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富山洞畜生發菩提心 溯流水神童說未來果
濁世煩惱色慾界,誰能逃脫五塵火宅?祇園精舍的鐘聲,雖示諸行無常之響,而耽溺於好色者,因為戀戀不捨卻憎恨那鐘聲。沙羅雙樹的花色,雖顯盛者必衰的道理,而憐香愛花者,卻嫉恨風雨的摧殘,希望永遠是春天。*不管你徹悟與否,也終歸是夢幻世界,無不是幻影。心陷此中者,雖幸臨龍華三會,卻不知凡夫超脫的直路;大徹大悟者,雖身在龍潭虎穴,卻多享瑜伽成就之樂。伏姬拋棄塵世,深入富山,已經度過了一個春秋。
*這段話援引了《平家物語》開頭的一段名句,說明佛家諸行無常的道理。里見治部大輔義實之女伏姬,為父為國,爲了取信於民,捨身隨著八房,沿山路進山隱遁之後,無人造訪,所見到的只有岸邊的泥土和山間的溪流。在山洞內鋪上蓑草作臥室,度過了冬天。春回大地,清晨則與飛鳥為友,看著重巒疊嶂和高山上的鮮花,則想起了三月女兒節的擺偶人,並肩游水的野鴨如同那雙雙髫齡的少女,摘下一株草卻是令人想念的母子草。誰給你搗三月三日的菱形粘糕?雖未吃過菱形的粘糕,卻坐過菱形的冰冷石頭。春寒乍暖還沒脫掉棉衣時,夏季就來了。夜間借涼爽的松風梳頭,白天用驟雨洗髮。草叢下的蟲聲報告了秋天的到來,繽紛的紅葉映照著山谷,不知錦床夢短,但聽鹿鳴。連綿的秋雨久不開晴,接著便是一望無際的皚皚白雪,真是千樹萬樹梨花開。雖有觀不盡的四時景色,但因心境淒涼,坐在洞中很少外出。一心爲了修行來世而抄誦佛經,日久天長,苦惱和憂傷也不再覺苦,兩耳不聞塵界事,鳥獸聲裡覓知音。這種心境實令人欽佩。
再說八房馱著伏姬進山來的情況。在一衣帶水的山峽中有個山洞,石門不鑿自開,如同雕砌的一般。西北面松柏聳立成牆,石洞面南,裡邊也不暗。狗在此停住,前腿伏地,公主已知其意,便慢慢下來,一看好似從前有人住過,裡邊留有破碎的蒲團和燒盡的炭灰。「拋棄了塵世或被塵世拋棄,在此山中隱遁的人,並非我一個。」她自言自語地說著走進去,就勢坐在蒲團上,狗就蹲在伏姬的身旁,從瀧田的邸宅出來時,八軸《法華經》和文房四寶沒離開身邊,這天夜間在月下誦經,忐忑不安地到了天明。只有靠神佛保佑了,她把仙賜的水晶念珠掛在頸上。雖然認為牠不會把人說的話當作耳旁風,能懂得道理,而同牠來到深山,但也說不定這個畜生騙我。即使不然由於情慾的自然發作,遂忘記了當初的誓言,懷著淫心靠近我的話,牠就是犯了欺主之罪,那我就只有用這把刀將牠刺死。想到這裡,心跳得厲害,稍微鎮定一下,把防身刀袋的繩解開,用右手拿著,又接著誦唸。八房好似有些知覺,不到伏姬身邊來,只是發呆地看著伏姬的臉。趴下看看,又起來看看,吐吐舌頭流點口水,或舔舔毛和鼻子,不住地喘氣,就這樣守候到天明。天亮後八房趕緊起身到山澗下,摘些樹上的果子和蕨菜根,銜來給伏姬吃,天天如此,從不懈怠,這樣過了一百多天。八房不知從什麼時候,一心一意地側耳傾聽誦經的聲音,也不再看伏姬了。伏姬心想:「在《榮華物語》的峰月之卷中,有關於關寺牛佛的故事。另外狗喜歡梵音之事,在古代物語中是很多的。佛的慈悲不嫌穢土穢物,因此天上的飛鳥、地下的走獸、草中的昆蟲、水中的魚蟹,無不可成佛。現在狗忘了情慾,悉心聽我誦經,成了『歸入真如』之友,不都是由於佛經的威力嗎?但這也是我在年幼時告訴我前世因果的役行者的保佑,因而十分感謝。」於是便更抓緊誦經。早晨就捏著那串念珠,遙遠地向洲崎禱告,或有時爲了父母而謄寫經文,拋到前邊的溪水中流去。春天採摘野花獻佛,秋天對月吟詩,不禁嚮往西方極樂世界。正是:
山果膝上落,朝餐秋風飽。柴火爐中熄,薄衣御夜寒。仄步山雖險,首陽采薇心無怨。巖窗梅雖遲,嫁學胡語不悲傷。
伏姬雖年不滿二十,容顏如花似玉,巫山神女變成雲而留有夢影;小野小町喻作花而遺下艷歌。在金屋內、錦帳下,嬌生慣養之日自不必言,現今久居深山,雖然衣裳襤褸破損,肌膚卻皓如積雪,雖雲鬟難梳,卻勝似芳香的綠鬢春花。纖腰益瘦,猶如不耐風之楊柳;玉指纖纖,好似籬畔春筍。論出身她是安房國主里見氏的嫡女,論情操是武士的女兒,不愧是中將的公主。寫字、讀書繼承其父之才,資質伶俐,通情達理。刺繡精美,吹管彈絃樂聲優美異常,皆為其母所傳授。如此美麗可愛的姑娘,卻不知為何遭到月下老人的嫉恨,偏偏配給了畜生八房,真是個悲慘的結果。其光景如再詳細寫下去,作者自覺心酸筆澀,即使不寫,讀者也是會想像出來的。
那一年就這樣度過了。春又降臨,岸邊的小草逐漸萌生,山谷的樹葉放綠。某日,伏姬想向硯中滴水,出去捧泉水時,看到積水中所映現的、跑過去的身影,其體是人,其頭卻是狗,大吃一驚,嚇得「哎呀」驚叫一聲,退了回來。她忍不住又往前看了看,無疑卻是自己的身影。於是她想:「方才是自己的錯覺吧,可嚇壞我了。」趕緊唸了聲佛號,這一天抄寫佛經也心慌意亂,直到第二天心情也平靜不下來。從這時起,月經就不來了。又過了些天,感到腹脹難忍。這是氣臌嗎?心想真不如死了的好。可又一想,也許是真病了。春去夏來又到了使人悲傷的秋天,屈指算來,正是去年的這個月從瀧田的家裡出來。與自身的病比較起來,最痛苦的是想到母親時的悲傷,她哭著把我送走,當時她那可憐的面孔映入我眼中,怎麼也忘不掉。母親恐怕也和我一樣,是否因為這樣反覆地回想往事,而積憂成疾?另外也非常想念父親和家弟義成。自己好似同在一國一郡並非離得很遠的雌雄山雞*,與同胞兄弟被山峰阻隔不得相見。這種生離死別之苦,不是和蜉蝣的短命一樣殘酷無情嗎?想到這裡十分難過,把前額頂在巖石上,「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擦擦眼淚說:「啊,錯了,太愚蠢了!佛陀教導說棄恩入無為才是報恩者*,恩愛離別的悲傷,怎能改變不二法門*之理?這都是因為想念父母而戀戀不捨,真是罪惡深重啊!請三世眾佛饒恕。」
*相傳山雞雌雄隔山而寢,所以在古歌中用以比喻一個人獨眠。
*佛經語,拋棄塵世的恩怨,進入佛門即是報恩。
*佛教名詞,佛教認為離開語言文字的「真如」、「實相」之理,平等不二,非一非異,菩薩悟入此不二之理,名為入不二法門。
這時八房出去找吃的還沒回來。伏姬自言自語道:「牠為我去求食,找不到是不回來的。向佛之心不能鬆懈,現在雖是露深的時節,深山的花草已經稀少了,採點花來獻佛吧!」站起笨重的身子,順著溪流採摘林蔭樹下的野菊花,走了二三百公尺,衣襟都濕透了。在西北方的重山腳下聽到細微的笛聲。伏姬側耳細聽,覺得奇怪,因為這座山既沒有樵夫進來,也沒住著山裡人。從我到這裡來直到昨天從未見過人,突然傳來吹笛子的聲音,是迷路的樵夫嗎?不然就是魔鬼的障眼法,在試探我的向道心。總之我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還有什麼顧慮躲藏的?且看個究竟,於是向那邊走去。笛聲聽得更清楚了,到跟前一看,是個割草的孩子,年約十二三歲,腰間插了把鐮刀和竹鏟子,鞍上掛著兩個竹筐,手裡拿著一隻橫笛,騎在黑色小牛犢的屁股上,從林間出來,斜眼看了看伏姬,繼續吹著橫笛,把牛趕到溪流中正要渡過去時,伏姬趕快召喚說:「喂!喂!你是哪裡來的?一個人到這絕無人跡的深山來實令人奇怪,而且你對路又這麼熟。知道我是誰嗎?」童子莞爾笑著,慢慢把笛子插在領子裡,說:「我怎麼不認識妳?妳可不認識我了。別人的身世和我自己的身世,我現在不詳細告訴妳,誰能為妳解開這個謎。這座山不用說樵夫、獵戶,就連擅長跋涉的行人也很少能越過去。可是妳父親義實朝臣,爲了免得被別人看見感到恥辱,從去年就禁止人們進入此山,因此人跡斷絕了。但是妳母親很想念妳,想知道妳安否。雖然偷偷派侍女和乳母來過幾次,但由於蜑崎十郎遵照將軍的旨意暗中在後邊護送妳時在這個溪澗中淹死了,從那以後就再沒人敢渡過溪流,派來的人都只好到岸邊就回去了,無法知道你的訊息。這也是天命註定的。再說說我的來歷,我不只是為牛馬割草的牧童。我師父在這個山腳下,有時也在洲崎,不知壽高幾百歲了。常給別人看病,又賣卜為生。他如果給人開藥,服後可以起死回生,益壽延年,無論什麼病沒有不能醫治的。另外他佔卦可以察未來審既往,百事無不中。今天我是奉師命來採藥的。雖然嚴禁人進入這座山,但不久就會如同往日,允許樵夫和獵戶進山。因此我師父才讓來採藥。」伏姬聽了嘆息說:「父母的慈悲真如同日月,無微不至。不知我並未受污而是如此清白,採取了那麼多辦法。但是因我一人之故,使蜑崎輝武溺水身亡,不但使樵夫、獵戶失掉了謀生之路,連過路行人都不准入山,實在是罪孽深重,請神佛饒恕。」說著眼淚汪汪的。稍停了一會兒,又對那個童子說:「你伺候名醫,對給人看病,一定也懂得一些。今有件事要問問你,我自今年春季未見行經,胸中也感到不舒服,逐月身子沉重,這究竟是什麼病症?」童子微笑答道:「婦女月經閉塞一兩個月後,噁心想吃酸的,俗稱之曰惡阻,三四個月腹即大,五個月胎兒稍動,這些不必問醫生,婦人自己就會知道。妳已經懷孕五六個月了,不必懷疑。」伏姬聽了說:「別說那些大人話了。我還沒有男人呢。自去年這個月入山,從來沒見過人,除一心一意地念佛誦經外,別無他事,怎會有孕了呢?真可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童子看著她冷笑說:「怎麼說妳還沒有丈夫?妳父親把妳許配給八房,牠是妳的什麼人?」這樣一質問,伏姬變色說:「你只知其當初,而不知後來的事。由於種種緣故,父母沒留住我,跟著那隻畜生進了深山過日子。但是因有佛經的保佑,幸而身子沒受糟蹋,牠也很喜歡聽我誦經。雖然拿不出證據,但我是清白的,神佛會知道。我怎會因為這個畜生八房而懷孕呢?聽著就使人厭惡,被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孩子這樣說,真氣死人了!」氣得眼淚流了下來。童子越發笑了起來,說:「我的診斷是有根據的,不妨再給妳詳細說說。妳才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就給妳解開這個謎吧。物類相感的玄妙是凡智難以想像的。譬如金石可以取火,然而柏樹和其他木頭相摩擦也能生火。另外鴿子糞年深日久堆積多了也能出火,這些都是奧秘的道理。物非陰陽相感,是絕不生子的。但是草木雖無情,松竹雖有雌雄之名,然而並不交媾,卻可結子。不僅如此,鶴千年不尾,相看便可懷孕。是以秋士不娶而神遊,春女不嫁而懷孕。據說中國的楚王之妃,常喜歡倚鐵柱,遂產鐵球,用以鑄了干將、莫邪兩口寶劍。我邦近江的一個貧婦,喜歡讓人按摩疼痛痙攣的穴位,遂產了一隻胳膊,留有手孕村這個名字。這都是物類相感之所致,按平常的道理是難以想像的。毫無疑問,妳懷孕也屬這一類。妳並未被侵犯,八房現在也沒有情慾,然而妳已經許配給牠,在山裡陪伴牠,牠也得到了妳,心裡想著妳是牠的妻子。牠愛妳,所以聽妳念經也喜歡,妳是牠依戀的對象,同樣妳也憐愛牠。兩情既已相感、相倚,難道就不能有孕?我仔細相妳,胎內有八子,然而所感不實,如果虛虛相會而生,則其子不能成體,不成形而生,生後還要再生。這是宿因所致,善果所成。何謂因?譬如八房的前身就是性情乖僻的女人,她因怨恨妳父義實,其冤魂變作一隻狗,來污辱妳們父女,這就是宿因。何謂果?八房既得了妳,而又未侵犯妳,這是由於誦讀《法華經》的功果,終於驅散宿怨,一同為發菩提心而留下這八子。八是象徵八房之八,同時也是《法華經》的卷數。萬卒易得,一將難遇。等到將來這幾個孩子個個智勇雙全,有忠信的節操,輔佐里見,威震八州,不都是妳的功勞嗎?誰能說他們的母親不好?這就是善果。禍福猶如纏在一起的繩子,誰能知道今天的禍,就是未來的福?世人之歡笑是從憎惡產生的,物之污穢是由潔白形成的。因此誹謗不足惡,恥辱只好忍。事物無不從隱匿中顯現,藏著的東西一定得出來,這也是自然的道理。狗懷胎六十天,人懷胎十個月,人畜雖有差異,合起來推算,妳懷胎六個月,這個月就將生產。在生產時將見到妳的父親和丈夫,在那以前都是未來未果,過分詳說,唯恐泄露天機。除我之外,還會有人知道這些孩子的身世,我只能說到此為止了。秋季日短,話說長了是不明智的。師父一定在等我,得趕快走了。」說完,童子牽著牛鼻子,涉過溪流,背影消失在茫茫霧靄之中,不知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