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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黛拌嘴
上回我們說到薛姨媽一家來賈府寄居,是因為呆霸王薛蟠因人命官司來了京城,賈雨村以暴病而亡給他擦了屁股,所以在法律上,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但沒有人在乎,也沒有人再提那個案子,也沒妨礙薛蟠在賈府,就像老鼠掉進了米缸裏的那般幸福。
這一回,故事先說林黛玉搬來賈府之後,賈母對她萬般憐愛,吃穿住行都和寶玉一個待遇,連她親孫女迎春、探春、惜春都要靠邊站。寶玉和黛玉也特別投緣,天天形影不離,睡覺都挨著,毫無隔閡。
賈母對孫輩的疼愛,原來也有等級差別,對寶黛是萬般,對三春就降為千般,怪不得後文賈赦會諷刺母親偏心,可能他得到的是一般的憐愛吧。
那自從薛寶釵來了之後,情況就有點變了,這位寶姐姐年紀比黛玉大一點,人也漂亮、性格又大方懂事,很會做人來事兒,又不像林黛玉那樣孤芳自賞,目下無塵,所以賈府的那些下人,都更喜歡寶釵一點。
黛玉心裏多少有點難過,她嘴上當然不說,只是悶悶不樂,而寶釵則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搶了戲。
注意,這只是作者寫賈府的下人對寶釵、黛玉的態度,不代表作者的態度,也不代表寶玉的態度。書裏用了一個詞,“人多謂”,很厲害,因為人言確實可畏。
這個林妹妹,既自許孤芳,卻又在乎別人的眼光,自己不合群,卻又在意群不合己,於是痛苦就產生了。這時的黛玉,還是住在外婆室外的兒童,到了十三回後,她經歷了父親的病亡後,成長為超逸的少女,就不在乎外界的眼光了,喜散不喜聚了。這就是作者寫文細如牛毛的地方,他描寫一個人物,不是呆板的戴個帽子畫個標籤,後面出來就全一樣了,他的人物是動態的,成長的,幾乎一兩回之間,人物又成長豐富了一次。
那寶玉則覺得姐妹們都一樣,沒什麼特別誰更親。但這些年的和黛玉同吃同住,兩個人的感情還是非常好的,人很奇怪,感情越好的人呢越容易吵架,按原書的說法是,便不免有些不虞之隙,求全之毀。
這句什麼意思?不虞就是沒想到,隙就是裂縫,求全之毀的毀,這裏當做責備用。翻譯全句的大意,就是因追求完美,反而會時常責難,越是親密,越有想不到的誤會。作者用這種高度概括的語言,就寫盡了天下戀人的心態,我看這句話也適合所有的親密關係,值得我們拿來貼在床頭自省。
那這天,不知怎麼寶黛又拌了嘴,黛玉在屋裏偷偷掉眼淚,寶玉心裏也後悔,趕緊去哄,黛玉才漸漸的心情好轉起來。
這也是前三十二回的紅樓夢裏,賈寶玉的主要日常任務之一,他不是在哄林黛玉,就是在哄林黛玉的路上。
讀者們別著急,這只能算是寶黛拌嘴的開胃菜,是兒童的過家家,接下來還有九次吵架,真的是事事都能吵,架架不一樣,那才是少男少女的戀愛,作者真的是能整活的。
在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中,林黛玉會終於有機會出了一口悶氣後,我會再回頭聊聊作者,為什麼寫賈府的下人,都比較喜歡薛寶釵的深意。
好,我們接著說這回的故事,話說有一天呢,寧國府花園裏的梅花開了,賈珍的老婆尤氏辦了個“梅花酒會”,請了賈母、王夫人、邢夫人等來賞花。吃完早飯一行人就來了,大家玩了一會兒呢,寶玉說累了要打個盹,那賈母就說:行,去歇會兒吧,等會兒再來。
這時候一個新人物登場了,是誰呢,是寧府三代賈蓉的妻子秦可卿。
這位秦可卿在紅樓裏戲份不多,但爭議很大,後面我們再講。

秦可卿就回賈母說:我這兒早就給寶叔準備好房間啦,放心交給我吧。賈母知道這秦氏呢平日是個很妥當的人,生的呢又極漂亮,是她最得意的重孫媳婦,那把寶貝孫子交給她,是確實放心的。
於是寶玉就跟著秦氏到了一個屋子,一眼就看到牆上掛著一幅畫《燃藜圖》,配著一副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寶玉一看,抬腳就走,還說快出去快出去,一臉嫌棄的樣子。
我們在前文說過這位賈公子的怪脾氣,他最不喜的就是讀那些仕途經濟的書,而那副《燃藜圖》,正是勸人勤學苦讀登科入仕的畫。清代的大富人家,不管識不識字,都愛掛這副圖裝裝書香世家,就像現代的書皮愛好者,愛在書房擺一套精裝的《資治通鑒》。
秦氏沒辦法啊,就笑著說:這裏還不好啊,那怎麼辦,去我屋裏吧。
寶玉微微點頭同意了,這時一個多嘴的老嬤嬤說:哪有叔去侄兒屋裏睡覺的道理啊?
秦氏咯咯的笑說,怕啥呀?他還小呢,忌諱這些幹嘛?我上個月弟弟來了,和寶叔一個年紀,看著比他還高呢。
寶玉一聽說:你弟弟,我怎麼沒見過,下次帶給我瞧瞧。
然後一夥人就去了秦氏的閨房,寶玉剛一進門,一股幽香撲面而來,頓時感到身心放鬆,直呼真香。只見牆上掛著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對聯是宋代的詩人秦觀秦太虛寫的: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
這海棠春睡圖畫的可不是海棠,而是楊貴妃醉酒的樣子,接下來作者就開始滿嘴跑火車的描繪秦氏閨房的陳設。
什麼擺著武則天洗澡的鏡子、放著安祿山扔過的一個木瓜,這個木瓜還傷過楊玉環的乳,立著趙飛燕在上面跳過鋼管舞的金盤等等,借各種古代香豔故事來渲染閨房的濃豔氣氛。
這寶玉雖然不愛讀書吧,對這些香豔故事倒熟的很,當場就表示,就在這裏睡了。
秦氏笑眯眯的說,我這個房間神仙住都沒問題啦,於是親自鋪開西施浣過的紗被,抱來紅娘抱過的鴛鴦枕,伺候寶玉睡下。
還特別吩咐下人仔細留意外面貓狗打架,所謂的貓狗打架其實就是指貓狗發春在那做不可描述的事情,會吵到寶玉睡覺。
這裏朋友們要注意啊,什麼擺著武則天洗澡的鏡子、放著安祿山扔過的一個木瓜,這個木瓜還傷過楊玉環的乳,立著趙飛燕在上面跳過鋼管舞的金盤,這些自然是作者滿嘴跑火車,連唐伯虎的畫,秦觀的字都是假的。安祿山離紅樓夢年代足足有一千年,他扔過的木瓜,還能擺在秦可卿的房間?作者真是太頑皮了。

那經過作者層層的香豔渲染,正邁入青春期的寶玉,這個午覺是非做春夢不可了。
寶玉入夢
果然,寶玉的春夢開始了,他飄飄忽忽的就來到了一個仙境,他正想:要是能在這兒一輩子多爽啊,不用每天被逼念書,不用看老師臉色。這時,忽然聽到背後有女子唱歌: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閑愁。

一邊唱,一邊走出來一位神仙姐姐,寶玉一看就呆住了,仙女和寶玉笑眯眯地自我介紹說:我住在離恨天的上面,灌愁海的中間,我叫警幻仙姑,是太虛幻境的負責人,主要業務是:管理人間一切癡情怨念、風月債務。最近這片區的愛情事故比較多,我下來巡查一下,既然碰上你,也算有緣。我這兒沒啥別的好東西,只有自己種的神仙茶、一壇特釀的仙酒,還有一批歌姬剛排練完新歌《紅樓夢》,要不要一起玩一圈?
寶玉一聽這待遇,當即忘了自己在哪兒,立馬答應說:還等什麼,走起。
於是兩人一路走到了一個石牌坊,上寫四個大字:太虛幻境
邊上對聯寫著: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這裏就是甄士隱在夢裏差一點就進去了的太虛幻境,作者在這裏又重複了一次太虛幻境的對聯,這是提醒讀者注意,他要放大招了。
賈寶玉再往前,是一道宮門,門匾寫著:孽海情天
門旁對聯寫著:
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
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孽就是災禍罪過的意思,情就是愛情,就是風月,這個門匾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愛情事故糾紛處理中心。
情源於孽,孽中又有情,情孽互生,反復無窮,所以下麵的對聯感歎說,情不盡,債難償。
那這對聯翻譯成大白話,大概就類似於:“戀愛有風險,入局需謹慎”吧。
那一個青春期的孩子,看了這樣的警示語,會有什麼想法?就像一部電影,偏在前面打出了18禁的警告,那是讓人好奇呢,還是讓人好奇呢?
果然,寶玉一邊看一邊感歎說:原來風月債,這麼難還啊?不過風月到底是啥玩意兒呢?如今我倒要領教領教了。
好,此念一生,外面既有貓狗打架,裏面寶玉和妖精打架便呼之欲出了。
金陵十二釵判詞
寶玉還想繼續琢磨那對聯呢,就被仙姑拉進了宮裏。宮裏有很多辦事處,有“癡情司”“結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等。
看來這個愛情事故糾紛處理中心,辦事處分類的還挺專業,不知處長是誰,官屬幾品。
寶玉看了這些辦事處,就更好奇了,興奮的說:神仙姐姐,能不能帶我進去看看啊?
警幻仙姑說:這些司存的是人間女子的前世今生,你是個普通人,眼界還不夠,不該看。
寶玉說:拜託啦,就看一眼,一眼。
那寶玉的一番死纏爛打之後,仙姑只好說:行吧,那就帶你看看薄命司。只見薄命司門口寫著: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進去一看,滿屋子大廚櫃都貼著封條,每個寫著地名,是全國各地的女子命運檔案。他專挑自己老家那一櫃看,只見最大一櫃寫著金陵十二釵正冊。
寶玉就問:這啥意思啊?
仙姑說:這是金陵地界冠首的十二女子之冊,所以叫正冊。
寶玉說:金陵那麼大,姑娘成千上萬,就只有12個?
仙姑笑說:這已經是精英中的精英了。剩下的,要麼進副冊,次之再進又副冊,再不行的,就沒資格上檔案。
這時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廚開了,拿出一本冊子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也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已。後有幾行字跡,寫的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譭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這首判詞寫還沒出場的人物晴雯,畫中的烏雲濁霧,就像黛玉詩中的風刀霜劍,都是暗示環境險惡,晴雯難為陰暗、污濁的社會所容。雨後新晴叫霽,寓晴雯的“晴”字,霽月就是天淨月朗的意思,古代比喻人的品格光明磊落,就說“光風霽月”。彩雲就是彩色的雲,雲有了顏色就叫雯,寓晴雯的“雯”字。晴雯心高氣傲,不肯低三下四討好主子,但她是被賴大買來養大的,是奴才的奴才,地位最低賤。她模樣標緻,口齒伶俐,能說會道,招人妒恨。後來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誹謗她,使她遭迫害而天折,年僅十六歲。
可以說,心比天高,就是對“身為下賤”現實的一種強烈反擊,哪怕它直接招致人怨,甚至“壽夭”,也在所不惜。即在這有限的幾行詩中,讀者就已感覺到晴雯不屈的心。
寶玉看了晴雯的判詞後,當然現在還看不懂,就丟開了,又翻開一個冊子,見冊子上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幾句詩詞,寫的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
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這是寶玉的大丫頭襲人的判詞。畫中鮮花破席,“花”“席”都是暗示花襲人的名字外,又對她最終嫁與優伶表示惋惜。所謂一簇鮮花,扔在了破席上。判詞的前兩句說她心願落空,再怎麼溫柔和順,似桂如蘭,統統都是無用功的意思。優伶,就是戲子,清代的戲子社會地位,就跟娼妓差不多,也是下九流,跟現代的演藝從業者是天差地別的,從後面的劇情看,那個優伶就是蔣玉菡,他曾是忠順王爺的男寵,可能那位王爺的口味實在太重,蔣玉菡不堪忍受就跑了,又引出寶玉挨打一場好戲,無緣的公子自然說的還是寶玉。如果說晴雯對污濁的現實,是寧為玉碎,那襲人的態度,就是“瓦全”,不管手中的牌好還是壞,反正只有這一副牌,那就盡力把它打好吧。
那現在的寶玉看了也不懂啊,所以又去開了副冊廚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麵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幹,蓮枯藕敗,後面書雲: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這是寫甄英蓮,也是香菱的判詞,
畫上的桂花代表了薛蟠的大老婆夏金桂,乾涸的池塘代表了香菱的生活環境。因為菱和荷花都是水生植物,現在池塘裏的水也幹了,泥也幹了,荷花也枯了,所以菱就完全沒有生存的機會了。
自從兩地生孤木,就是一個桂字,它暗示自從夏金桂來到了薛家,香菱就受盡了折磨,最後死於非命。
這個結局是作者原來的設計,它本來應該出現在83回前後。但作者差不多45歲的時候喪子,沒多久也淚盡而逝,故事就沒寫完。
我們現在看到的香菱結局是程高本的,寫的是夏金桂下毒想害死香菱,結果陰差陽錯毒死了自己。而薛蟠也改邪歸正,把香菱扶正,後來香菱生下來一個兒子,最終死於難產。這樣香菱這個人物的悲劇性就大打折扣了。這兩個結局的好壞先不論吧,畢竟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讀者們自己判斷吧。我只說這樣的例子在書裏並不少見。
寶玉看了當然還是不懂,又去取正冊來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詩詞:
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

這是寶玉自己的判詞,他在讀自己人生中,兩個最重要的女人,林妹妹與薛姐姐的結局。
判詞首句歎寶釵雖有賢妻良母的品德,可惜徒勞無功。什麼是停機德呢?就是東漢有個人叫樂羊子,他外出求學,中途想家就回來了,他的妻子卻拿刀,砍斷了織布機上的布,說你再不去上學,這布就是你的下場,這就是停機德……
判詞第二句是說黛玉冰雪聰明有才華,但命運卻太淒慘。什麼是詠絮才呢,就是晉代有位詩人叫謝道韞,某天大雪,他的叔叔閑著沒事對她說,來,我來考考你,你看天上的白雪紛紛,應該用什麼比喻?道韞的堂兄說,就像撒了一把鹽在空中。道韞卻說,還不如說滿樹的柳絮被風吹走了,這就是詠絮才。判詞第三句的前三字,倒著讀就是林黛玉。畫中兩株枯木,雙木就是林,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就是寓意黛玉淚“枯”而死,玉帶又象徵紅塵的富貴生活,寶玉為懷念黛玉,而棄絕世俗為僧的意思。判詞末句說寶釵,雪同薛,金簪就是寶釵,本是光耀頭面的,竟埋沒雪中,是寫寶釵雖然做了寶二奶奶,但只能獨守空閨的冷落處境。
寶玉還是看不懂,又丟開冊子,再看一冊,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掛著香櫞。也有一首歌詞說: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

這是寫寶玉的親姐賈元春。畫中弓,諧音“宮”,櫞,也就是“元”。判詞大概的意思就是,元春如榴花使宮闈生色,二十歲時,便選入鳳藻宮封為賢德妃,故“四春”中三個妹妹都不及她榮耀,只可惜她的死期也不太遠了。“虎兔相逢”,可以說人的生肖,也可以代表年月日,大夢歸,也就是掛了。
她雖然只在第18回出鏡,但她是無處不在的,是賈府繁華所系,也是賈府的命門。論道德文章,她幾乎毫無瑕疵,就是一個遙遠而完美的存在。她原本也可以像她姑媽賈敏,嫁一位探花郎,夫唱婦隨。一入深宮,就註定只能成為盛大祭壇上,一個清光寂寞的裝飾品。
後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哭泣,也有四句詩詞: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裏東風一夢遙。

這首判詞寫賈探春。賈府四姐妹“元”“迎”“探”“惜”,就是“原應歎息”。作者對她們的命運一概感到悲慘可歎,不過單單把其中的三姑娘探春寫成一個才能出眾、不同凡響的人物。她不僅才自精明,志氣也高,我們還記得第三回,紅樓夢人物的集體出場,探春姑娘的“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也格外的引人注目,這樣的人物,放任何時代都能發光,可偏偏生於了“末世”。判詞中的清明,指出嫁的時節,畫中“兩人放風箏”,放風箏的“放”是放走的意思,象徵有去無回,寓意遠嫁,可能嫁的很遠,清代交通不便,遠嫁就等於父母沒了女兒,所以一般情況下是不遠嫁的。
接著冊子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也有四句詩詞:
富貴又何為,繈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這是寫沒出場的人物史湘雲。
湘雲出生不久,父母亡故,被吝嗇的嬸嬸撫養長大,幼年雖坎坷,後來嫁個“才貌仙郞”,又好景不長,轉眼間夫妻生活又告終。判詞最後一句藏“湘雲”二字,又借楚襄王夢見能行雲作雨的巫山神女等故事,說夫妻間幸福短暫。
再接著後面的冊子,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也有四句詩詞: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這也是寫沒出場的人物妙玉。
妙玉有潔癖,又皈依空門,所以是欲潔,又雲空,可是後來連這兩點也無法保持,終被世俗污濁所染,墮入屈辱的命運。
寶玉又看後面的冊子,忽然看見畫著個惡狼,追撲一美女,要吃她。也有四句詩詞: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倡狂。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這是寫賈迎春。古代通稱男子為子,子和系,加起來就是繁體字的孫。指迎春嫁給了孫紹祖。中山狼,比喻恩將仇報的人。花柳質,比喻迎春嬌弱,不禁摧殘。判詞說她嫁到孫家一年,便被虐待致死。
再看後面的冊子,是一所古廟,裏面有一美人在看經書。也有四句詩詞: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這是寫賈惜春。三春就是指惜春的三個姐姐。她們都好景不長,然後惜春感到人生幻滅,就出家為尼了。緇衣,就是指尼姑的衣服,出家也叫披緇。
再看後面的冊子,畫的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鳳。也有四句詩詞: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這是寫王熙鳳。冰山,比喻鳳姐獨攬賈府大權的地位難以持久,也可以說賈府本身就是一座冰山。凡鳥合起來就是繁體的鳳字。判詞的第三句是說鳳姐與丈夫賈璉的關係變化,剛開始賈璉對鳳姐言聽計從,後來鳳姐設計害死賈璉愛妾尤二姐,二令加起來就是冷,夫妻的關係就冷了,人木加起來就是休,最後導致賈璉休妻。
再看後面的冊子,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裏織布。也有四句詩詞:
事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這是寫王熙鳳的女兒巧姐。前兩句說勢敗家亡之日,任你貴族千金,連親骨肉也翻臉不認。是指巧姐被“狠舅奸兄”賣於煙花巷。後兩句說,劉姥姥告艱難,鳳姐接濟她銀子,後來巧姐遭難,幸得恩人劉姥姥相救。續書寫巧姐後來嫁給一個“家財巨萬,良田千頃”姓周的大地主家做媳婦,把畫中的“荒村野店”寫成了地主莊院,與作者原意不符。
再看後面的冊子,畫著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四句詩詞: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這是寫寡婦李紈。判詞首句說她生下賈蘭不久,丈夫便亡故,短暫的婚姻生活就此結束,恰如桃李結子,春色也就完了。
紅樓夢後文,賈府子孫後來只有賈蘭“爵祿高登”,做母親的也因此顯貴,判詞後兩句說李紈死守貞節,品行如冰清水潔,似乎得了好報,但實在用不著妒忌羡慕,她為兒子苦熬了一輩子,待以為可享晚福時,卻已“昏慘慘、黃泉路近”了。結果也只是白白地作了他人談笑的材料。
再看後面的冊子,畫著一座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樑自縊。也有四句詩詞: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這就是寫正在看著貓狗打架的秦可卿了。根據脂硯齋的批,我們知道了紅樓夢的初稿,曾有“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回目,內有“遺簪”、“更衣”的情節。寫的可能就是賈珍強暴了媳婦秦可卿,然後秦氏自縊於天香樓。所以判詞畫著美人懸樑自縊。
然後脂硯齋的批書人之一畸笏叟,疑似作者的生父,為了維護家族名聲,又命作者刪改這一情節。作者雖然遵命刪了主情景,卻故意留下痕跡,至於留下什麼痕跡,等紅樓夢的故事講到秦可卿時,我們再細講。判詞後兩句,似乎在說賈府被抄家的禍首是寧國府,後世一些無聊的紅學家,便抓住這點,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向了這位自縊的女人。但根據張愛玲《紅樓夢魘》的考證,作者是先寫了判詞,後面的劇情再慢慢改的,一改就是好幾年,以至於現在我們看到的賈府沒落,其實跟秦可卿沒有一點關係,可判詞一直沒改。秦可卿就這樣,被陰差陽錯的造了三百年的黃謠。
好,以上就是紅樓夢所有人物的判詞,我們先粗略的講一遍,等紅樓夢的故事講到哪個人物,我們再結合判詞,具體細講這個人物,現在我們接著說故事。
紅樓十二曲
寶玉正看的起勁呢,警幻仙子知道寶玉天分很高,性情又聰慧,怕他把仙機給洩露了,就把冊子給收了,笑著說:走啦走啦,別老在這兒翻這些悶葫蘆,帶你玩點刺激的。
那寶玉還呆著呢,就被仙姑拉走了,他也就馬上分心了。再往前走,就看到一個雕樑畫棟的地方。
警幻一揮手說:姐妹們,快出來迎接貴客,話音剛落,又有一群神仙姐姐,個個輕飄飄地飛出來,一看到寶玉,就說:姐姐不是說今天來的是絳珠仙子的生魂嗎,怎麼來了個臭男人?這不是破壞我們清淨女兒國的氛圍嗎?
寶玉聽了,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警幻仙姑趕緊拉住他的手打圓場說:你們別誤會,這事說來話長。今天本來我是要去榮府接絳珠仙子的,結果路過寧府,遇到了賈家寧公和榮公。他們倆托夢求我,說自從我們家祖上立國以來,富貴幾代,但現在運氣快耗盡了,後代都扶不上牆。不過他們的嫡孫寶玉,還有點靈氣,就是性格太跳脫、不靠譜,他們拜託我幫個忙,讓我先帶他體驗下什麼叫情欲聲色,給他一點當頭棒喝,說不定他醒悟之後能走正路。剛才你們看到的那些檔案冊,就是他家的女兒,終身的命運卷軸,讓他感受一下世間女子的悲歡命運。沒看明白不要緊,我們再來一波沉浸式體驗。
說著說著,警幻領著寶玉進了屋。屋裏香味襲人,香到一種說不出的地步,寶玉忍不住問:這什麼那麼香?
警幻說:這你當然沒聞過啦。這是從名山古林裏采的奇花異草精華,又加了各種珠樹油脂合成的,名叫‘群芳髓’,凡人哪配知道。
寶玉聽了,連連點贊說:好香,太香。
大家落座後,小丫鬟端上茶來,一喝,寶玉又驚了,說:這茶也太好喝了吧,入口就是仙氣。
警幻介紹說:這茶叫千紅一窟,用的是我們仙山上的靈花露水煮的。
然後寶玉看著屋裏的各種高雅擺件,比如古琴、寶鼎、墨寶、詩文樣樣不缺,窗邊還有胭脂粉盒、香囊粉漬這些女子閨房才有的私密物。
牆上掛的對聯寫著: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寶玉越看越羡慕,仿佛來到了理想人生的終極場景。他好奇地問這些仙女們的名號,得知有“癡夢仙姑”“鍾情大士”“引愁金女”“度恨菩提”。沒多久,小丫鬟又上來擺酒上菜,菜品又精緻到離譜,酒杯是琥珀做的,飲料像金色瓊漿。
寶玉一嘗驚呆了,說:仙姑,這酒絕了,簡直比人間所有美酒加起來還好喝一百倍。
警幻得意的介紹說:這叫萬豔同杯,是用百花的花粉、萬木的汁液,再加上麒麟骨髓、鳳凰奶調製出來的限量款。

寶玉正在這美食美酒中陶醉呢,突然來了十二位仙女舞姬,請示警幻仙姑說:請問今天演什麼節目?
警幻說:就把我們新寫的《紅樓夢》十二支曲唱一遍吧。
於是仙女們上臺,輕敲檀木拍子,彈起銀色古箏,聲音一下子就把寶玉拉進了另一個世界。只聽第一段是: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
寶玉聽完第一句還沒反應過來,警幻就打斷說:這曲子和凡間那些唱戲的不一樣,沒啥套路限制,完全是自由發揮,詩一成就可以譜。你可能聽不懂,建議先看歌詞原稿再聽,不然就像嚼蠟。
說著便叫人把《紅樓夢》曲子稿拿來。寶玉邊看邊聽:
紅樓夢引子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

開闢鴻蒙,就是混沌初開。試遣愚衷,就是試著抒發自己的情懷。懷金悼玉的金,指薛寶釵,玉指林黛玉,雖然以薛林為代表,實際上包括了“薄命司”的眾女兒。
紅樓十二曲,就是《紅樓夢》話本的詩詞濃縮版,秉承的是傳統文化的感性部分,就是抒情與詠歎。
作者在詠歎什麼呢?他在交待寫紅樓夢的緣由與宗旨。既是追問那開闢鴻蒙生生不息的情為何物,也是禁不住感傷寂寥,與無可奈何的情懷衝動,更為的是悲金與悼玉,為千紅一哭,與萬豔同悲。
終身誤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歎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這首曲子寫寶玉婚後,雖然是金玉良姻,就是金鎖配寶玉,指寶玉與寶釵的婚姻。木石前盟,就是寶玉與黛玉的愛情,寶黛的關係有一層神話濾鏡,就是絳珠仙草,為了酬報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之恩,誓言要“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
雪就是薛,指寶釵,以“山中高士”比喻她是恪守封建婦德的世家小姐,寂寞林,指黛玉,她本是絳珠仙子,死後離世成仙,所以稱世外仙姝。齊眉舉案,是說東漢有位梁鴻,家裏窮,他的妻子孟光,卻對他十分恭順,每次給他送飯,都把食案舉得同眉毛一樣高,於是成為封建婦道楷模。
注意這個俺,作者點明,這是寫寶玉的婚後生活。如果木石前盟代表的是天上的愛情,那金玉良緣就是人間的婚姻。
那你要人間的婚姻,還是天上的愛情?你問一百個人,會有一百二十個答案。因為這根本就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根本沒有對錯,根本沒有標準答案。芸芸眾生,有人重情,有人重利,那只要求仁得仁,都是好結果。
那最可惡的是什麼呢,你吃著碗裏的不算,你還惦記著鍋裏的,心甘情願的娶了朱砂痣,心裏又念念不忘白月光,你就會意難平。
不管什麼時代的人,永遠都存在著一個兩難的選擇,就是在文化與性情之間,在理智與感情之間,在冷靜與熱情之間,在愛情與婚姻之間,在個人與家庭之間,這個界限往往也是很模糊的,而人性往往就是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居多,這就導致意難平,而意難平就是一切悲劇的根源。
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這個曲子寫黛玉的淚盡而逝。閬苑就是仙境,她本來是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仙草,所以叫閬苑仙葩。嗟呀就是悲傷歎息的意思,指黛玉。牽掛,指寶玉,空勞掛念。鏡花水月,都是虛幻的景象。自秋至冬,自冬曆春,春殘花落時,淚盡而逝,實現了以淚相報的諾言。
終身誤是釵黛合一,枉凝眉是黛玉專曲,是頑石在向絳珠草訴衷腸,是林妹妹一生都在拉還淚進度條的根源,也是作者對緣分、命運的懷疑與深思。

寶玉聽到這裏,當然也聽不懂裏面什麼意思,可是旋律實在太好聽了,所以就癡癡的聽著,仙子們接著繼續唱到:
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這個曲子寫元春之死。無常,指人世一切即生即滅變化無常,佛教裏又有索命的鬼,叫無常。從曲中看,像是後來她官鬥失敗,被放逐出宮,死於遙遠的荒僻之地,故以自己含恨而死為鑒,勸其父及早從險惡的官場脫身,以避開即將臨頭的災禍,但現存的紅樓夢,元春是病死的,這就是後面的劇情已經一改再改,還沒來得及改判詞,作者也因中年喪子,淚盡而逝了。

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這首曲子寫探春遠嫁不歸。曲中爹娘,指賈政、王夫人。這首曲實際上就是判詞“清明涕送江邊望”的對話體。
前三句,寫爹娘離別之痛,爹娘既痛自己被“拋閃”,從此年老無依,想兒無望,更痛孩子從此無家無親孤苦伶仃。後半部分為探春對爹娘的寬慰。越強掩悲痛,越寬慰他人,內心的痛苦便越尖銳難忍。
女兒心胸雖然豁達,沒有怨怪爹娘。可是,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樁“千裏東風一夢遙”的婚事,到底還是父母的鍋。

樂中悲
繈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
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這首曲子寫史湘雲幼年坎坷,雖美滿婚姻,卻好景不長。綺羅叢就是富貴的生活環境。霽月光風,比喻湘雲胸懷光明磊落。脂評提到她後嫁與貴族公子衛若蘭,也好景不長。
但這個孤兒並不像黛玉那樣多愁善感,她英豪闊大寬宏量,也從不顧影自憐哀歎自己的命運,她在紅樓夢為數不多的出場裏,總是能給人帶來歡樂。作者用一個“憨”字來形容她,她身上透露出的達觀,是生命中的大智慧。

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
這首曲子有點複雜,是三個視角。在寶玉眼裏,妙玉是氣質美如蘭
在俗世眼中,卻是天性孤癖的怪胎。而在妙玉自己則全然不管外界怎麼看,有的只是對俗世的厭倦。最後與其說是感歎妙玉屈辱的命運,
不如說,寶玉也是在感歎自己的無能。我們看後文就會知道,妙玉的生命就是一種姿態,一種自我保護的姿態,那層面若寒霜的孤僻,就是堅硬的外殼,保護的是柔弱無力的自身。青燈古殿不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出身侯門卻淪落空門,多情卻又不得不極度壓抑,那道門檻,擋住的不僅有她不喜歡的事,還有她喜歡的人。
由於紅樓夢未完,所以只要是八十回前沒有蓋棺定論的人物,結局都是開放性的,各種猜測的都有,像妙玉就有被強盜搶走後自殺的,被仇人搶去做小老婆的,還有淪落風塵的,等等結局。但我覺得,對妙玉來說,死還不是最大的悲劇,活著就已經是悲劇了。

喜冤家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構。覷著那,侯門豔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歎芳魂豔魄,一載蕩悠悠。
這首曲子寫迎春被丈夫虐待而死。看起來,迎春是被“中山狼,無情獸”吃掉的,其實,吞噬她的是整個封建宗法制度。她從小死了娘,她父親賈赦和邢夫人對她毫不憐惜,賈赦欠了孫家五千兩銀子,將她嫁給孫家,實際上等於拿她抵債。當初,雖有人勸阻這門親事,但“大老爺執意不聽”,誰也沒有辦法,因為兒女的婚事決定於父母。後來,迎春回賈府哭訴她在孫家所受到的虐待,儘管大家十分傷感,也無可奈何,因為嫁出去的女兒已是屬夫家的人了,所以只好忍心把她再送回狼窩裏去。這首曲子看似眾口一詞痛罵無情獸,出盡悶氣,實際上心底的沉痛,並不能因此而消除,人死不能複生,迎春活著的時候,你們又做了什麼?喜冤家的曲名,可以說非常諷刺了。

虛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裏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這首曲子寫惜春,看破紅塵而出家為尼。曲子反反復複只說了一句話:
生死劫數誰也不能躲過,桃紅柳綠皆虛空,唯有佛法能給人解脫。
這當然完全是惜春個人的聲音和觀點,不是作者的態度,惜春以為須滅人情而自清潔,一入佛門而萬事皆了,既是對佛法初心的誤解,又是對俗世中,體制化了的寺廟的高估,我們看看惜春的朋友智能兒,她的師父靜虛老尼姑是個什麼貨色就知道了。作者的主張不是滅情,而是歌頌情,但他無法解決在那個時代,情與禮法的根本衝突,所以作者甚至想說的是,這個世界是想逃卻無處可逃的,世上還有什麼事,比這個更淒涼了麼?

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這首曲子寫鳳姐的慘痛結局。“機關算盡太聰明”,不是鳳姐的罪過,處在鳳姐的位置上,如果不聰明不算盡機關,她早被賈府的人給生吞活剝了,按平兒的說法,賈府就沒有一個人是省油的燈。所以她的卿卿性命不是她的聰明害的,生前心已碎,是說她死前,已經被賈璉休掉。假如賈府就是鳳姐判詞畫上的冰山,那鳳姐潑天的才華,也無力撐起傾覆的冰山,因為她也是啄空這冰山的眾鳥之一。
世人常常以曲子裏的機關、太聰明、反算了、枉費中,表達對鳳姐的冷嘲熱諷,甚至幸災樂禍。這樣讀紅樓夢,就代入錯角色了,把自己拉到賈瑞的境地裏去了。
曲子對鳳姐的態度是很明顯的,一是愛慕其才,二是哀憐其命,這也是作者對天下女子的基本感情。
寶玉曆劫溫柔鄉,最後還能懸崖撒手,鳳姐曆劫富貴場,曲子就是她一生的總結,其中有懺悔,有醒悟,有發現,有解脫。可惜的是,這一切無疑太遲了,大廈正喇喇作響,人生之燈已慘慘將盡。

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這首曲子寫巧姐,因為她娘王熙風接濟過劉姥姥,積了德,因而在她遭難時,有劉姥姥救她出火坑。
曲子以巧姐劫後餘生的口吻唱出,好像大難不死的僥倖,和不堪回首的餘悸,都如讀者眼前。而她發出的“濟困扶窮”勸誡,與上有蒼穹的感歎,也充滿了淋漓的生命感。這是作者對無處可逃的世界,徹底的悲涼後,依然保持了對人世的大信。

晚韶華
鏡裏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這首曲子寫李紈的命運。曲名字面上說晚年榮華,其實是說,好光景來的實在太晚了,夫妻恩情已是徒有空名,誰料兒子的功名,對自己來說,也像夢一樣虛幻,也只是留下虛名兒,給後人笑談。
曲子以李紈自己的口吻,以切身的感受,表達了別人眼中的虛名,與自身感受的巨大鴻溝。鳳冠霞帔在他人眼中,也許光耀無比,兒子的爵祿高登,在他人眼中也許威武軒昂,可在李紈的眼裏,所有這一切,只是引起對恩愛的失去,與韶華流逝的回憶與悲憫。

好事終
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這首曲子寫秦可卿之死。畫梁春盡落香塵,還是暗示她是自縊的,古人用“箕裘”比喻祖先的事業。敬,指賈敬,他妄想成仙,整天煉丹萬事不管,對子孫沒有管教,縱容子孫胡作非為。上文說過,判詞與曲子作者是先寫的,然後再慢慢完善劇情,這個曲子也跟現在的紅樓夢劇情不匹配,你要說祖宗基業頹墮的禍首是賈敬,還說得過去,他是名義上的大家長,他有領導的責任,那一個自縊的女子,或者說一個病死的女子,又有何罪?難道就因為她擅風情,秉月貌,長的太漂亮?可憐的可卿妹妹,吃賈府的大米還沒幾年呢,這麼大的黑鍋,她背的動嗎?
這個曲子雖然是寫秦可卿的,口吻卻不是可卿的,而是某個冬烘先生的,他在追問賈府敗落的原因,得出的結論也非常簡單粗暴,就是情導致淫,淫導致不肖,不肖導致敗家。隱含的邏輯就是要情必亡家,要家必滅情。這顯然不是作者的態度,他寫紅樓夢,大旨就是談情,寫的就是賈寶玉不要沒情的家而出家。那曲子是誰的態度?想來還是俗世的態度,是千百年來紅顏禍水這種怪邏輯的還魂。

收尾·飛鳥各投林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這首曲子總寫十二釵命運,也寫賈府最後家破人亡、一敗塗地的結局,就像第一回的甄士隱好了歌注,是對整本紅樓夢的又一次總結。
那作者總結了什麼呢?我們看這曲子寫的每一句話,我們都能在書裏找到對應的人物和情節,而所有人物、所有情節的落腳點,都是白茫茫的大地,沒有留下一絲痕跡。不論你這輩子,是個剛強的或是懦弱的人,忠厚的或是刻薄的人,正直的或是卑賤的人,慷慨的或是吝嗇的人,誠實的或是刁猾的人,孤癖的或是和藹的人,貧窮的或是富貴的人,所有的結局,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盼望,所有的完成還是未完成,都是一場夢,都是一場空。這就是作者的人生觀,他把這個世界看的太透徹了,所以他是以旁觀者“清”的態度,來看人生的,不像別的作家,是在人生裏看人生。作者看人生,是站在外圍用冷眼,撫摸著這個世界。
神仙姐姐亲授性教育
那仙子們唱完了紅樓夢十二只曲子,警幻仙姑看寶玉還是呆呆的樣子,長歎一聲說:哎,這傻孩子還是沒開竅呢。
寶玉這時已經暈乎乎的,連忙說:別唱了別唱了,我有點上頭,得躺一會兒。
警幻於是安排他進了一間香閨,房裏居然已經有位美女等著了。這姑娘長得有點像寶釵,又有點像黛玉,寶玉正納悶呢,警幻說:我跟你說啊,這人世間多少富貴人家,整天搞繡閣煙霞,結果一個個都成了淫靡溫床。還有那些渣男浪子,動不動就說什麼‘我好色但不淫’、‘我動情但不越界’,全是騙人的幌子。我欣賞你,是因為你是歷史上頭號意淫高手,你不是膚淺地看臉看身材,你是靈魂深處全方位地迷戀女子,這是很高級的審美。
寶玉聽得嚇壞了,連忙說:我真不敢當啊,我爸媽天天讓我讀書,我哪敢想這些事。
警幻卻一臉正經的說:你懂啥?你這不是下流,而是天賦的情根。你以後在世道中可能會被人誤會,但也可能成大器。今天我就把我妹子可卿,配給你,今晚你們就圓房。
說完,直接把寶玉推進去,還順便傳授了雲雨之事。
寶玉迷迷糊糊地照辦了,跟可卿你儂我儂了一整夜。第二天,兩人牽手出去玩,走著走著,突然前面冒出一條黑水河,怪獸橫行,看著就不是好地方。正糾結著怎麼過河,警幻飛奔而來,大喊:別走了,那是迷津,誰掉進去就完了。
話音還沒落,就見黑水裏竄出一堆夜叉鬼怪,要把寶玉往水裏拖。寶玉嚇得大喊:可卿救我。
就在這時,寶玉被嚇醒了,原來是春夢一場。
襲人她們正圍在他床邊安慰他說:寶玉別怕,夢而已,我們都在呢。
而外面,秦氏正盯著丫頭們看著貓兒狗兒不讓打架呢,突然聽到寶玉在夢裏叫了她的小名,嚇了一大跳:寶叔怎麼知道我的閨名,還在夢裏叫出來?這賈府就沒人知道我的閨名啊。好,紅樓夢第五回的故事在這裏結束。
本回留白:
我們先來說說賈寶玉在夢裏接受的性教育,教育他的老師是神仙姐姐警幻。她教導寶玉的方式,表面看起來和以前的小說差不多,比如肉蒲團燈草和尚啊之類的,都是先給你一段高清無碼的情色故事,作者再黑著臉跳出來告訴你,這性是如何恐怖可怕。這是以前寫淫書的老套路了,淫書作者的黑臉是掛的羊頭,賣的還是高清無碼的狗肉。
但紅樓夢在這裏寫出了這種教育的本質,書裏寫的明白,這場夢中的性教育課,本來不是警幻的業務,她管的是愛情事故糾紛,她是去找絳珠仙子的,是榮寧二公硬是委託她的,那這場性教育課的性質就全變了。
我們知道,舊時禮法的主張,在理論上肯定是禁欲的,所謂存天理,滅人欲。但全然禁欲又不現實,因為人生來就有欲望,這是人的動物性。所以舊時禮法在慢慢的社會實踐中,想到一個“妙招”,就是讓男人先去縱欲,期望男人在情欲的極端放縱之後,會必然的衰退,在極端玩弄女性之後,會必然的憎惡女性,這就是所謂的由色悟空,所謂的紅粉骷髏,所謂的浪子回頭金不換,然後再讓浪子一心一意去為帝制服務,所謂立德立功,齊家治國。寧榮二公委託警幻對寶玉進行的性教育,就是這種浪子回頭金不換類型的。
這種浪子教育的荒唐是顯而易見的,玩夠了就能收心嗎?就不能一直玩一直爽嗎?何以見得不會玩到死都不收心?
這種性教育還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男子縱欲的對象上哪找的問題,要知道舊時禮法,不僅男子是禁欲的,女子當然也是完全禁欲的,所以男子的縱欲對象,就不能是作為“人”的世家小姐,和那些有人身自由的女性,而是作為“物”的奴才丫鬟。
這點,賈母做為賈府最高權威,看的很清楚,在第四十四回,鳳姐為了賈璉私通僕婦而哭鬧時,賈母就是這樣公然為賈璉辯護的:
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裏保得住呢?從小兒人人都打這麼過的。
看到沒有,賈母看到的男人,從小都是這麼縱欲過來的,長大了娶妻了,也就是浪子回頭了。
理解了這點,就能理解接下來第六回,寶玉與襲人初試雲雨的事情,其實是賈府人盡皆知的,然而大家都沒當成一回事。
後來黛玉還跟襲人開玩笑,公然叫她“嫂子”,但心裏也沒有嫉妒襲人,就像現代的女生,並不會因為男朋友養了一只貓,就去嫉妒貓一樣。
很多人讀紅樓夢第五回,因為給人物作了命運式的預言,就認為作者是宿命論者,好像他筆下人物悲慘的命運,都是無可改變的,恰恰相反的,他是否定宿命的。
作者第一回就說得很清楚:閨閣中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已短,一併使其泯滅也。
這就是說,他惟恐生活中他認為最美好最有價值的東西泯滅,才竭力要為她們立傳。他所歌頌所悼惜的,正是那些女性的愛和恨,喜和愁,希望和失望,錦心和繡口,生命和毀滅。
他儘管在太虛幻境裏註定了每個人的毀滅命運,但是在大觀園的現實場景裏,卻表現了每個人都不應該得到那一份命運。
下回預告:
好,經過神仙姐姐一番言傳身教的性教育,在接下來的一回裏,我們的童男子寶玉,在現實裏的性教育,已經呼之欲出了,而與他初試雲雨的對象,就是他的首席生活秘書襲人,我們下回再接著分析,為什麼寶玉的第一次是跟襲人,而襲人為什麼只能同意?
除此之外,在接下來的第六回,還有個全新的人物登場,就是全書的搞笑當擔劉姥姥,她是個貧窮的積年老寡婦,忍恥受辱去賈府打秋風,隨著她矯健的步伐,一部富貴浮華終成空的大戲,終於徐徐拉開了序幕。欲知後事如何,我們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