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考古學家揭開了1000多年前埋葬在青藏高原上的一位女性領袖的故事。
2005年，一輛卡車在西藏(Tibet)西部一條泥土路上隆隆駛過，沉重的車輪碾壓著地面。當僧侶前來清理瓦礫時，發現了木棺碎片、人骨與絲綢的痕跡。
這場意外揭開了道路底下隱藏著一座陵墓的面紗，也開啟了一扇通往被遺忘世界的大門。
近十年後，考古學家重返此地，挖掘如今被稱為古魯加姆(Gurugyam，གུ་རུ་གྱམ།)墓地的遺址。在眾多石砌墓室中，有一座墳墓格外引人注目：M2──其命名遵循中國考古學的慣例，其中「M」代表「墓(mu)」，數字則代表其發現順序。
這座墳墓規模異常宏大，結構精巧。曾經擺放在墓中的珍貴器物早已消失殆盡。但墓中仍散落著一些疑似女性的骨骼──這個結論後來得到古代DNA分析的證實。
他是誰？最初，研究人員認為M2的墓主是一位助祭，因為他們認為女性不會享有如此尊貴的墓室──這種觀點更多地源於當今的偏見，而非對歷史的客觀考慮。然而，在他被發現後的近十年裡，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他是一位地位顯赫的女性，或許是一位政治領袖。
他的存在或許暗示著一個通常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地方的真實存在：7-8世紀中國文獻中記載的「女國(Nüguo)」。
我並非在挖掘現場的塵土中與M2墓主相遇，而是在一份研究報告的字裡行間認識他。身為一名對性別與權力感興趣的考古學家，我發現自己一再地將他的生平及其身後事作為科學研究的對象。我開始窺見這個女性掌握權力的古代世界。同時，我不禁疑惑，為何他的故事最終被降格為科學研究中的註腳，彷彿被埋沒在歷史的塵埃中。
女國的遺跡
古魯加姆墓地位於西藏阿里地區(Ngari，མངའ་རིས།)象泉河(Xiangquan，朗欽卡布[གླང་ཆེན་ཁ་འབབ་])上游。2012-2014年間，考古學家發掘了11座墓葬，其中包括編號為M2的8座的墓葬可追溯至公元3-4世紀，大致相當於中國本部的漢(Han)晉(Jin)時期晚期。那是一個中原動盪不安的時期。曾經強大的漢朝覆滅，開啟了軍閥混戰、王朝更迭的時代，直到西晉王朝(Western Jin)短暫地統一了天下。
建造與使用古魯加姆墓地的人群，生活在距離數百英哩之遙的西部藏地政治體之中，並未處於這些中華王朝的直接統治之下。然而，古魯加姆社會的樣貌，可能曾被居住於中華帝國核心區的書寫者所記錄。古代文獻中提到，在帕米爾高原以南，有一個遙遠的「女國」，其範圍從如今西藏阿里地區一直延伸到與塔吉克與阿富汗接壤之地。成書於7世紀記載隋朝的歷史的《隋書(The Book of Sui)》，就曾提及：「女國，在葱嶺之南，其國代以女為王。王姓蘇毗……其俗貴婦人，輕丈夫」。杜佑(Du You)於公元8世紀撰寫的百科全書式著作《通典(Tongdian)》提供了更多細節：「婦人為吏職，男子為軍士……雖賤庶之女，盡為家長，有數夫焉。生子皆從母姓。」
無論這些是事實描述，還是想像的推測，它們都勾勒出一個截然不同的社會秩序──一個顛覆中國歷代王朝父權制規範的秩序。
古魯加姆墓地以及M2中的女性，是否能提供這樣一個王國的物質遺跡？
M2之謎
當考古學家開始清理墓地時，他們發現了八座下沉式墓穴，每座墓穴都是一個豎井，內襯石塊。在一些墓穴中，他們注意到一千多年後，仍然在牆壁上殘留著硃砂──一種鮮豔的紅色礦物。單獨埋葬的個體大多側臥，雙腿彎曲；而多人合葬墓中的骨骼則被發現移位，排列凌亂。
墓中出土精美的絲綢、青銅器皿、陶瓷、木製品與鐵器。金質喪葬面具與繡有「王侯(noble)」字樣的錦緞，暗示著部分死者生前較高的社會地位。考古學家也發現了大麥穀粒──其中一些大麥穀粒旁邊還殘留著曾經盛裝它們的編織袋──以及牛、羊與馬的骨骼。這些食物或許是作為供品，或許屬於某種喪葬儀式的一部分。
M2墓中的遺骸屬於一位女性，估計年齡在25-30歲之間。雖然墓室規模不算特別大，但卻由三種不同的石材精心建造而成。墓室地面經火燒硬化，牆壁則塗上硃砂。除了人類遺骸外，墓中還發現了兩具完整的馬骨架、一具完整的羊骨架以及一些其他動物骨骼。
在M2墓上方的發掘層中，考古學家發現一個堆滿羊骨的坑洞──這種擺放方式表明，死者去世後，人們曾帶著祭品前來祭拜或緬懷他。
儘管M2墓奢華的設計似乎印證了墓主的身份地位，但他的精英地位起初並未立即獲得確認。到2014年考古學家發掘M2墓時，墓中女性的骨架已經殘缺不全。雖然這種破壞很可能源於近代的盜掘行為，但部分考古學家在目睹現場後，產生了不同的想法：他們懷疑他並非墓主，而是一位被獻祭的侍女。
然而，各方面的證據都與這種觀點相悖。
重構生平
在古魯加姆工作的考古學家注意到，M2墓室是規模最大、構造最精美的墓室。2020年公布的古代DNA分析結果顯示，墓中之人與古魯加姆其他墓主有著密切的親緣關係，證實該地是一處家族墓地。
他的安葬時間與地點，似乎與中國史籍中記載「女國」在地域與年代上相吻合。最早明確提及「女國」的文字記載出現在公元5世紀中期，當時它被列為外交往來中前來朝貢的異域政權之一。
史籍中提到，在「女國」所在的地區，商隊蜿蜒穿過群山，途經富含鹽分的山谷。高原上的岩畫描繪了鹽商們佝僂著身子扛著重物的場景，或許正是對鹽商的刻畫。鹽路與絲路的支線重合，這些交匯點可能將絲綢、茶葉與其他商品帶入了高原地區。
根據M2個體骨骼中化學訊號的分析，他很可能食用了來自遠方的食物。2023年的一項穩定同位素研究(穩定同位素是指同一元素的不同原子，它們的重量不同)顯示，其骨骼中碳同位素比例異常偏高，氮同位素比例異常偏低。這種組合表明他的飲食富含小米與高粱等植物──這些作物在高海拔地區難以生長──暗示他的食物很可能是透過長途貿易獲取的。與附近其他墓葬的個體相比，他的餐點更加豐富多樣，品質也更高，這證明了他較高的社會地位。
然而，特權並未使他免除身體上的苦難。他的牙齒遺骸顯示出一整套慢性病變的紀錄：包括牙周炎，一種影響牙齦與顎骨、會導致牙齒鬆動的感染；在牙根末端形成、極為疼痛的膿液囊；嚴重的牙齒磨耗，顯示琺瑯質因長期食用粗硬、含砂礫的食物而被磨損殆盡；以及厚重的牙結石，這種硬化的牙菌斑會加劇口腔發炎。他第一大臼齒琺瑯質出現顯微層級的缺陷，顯示其大約在15個月大時生長停滯──這是幼兒時期營養不良或嚴重疾病的典型跡象。
最終，他沒能活過25歲，他的身體既承載著特權的印記，也承載著苦難的印記。
重新思考權力與記憶
最簡單的解釋仍然是，他是這座陵墓的主人──是這座陵墓的核心，而不是被犧牲的陪葬人員。在我看來，真正的謎團在於一些考古學家的偏見，這種偏見幾代以來都受到男性主導敘事的影響，這些敘事忽略了女性在權力地位中的作用。
在古魯加姆，M2墓與這些主流歷史敘事相悖。他的墓葬與隨葬品，他破裂且覆滿牙結石的牙齒，以及散落在地的骨骼中發現的DNA與同位素──這些證據共同述說著一位曾經歷特權與苦難的女性。而他也曾擁有權力，這一點可以從交織於神話中的現實中窺見一斑。
在古代帝國史冊中，他並非主角。即便他出現，也只是記憶邊緣一個匆匆而過的一行短句。
如今，除了研究古代西藏的考古學家之外，幾乎無人知曉他的存在。我或許永遠無法證明M2墓中的主人曾經統治過一個王國。但我希望透過講述他的故事，我希望能將他從歷史的註腳中帶出來，呈現在公眾的視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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