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過後幾天，若薇難得在家。她在家裡翻箱倒櫃，去年一份實驗報告不曉得被她隨手塞在哪。
她拉開書櫃底層的抽屜，搬出整疊文件，仔細翻閱。一張寫了一半的FDA申請書吸引她的注意。
若薇抽出來，上面的日期是兩年前，在她植入SPEAK 之後。
SPEAK在她意識中啟動的第二週，若薇坐在實驗室，看那些失敗的動物實驗數據。
四年來，她無數次盯著這些數據，卻找不到突破口。
（猴腦語言區不完整，用運算模擬繞過動物實驗，FDA有接受虛擬證據先例）
SPEAK在她腦中展開一個完整的實驗設計。
若薇盯著那個實驗設計，心跳加速。
她從沒想過這個方向。
不，這是她所想不到的。
若薇不再需要那些猴子。
周定森幫她聯繫醫學中心，取得數萬名阿茲海默症與失語症患者的腦波資料。
若薇用這些數據在虛擬世界重建人類的語言神經迴路，她有了一個虛擬的大腦語言區。
SPEAK 在這個虛擬語言區運行了數百萬小時，模擬神經元放電與訊號傳遞，即時語言解碼的準確率達到99.7%。
為了補足安全性證據，若薇採行了極端的體外應力試驗。 將SPEAK 浸泡在模擬腦脊液中，短短幾週內，相當於在人體內運作二十年的物理損耗。
演算法驗證，通過。
生物安全性測試，通過。
若薇忘不了FDA批准後，首次的人體試驗。
史密斯，25歲軍官，執行任務時遭受強烈腦震盪，導致創傷性腦損傷的失語症。
SPEAK植入後數週，若薇和埃瑟實驗團隊來到他的病房。
史密斯的床前擺放家人合照，醫療繃帶已經卸下，後腦勺還有新鮮的縫線。
「史密斯先生，今天狀況如何？」若薇示意他開口回答。
起先是一陣無意義的單音，史密斯嚥了口水，喉結上下移動：「...感覺...感覺不錯。」
沙啞的聲音，有意義的句子。
若薇低頭看向平板，螢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波峰，最後跳出綠色字樣：100% 訊號匹配。
若薇猛地摀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
實驗團隊的人緊緊抱在一起。
六個月後，SPEAK正式問世，埃瑟科技重獲新生。
兩年過去，SPEAK幫助了數萬名失語症和阿茲海默症的患者。
埃瑟也從初創10人，擴張到120人的規模。
然而，現在的若薇不確定自己是否得到當初想要的一切。
視訊電話響起，是媽媽。
若薇使勁抓抓頭皮，埃瑟成功了，她也順利取得身份。但她卻越來越逃避面對媽媽，尤其當媽媽讚美她的成就，她越發心虛。
她覺得這一切是用媽媽的人生換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小薇，妳爺爺昨天走了，心臟衰竭。」母親佈滿皺紋的臉出現在螢幕。
若薇說不出話，心中好像有個脹滿的氣球被媽媽的話刺破了。
「……我知道了，喪禮辦在什麼時候？」
她已經想不起爺爺的臉，只記得他擺在床上乾枯的雙腳，像恐怖片道具。
「會火化處理，簡單辦一辦，妳不用特別飛一趟。」媽媽的臉看不出表情。
若薇僵住了，一陣沈默，她決定讓SPEAK接管這個對話。
（妳這些年真的太辛苦了）
「媽…妳這些年真的太辛苦了。」若薇的聲音像個陌生人。
（有你這樣的媳婦，是爺爺的福氣）
「有媽媽這樣孝順的媳婦，是他的福氣。」
若薇看到媽媽的表情變了，她低頭不說話，花白的頭髮凌亂的垂在肩膀。
「小薇…」媽媽抬起頭，「妳不需要對媽媽講這些話。」
「我不是自願的，」媽媽的眼睛黯淡，「如果能選，我不想當孝順媳婦。」
「媽…我，我什麼事…都沒能為妳做。」若薇聲音顫抖，眼淚滑落。
「小薇，媽媽很驕傲妳這麼獨立，」螢幕前的母親牽動嘴角，「不要像媽媽…家庭主婦…」
「妳在那邊好好的，就行了。」
媽媽結束通話，若薇盯著黑掉的螢幕，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她虛弱地爬上床，躲在被子裡，就像小時候，聽到父母爭吵一樣。
「我對不起媽媽。」
歐文輕輕的坐上床，「妳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他摟著若薇。
「媽媽希望妳不用像她一樣。」
「至少，我不應該用它和她說話。」若薇頭埋在枕頭裡。
「妳沒有錯，若薇」，歐文輕輕拍著她，像小時候媽媽哄她睡覺。
「和媽媽說話壓力太大了。」
對，壓力太大了。
若薇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