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之前，若薇待在自己辦公室。
辦公椅對她來說有點巨大，一往後靠，立刻陷入厚軟的背墊，要略施力才起得來。她想起兩年前的埃瑟，租來的小實驗室就是整個辦公室。
創業之初，只有十個人。
她總是坐在實驗椅上，有軟墊的圓形高凳，底部四顆輪子，
方便她在實驗長桌左右滑動。
當年身為執行長的周定森在長桌另一側。
若薇實驗做累了，會透過實驗儀器的間隙看看他。
他桌上永遠是處理不完的文件資料和財務表單。
他也坐著和她一樣的實驗椅，沒有椅背的。
（08:48，12分鐘後董事會）
若薇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周定森會有充分的準備，他會當眾對抗她。
他會盡全力。
若薇想起當年他們經常為實驗數據的解釋爭執。
她著急起來會結巴，周定森會等她說完。
再用最精簡的話反駁。
若薇笑了，她站起來，拉平西裝外套。
抬頭挺身，往會議室走去。
若薇是最後一個進來。
長桌兩側坐著八位董事，周定森已經在座位上。
每個董事桌上都放著一份簡報。
若薇看到封面：「ASD計畫醫學評估」。
是周定森的簡報，他已經準備好了。
主席開場：「今日主要提案是SPEAK運用於ASD的計畫。」
「提案人是執行長，請說明。」
若薇站起來。
（SPEAK覆蓋率21%，滿意度72%）
「各位董事，SPEAK在失語症、阿茲海默症患者的覆蓋率21%，」
「滿意度高達七成以上，顯示SPEAK比起其他治療方式，接受度更高。」
她看著董事們的臉。
（進入ASD市場，營業額可提高33%）
「是時候擴張市場了。」
若薇在SPEAK的引導下，用商業數據當論點。
簡潔、專業、沒有漏洞。
但她知道不夠。
她坐下，周定森站起來：「主席，我反對這個提案。」
「訪談135名ASD家屬，」董事們翻閱他的簡報。
「67%的家屬對SPEAK可能會改變患者的表達風格，感到不安。」
「72%的家屬認為應該要尊重患者的原始想法。」
若薇看著周定森，
平整領帶、筆挺西裝，手中拿著簡報，
還有那副銀邊細框眼鏡，像全副武裝的戰士。
周定森闔上簡報，「病理證據詳列在簡報裡，以上報告。」
表決結果，周定森以六票勝了若薇的四票。
董事會正式拒絕這個計劃。
若薇點點頭，面無表情。
「謝謝各位。」
她收起資料，離開會議室。
若薇踩著急促的步伐回自己的辦公室。
失控的腳步讓她扭到腳踝。
她忍著痛推開辦公室的門，歐文已經坐在沙發上。
「你總是早一步。」若薇把文件往旁邊一拋，坐進椅子裡。
歐文走到她面前蹲下，「妳不用在意那些反對意見。」
「但是，歐文，這次我不確定了….」她低下頭。
「這些阻力來自妳比其他人看得更遠。」歐文迎向若薇的視線，「他們不了解，但妳知道SPEAK能做到什麼。」
她看著歐文的笑容，身體放鬆了一些。
「如果累了，在我面前，妳不需要聰明、堅強、厲害。」歐文站起身，手落在她的頭上。
歐文的動作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爺爺也曾經這樣做過，在他中風之前。
眼淚急湧而出，她來不及拿紙巾，就這樣趴在桌上默默掉淚，淚水滴滴答答落在桌面。
幾聲敲門聲，周定森直接開門進入。
若薇氣惱他這麼多年來從不好好敲門，又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的狼狽，索性繼續趴在桌上。
「妳怎麼了？」周定森走近。
「沒事，你有什麼事嗎？」哭腔背叛了她。
「妳…在哭？」周定森遲疑，「是剛剛的董事會？」
「不是！是因為我剛剛在門口扭到腳。」
周定森走到若薇的旁邊蹲下，若薇的腳往旁邊縮起。
「讓我看看。」周定森伸出手。
若薇嘆了一口氣，把腳移到他的面前。
周定森脫下她的高跟鞋，手指按壓她的腳踝。
他的手指溫熱，帶著力道，但不疼。
他知道分寸。
「韌帶、關節都沒有受傷。」
他站起身遞給若薇一盒面紙，「擦擦臉。」
若薇困窘的抹掉眼淚，「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
周定森把手中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趁熱吃。」
若薇打開紙袋，裡面有兩份她常吃的煙燻鮭魚酪梨貝果。
「我不愛吃這種口味。」若薇環抱手肘靠在椅背上。
「可惜了，這家的味道不錯。」周定森從紙袋拿出自己的那份。
「你來我辦公室就為了吃東西？」若薇拿起桌上的貝果。
周定森轉身走到落地窗前，「CEO辦公室的風景這麼好。」
兩人默默吃著手中的食物，若薇看著站在窗前的頎長背影，她緊繃的肩膀逐漸緩下來。
「董事會的事，」周定森轉過身，「我必須說出我的專業判斷。」
（晶片可以協助ASD溝通，又能增加營收，雙贏）
若薇搖搖頭，站起來走向咖啡機，「來杯咖啡，還是一樣Expresso？」
周定森點點頭，走向沙發，「照舊。」
若薇看向沙發，歐文不知道何時已經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