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國富二街的小家庭
我有一個很愛我的媽媽。
她在百貨公司上班，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口紅顏色不張揚，卻很乾淨，走路帶著一種自信的美麗。
她下班後，常會繞去轉角那一間雜貨店，替我買一支冰淇淋。
那時候冰淇淋一支才五元，對我來說，和貨架上那一根一元的沖天炮一樣令人興奮。
寵溺的甜在舌尖化開，我喜歡那樣的味道。
對七歲的我來說，那五公克的甜，就是世界的全部。
但我更迷戀雜貨店深處的那個世界。
我很喜歡跑去那家雜貨店
因為店的後面，擺著好幾台遊戲機。
幽暗的店底擺著幾台遊戲機，螢幕的光在昏暗中閃爍，那種刺眼、跳動的頻率，對一個7歲的孩子來說有著致命的魔力。
螢幕閃爍，音效喧鬧，五元一道、煙霧繚繞。
那時候快打旋風剛出來，94格鬥天王的不知火舞還沒那麼性感。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哥哥們熟練地操作搖桿與按鈕，彷彿他們掌控著另一個世界。
我好羨慕隱藏人物是怎麼叫出來的，我甚至為了知道這個秘密，拿了50元跟哥哥交換。
但哥哥拿了我的錢就跑了，
那是我與「惡」的第一次交易。
即便如此，我還常常待到忘了回家的時間。
然後，媽媽總會出現。
她會走進雜貨店找我，總是大吼我怎麼又跑來這裡，我紅著臉狡辯，整個遊戲間充斥著哥哥們的笑聲，最後一把扭住我的耳朵，把我狼狽的跩回家。
老闆每次看到我，都會半開玩笑地問：「你媽媽知道你過來嗎？」我點頭說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謊言的好處，
一句話，就能讓世界暫時對我放行。
我能面不改色地點點頭，吐出一句自然無比的謊言。
原來只要說得自然，沒有人能夠阻擋我想去的地方。
我好像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縫隙。
我的爸爸是一名板模師傅。
在1990年代，那是一份非常高薪的工作。
他總是早出晚歸，身上帶著水泥與汗水混合的氣味。
爸爸開著一輛深紅色的箱型車，每天傍晚六點左右，會把車停在公園旁的固定位置。
那個時間點，是我一天裡最期待的時刻。
我會趴在窗邊，看著街道的盡頭，等那輛車出現。
有時忍不住在二樓，對著樓下大喊「爸爸」，聲音在空氣中亂撞；有時則在公園裡等待，採下一朵扶桑花，吸吮花蕊那一點點、微弱卻極致的甜，直到街道上的那一抹紅出現。
當爸爸的車停下來，我會在旁邊轉圈、跳舞，跟著車移動，為了那一個一下車就張開雙臂的擁抱。
我還只是個在愛裡揮霍的孩子，我知道我是被愛的。
不懂得這世界上所有的饋贈，背後其實早就都標好了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