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辦了醫學學會參訪,」周定森的聲音從手機傳來,他現在很少來若薇的辦公室,「周四下午,針對失語症和阿茲海默症。」
周定森遲疑一下,「...妳想來嗎?」(週四行程:9:00技術匯報、10:00 FDA會議、12:30商業午餐、13:30法務會議…)
行程已滿,但醫學學會…這可是遊說他們認同ASD計畫的好機會。
若薇大腦高速運轉,幾秒鐘之內,已經把週四日程重新安排。
「我要參加。」若薇的紅指甲在桌面敲著,「定森,參訪後如果安排晚餐會,效果會更好。讓大家輕鬆交流。」
「晚餐會,麻煩你安排。」若薇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
參訪活動辦在周定森的社區醫院,二十多名醫生,周定森帶隊解說,若薇走在隊伍中間,歐文在人群最後。
在阿茲海默症病房,周定森介紹一名高齡男性患者,在SPEAK輔助下,原先喪失的語言能力,已經有所恢復,能進行簡單的對話。
「多…周醫生,今天…好多人來。」老人微笑的表情,讓若薇想起哈洛德。
「約翰,這些人也是醫生,他們過來看看你。」周定森放慢語速,「你今天好嗎?做了什麼事?」他半蹲著和坐在輪椅的老人對話。
「我…很開心,艾瑪…對,艾瑪會來看我…」老人歪著頭。
「艾瑪是誰,你還記得嗎?」
「噢,艾瑪,頭髮是捲的…眼睛很大,」老人的手指在眼睛周圍比兩個圈,「她很愛…那個…」老人搔搔頭,「對,釣魚,我們喜歡去釣魚…」
若薇想起哈洛德,她的眼睛濕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用手背擦掉眼淚。
「約翰,謝謝你,」周定森拍拍老人的膝蓋,站起來,「希望你和艾瑪有愉快的一天。」
周定森轉向參訪的醫生們,「患者的海馬迴受到破壞,記憶力受損,」他指著自己的耳朵上方,海馬迴在那裡深處,「但因為SPEAK,讓他依然保有表達能力。」
「這對患者和家屬的生活品質,有顯著改善。」醫生們紛紛點頭。
若薇也跟著點頭,她成功了,SPEAK正在幫助人。
哈洛德呢?晶片也幫了哈洛德嗎?
歐文的手落在若薇的肩,「無論哈洛德選擇什麼,妳的晶片確實有用。」
「看看他們,妳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
「示範病房配備無線感測網路WSN,」周定森指著老人床頭的感應裝置,「SPEAK晶片會持續記錄神經訊號,當約翰回到病房時,數據就會自動同步上傳至埃瑟科技的實驗室。」
部分醫生發出讚嘆聲。
「這樣我們能持續追蹤晶片表現,確認電刺激在安全閾值內。」
若薇看著周圍頻頻點頭的參訪者,她明白周定森正在為她的技術背書。
醫生陸陸續續走出病房,若薇最後看了約翰一眼,轉身離開。
晚餐會辦在在醫院附屬的餐廳。
若薇和周定森並肩坐在長桌一側。
歐文坐在另一側,他朝向若薇輕輕揮手。
若薇移開眼神,用手肘碰碰周定森,悄聲說「為我介紹一下。」
周定森放下刀叉,口氣平淡:「布朗醫生,這位是公司CEO,高博士。」
他轉向下一位:「瓊斯教授,我醫學院的老師。」
「這位是—」
「我是若薇娜,」若薇接過話,「很榮幸認識各位。」
若薇一一握手招呼,沒有害羞、沒有尷尬,態度大方。
「我和伊森的爸爸很熟,」泰勒醫生看著周定森,「伊森小時候來家裡玩,被我的貓嚇到。」全桌的人都笑了。
周定森難得臉紅。
「泰勒醫生養貓呀,我也有過一隻貓。」若薇開啟社交模式。
「哦?我的貓是緬因貓,若薇娜,妳養什麼品種?」
(緬因貓,大型長毛,常見毛色:虎斑、三花、玳瑁)
「真巧,我也養緬因,」若薇說,「虎斑紋。您的呢?」
「三花,」泰勒醫生笑了,「養緬因實在費勁,那長毛掉得到處都是。」
若薇從來沒養過貓,她想起一隻流浪貓。
放學路上總能看見牠,髒兮兮的,左眼瞎了。
她會留午餐的剩飯給牠。
當她摸著牠,牠會朝著她叫。
那隻貓也是三花。
「是啊,尤其那條大尾巴,」若薇拍拍身上的衣服,像衣服沾滿貓毛,「剛洗好的衣服又得重洗。」
大家都笑了。
周定森沒有笑容,他看著若薇身上連一根纖維都沒有的套裝,轉過頭。
從高爾夫球到藝術收藏,若薇聊起來如同親身經歷。
她從沒碰過這些,但SPEAK全知道。
得體的發言,加上恰到好處的幽默感,若薇很快就成為焦點,不停有人過來和她交談。
若薇注意到周定森。
他坐在她旁邊,切著牛排,沒有加入任何對話。
泰勒醫生看向他,「伊森,你怎麼這麼安靜?」
周定森抬起頭,「讓若薇娜表現。」
泰勒醫生笑了。
若薇看著他的側臉。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餐會進入尾聲,咖啡和甜點就緒,若薇把握機會,進入她的主題。
「今天的參訪,不曉得各位對SPEAK有沒有什麼意見?」
醫生們對SPEAK的語言功能都表現出高度興趣與肯定。
「感謝大家的回饋,」若薇臉上堆滿笑容,「能為醫療做出貢獻,是我和伊森成立公司的初衷。」周定森喝著咖啡,沒有任何反應。
「我在想,SPEAK能否幫助更多人,譬如ASD群體。」
周定森陡然放下咖啡杯,濺出一些褐色液體。
他轉頭看著若薇,一臉不可置信。
「各位都是神經科學專家,」若薇說,「ASD患者的溝通困難,大家都很清楚。」
「SPEAK可以提供另一種治療選擇。」
「SPEAK是通用模組,」周定森說,「不適合ASD。」
若薇在桌下拉拉他的袖子。
「ASD需要高度個人化的治療,」周定森繼續說,「不是通用方案。」
「伊森說得有道理,」若薇的笑容有些僵硬,「對於高功能的ASD,的確不需要。」
(提供重度患者多一種選擇)
「但如果是重度語言障礙呢?」若薇說,「SPEAK可以提供多一種選擇。」
若薇重拾笑容,「醫療上多一種選擇,對患者來說都是有利的。」
「這兩件事不衝突嘛,」泰勒醫生說,「伊森,這對公司是好事。回去你們倆再好好聊聊。」
其他的醫生見狀,紛紛打圓場。
周定森整理自己的衣袖,抿緊嘴唇。
一直到散場,周定森沒有和若薇說過一個字。
望著周定森離開的背影,若薇心頭堵住了。
「他邀請我,我卻利用他。」
「妳選擇多數人的益處。」歐文站在她身邊。
「現場這麼多他的熟人...」若薇看著周定森離去的門口,「卻讓他下不了台。」
「我是不是太強勢了,」若薇垂下頭,「我應該找時間跟他道歉。」
「他不一定會接受。」歐文牽起她的手,「給他一點時間。」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