頭看著他。
『林法醫抱歉沒打電話先通知妳,我有點急著過來,所以就..』張正傑對那女人打了聲招呼。
那個有著白皙修長雙腿的女人就是鑑識人員口中的林凍雲法醫,及腰的長髮魅惑的眼神,張正傑總覺得她不像法醫,那外型怎麼看都該是個性感的總裁秘書之類的。
『男人這樣猴急,是很容易讓女人覺得不能依靠的喔,張警官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跟當年初出茅廬的小毛頭一樣不沉穩啊。』林凍雲調侃了他幾句。
『是嗎,林法醫這些年倒是沒有啥改變,只不過嘴上的功夫卻是越來越老練了。』張正傑擺出了個輕浮的笑容,用眼睛注視著林凍雲微張的嘴唇。
張正傑跟林凍雲算是相識多年了,他也明白其實林凍雲一直對他有著好感,只是因為他對寶兒的感情始終無法放下,所以林凍雲在暗示過幾次後也就放棄了。
張正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對寶兒的執念如此之深,林凍雲各方面的條件都比寶兒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卻始終愛慕著,對自己不理不睬不冷不熱的寶兒,卻無法跟對自己有好感的林凍雲產生感情。
或許這世界除了鬼魂之外,也就剩愛情能讓人始終不能理解吧。
『三十好幾的人,嘴裡還這樣不正經,也不怕你那小美女記者吃醋啊。』林凍雲話一出口,感覺有點後悔,偷偷觀察了張正傑的臉色,發現對方沒有反應,才放下了心。
『妳不是說有些關於屍檢的新消息要告訴我嗎?我們正愁著案情沒有新進展呢,今天上午又出現了一具無臉女屍,妳知道嗎?』張正傑刻意迴避關於寶兒的話題,直接將談話帶入主題。
『剛有接到通知,晚點就會送過來這了,一樣由我解剖驗屍。聽說死法很類似?』
『不是很類似,是一模一樣吧,我肯定是同一個兇手做的!幹他妹的,別給我逮到,我肯定活活打死他!』張正傑提到兇手,一股莫名的火湧上心頭。
『所以妳要告訴我的是?』張正傑接著說道。
『走吧,跟我走一趟解剖室,那裡比較陰暗應該比較適合我們這樣的人約會吧?你說是吧?』林凍雲忍不住又調侃了兩句,每次看到張正傑都會讓她想到,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之間曖昧的情愫。
兩人出了辦公室,搭了電梯前往地下三樓的停屍間,在狹隘的電梯空間裏,兩人相對而視卻無法猜測彼此心中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