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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遺尺素因果自訟 拂雲霧妖孽始休

  伏姬沒料到會受神童的指點,雖從愚昧的沉睡中醒來,但還覺得是在似夢非夢中。對那個童子說的話依然半信半疑,難過得肝腸寸斷,淚灑胸襟,異常痛苦。雖然如此,她的心地良善過人,平素非常勇敢,極力控制內心的痛苦,把垂到臉上的黑髮向上攏攏,擦擦眼睛,心裡在想:「真太悲慘啦!前世所造的罪孽雖不知輕重,終於讓我得報,這般地受盡折磨,可見這個報怨的人是十分頑固的。但若確如童子所說這是對父親的報應,那麼我就是陷入地獄,也一點不後悔。所至感痛苦的是,爲了父親,爲了別人,而我並無骯髒的心,是什麼緣故讓我受畜生的氣而懷了八個孩子?且說我進入此山以來,受鶴林之鼓勵,仰鷲峰*之高奧,除一心誦經外,沒做過其他事情。佛不救我,神不助我,雖說沒有同房,可是這些無人知曉的事情,又沒有能夠說明的證據。不僅是我個人的恥辱,同時也是父母的恥辱,就是跳入九泉也洗不清啊!都管我叫畜生的妻子,活著恥辱,死了怨恨,是難以言喻的。我的冤枉是沒有任何人能夠理解的,悔不該在瀧田沒將狗殺了,自己也同時自盡。該死時未死,死不得其時,大概也是報應吧!因此佛所說的善巧方便*,在佛經中也是很少的,而因果報應則太多了。只要自己生了這些孩子,就可使父親和弟弟得到幸福,家道昌盛,這等奇恥大辱也可得到昭雪。真是太可悲了。」這樣地自言自語,好像說給旁人聽的。這樣沉思了一陣,她感到心緒紛亂,實在忍受不住,便躺在芒草上。

*鶴林是釋迦牟尼涅槃時的沙羅雙樹林的異稱。鷲峰是指靈鷲山,釋迦牟尼講《法華經》的地方,這兩句是用以表示向道心之誠。
*佛經語,「善巧」是非常巧妙的意思,「方便」是佛拯救眾生所使用的方法。

  秋天的陽光,在白晝時還有其餘威。岸邊戲水的山鴉,飛到山頂啼叫。伏姬抬頭看看,確實除自己之外並無他人,這裡實是畜生的世界,是粉身碎骨走上刀山的人間地獄。她竟這樣地想到來世:「但是那個童子實在奇怪。他詳細地知道我的過去和未來,如同用天眼通看到的一般。不僅如此,說話的樣子是那樣地爽快流利,比這個溪流還通暢。判斷吉兇禍福,好似瞭如指掌。就是古代料事如神的陰陽師,或低頭唸咒的巫婆也沒有他的技藝。如果不是神,誰又能這樣呢?本來在這個安房就沒聽過有超過百歲的醫生,更不知道有這個伺候他的神童。他大概謊稱自己是醫生的弟子,來採藥的吧?他的住所不定,說是在這座山的山腳下,又說是在洲崎。據此情況推斷,恐怕又是役行者在顯靈,以前就得過他的好處。那是我幼年時,雖然不大記得,但是他給我的念珠,一時一刻也未離開身邊,從未忽略過祈禱之事,因此才又讓我看到了顯靈。然而難以逃脫的因果報應,大概神佛也是無能為力的。凡夫的悲傷難以解脫,而易陷入迷惘。我腹中有八子,未成形而生,生後又得再生,這究竟是何緣故?另外,生子之時能見到父親和丈夫,則更使我迷惑莫解。我從未有訂婚的丈夫,這雖然是沒影的事,倘如父親遙遠地來看我,實感不安。想到身懷有孕將與父兄相見,羞得面紅耳赤,莫如投身溪流之中,連屍首都不留,卻可以死遮恥。啊!只好如此了。」這樣自問自答,終於下定了決心。在鋪著的草上跪罷站起身來,立在水邊上。又一想:「如果就這樣成了水中的塵泥,那就把多日來母親往對岸派來使者的慈愛完全置之度外,則更增添了罪過。還是留下幾個字,說明這是因果報應,請他們忘懷。如果沒人發現,那麼這封信也就隨我一起埋葬了吧。再延長片刻生命,趕緊修書吧。」她這樣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流著眼淚,心和腿都好像軟綿綿地,又回到了原來的洞中。

  這時,八房銜來不少食品,如野白薯和帶著樹枝的野果子等,等著伏姬。看她回來了,跑出去十來公尺,纏著她的長袖子,在後邊跟著。有時跳到前邊去,搖著尾巴,鼻子出著聲,似乎在迎接她。儘管牠在示意勸她進食,伏姬連看都懶得看,心煩得一言不發。坐在石室的一角,往硯臺裡倒墨,用手抻了抻僅剩的一點信箋,悲哀地寫了自己和神佛顯聖等情況,詞簡情深。這時恰好浪拍岸邊轟隆作響,不禁想起了三閭大夫屈原的悲憤,有馬皇子在山上吟松,表示人世無常的心境。從古至今有多少賢愚曲直之士及其妻子,因薄命而曝屍於溝瀆野徑,真是不勝枚舉。她心想:「不管怎樣,我一個人由於前所未有的因果報應,連屍首都找不到時,母親一聽,定會昏死過去。即便不致如此,我死後也會給她增添無限悲傷,不孝之罪何時得贖?我雖幾次想放棄這種盡孝觀念,但是又難以割斷母女之情的羈絆。想來想去,還是就請母親饒恕吧。」正在這時,從巖石上滴下來松樹的露珠和衣袖上的淚珠,好像匯成淚水的溪流。於是她將自己的深情用筆寫出來,又重讀了一遍,然後捲起來不住地嘆息,但又有何用?不借來西方彌陀的利劍是割不斷煩惱的羈絆的。走上冥土的里程,不念佛不行。忽然想到這點,便把採摘的菊花,澆上點清水,恭恭敬敬地獻給佛。然後取下脖子上掛著的念珠,用手拈著,但和往常不一樣,沒有聲音。這很奇怪,又重新拈拈,仔細看看,計數的珠子上顯現的八個字「如是畜生發菩提心」不見了,不知何時變成了「仁義禮智忠信孝悌」,非常清楚。伏姬看到這種奇特的情況,更加疑惑難解。她仔細地想:「這串念珠最初有仁義禮智等八個字。自從隨八房進山,就變成如是畜生等八個字。果真像那一句所說,八房也發了菩提心了嗎?然而現今有關四條腿畜生的字樣不見了,又恢復如初顯出了人道八行,神佛的手段真是巧妙莫測。淺識短見的女子,怎能理解?以眼見的事實加以推斷,我受了狗氣而懷孕,因此就死於非命,頗似輪為畜生界一般痛苦。然而由於佛法的功力,使八房也進入菩提,來世可轉生為講仁義八行的人界,是否顯示了這一點呢?果真如此,用我之手殺了牠,可以使牠解脫畜生之苦。轉而又一想,不妥!不妥!那是不仁。牠為其主殺了大敵,這是牠的無限忠誠。再說從去年進山,我受到飢餓之苦,牠對我有供養之恩。即使牠來世能轉生為人,是富貴人家之子,我怎忍心用這把無情的利刃,促使這個既盡忠又有恩的狗死去呢?就將這些說給牠,讓牠自己決定生死吧!」於是把念珠掛在左手上,對立著前腿望著這邊的狗說:「八房!我有話說,你好好聽著。我和你都有幸福的一面和不幸的一面。我雖是國主的女兒,因重義而陪伴畜生,這是我的不幸,然而我希求不被玷污,迅速脫離塵世,被引進三寶之門,終於功德圓滿,今日得以實現超生的宿願,這是我的幸福。你雖是畜生,因對國家有大功,獲得了國主的女兒,人畜之道有異,雖未達到慾望,但由於耳聽莊嚴之妙法,遂生菩提之心,這是汝之幸。但如不脫生變形,就不能脫離四足之苦,生而不能增智,死後被徒剝其皮,又是汝之不幸。汝生了七八年,作為犬馬,其命非短,如恣意貪生,見我已死回到故里,同類相咬和主人的笞打呵責,將及其身。即使住在山裡,誰還從早為你誦經?梵音如不入耳,遂失菩提之心。只有辭生樂死,希求人道之果,才能轉世為人。如善體此理,便一同投身溪流,共到彼岸。但是時間還早,我還塵緣未盡,要先誦經,使心平靜下來,拋開雜念,你也要聽著,待唸完經後,起來到水邊去。如果你還是惜命的話,就老死在荒野或故里吧!如是則無成人果之時了,好自思之。」這樣懇切地指明後,八房低著頭,好像很不高興,但又搖著尾巴似乎喜歡的樣子,感激得熱淚似欲奪眶而出。伏姬仔細觀察牠的神情,覺得這隻狗是真正悟道了。怨恨即便表現在來世,但牠既得佛果,也就不會給弟弟義成的子孫造成麻煩。這樣略放寬心,拿起遺書和經文《提婆達多品》*一卷,又稍往洞中走去,想誦完經後把遺書卷在經文內留在石室裡,於是就坐在石桌前,將那捲經文貼在前額上唸了起來。八房側著耳朵,比平常聽得還用心。

*《法華經》二十八品中的第十二品,敘述提婆達多成佛,和八歲龍女成佛之事。

  卻說《提婆達多品》在《妙法蓮華經》的第四卷,是敘述娑竭羅龍王之女,八歲時智慧廣大,深入禪定,了達諸法,得成菩提的緣由。女人的內心垢穢,原本非修佛法之器,且身有五障,故難以成佛。然而八歲的龍女竟得到了至高無上的菩提,這是女人成佛之始。所以伏姬在臨終時,為己又為狗誦了《提婆達多品》這卷經文。

  伏姬心想,這是最後的時刻了,高聲朗誦,清澈流暢,猶如拉不斷的蓮絲,又好似清泉流水。山上的松風與之配合,響徹幽谷。想到昔日我佛講經,石旁聚集了許多聽眾,大概也是如此光景吧,多麼可喜可慶的向道之心啊!經快誦完了,當誦到「三千眾生發菩提心,而得受記。智積菩薩及舍利弗,一切眾會,默然信受」時,八房突然起身,不斷回頭看著伏姬,往水邊走去。這時,在前邊的對岸響起鳥槍的聲音,嗖地飛來兩顆槍彈,一顆擊中八房的咽喉,使牠倒在硝煙之中。另一顆打傷了伏姬右側的乳房,慘叫一聲,手拿著經卷倒了下去。

  說也湊巧,自去歲以來,河的那邊總是雲霧朦朧,永無晴時。鳥槍的聲音好似撥開雲霧,一晴如洗。有個年輕獵人,紮著柿染的裹腿,穿著同一顏色的甲冑,防寒帽的帶沒有繫緊,掛在脖頸上。右手提著鳥槍站立在對岸,注視著流水,似乎已經知道水淺的地方。他將拿著的鳥槍掛在肩上,向這邊走來。這條河的水流雖然很急,卻意外地很淺,水深不過大腿。那個壯士就更鼓起勇氣,其勢有如猛虎負子,或醉象追牝,邁著有力的步伐,闊步前進。雖是十幾丈寬的水流,但瞬息之間他便登上對岸。首先揮動鳥槍,對被擊倒的八房又連擊了五六十槍,直打得皮開骨碎,再也不能復活時,才莞爾地笑著放下鳥槍,走到石室附近去看伏姬,一看伏姬也倒地氣絕,便大吃一驚,將伏姬抱起來,先解開衣服看看傷口,幸而傷勢不重。他手忙腳亂地從懷中取出藥來,餵到口裡去,雖頻頻召喚,可是脈已經停了,全身冰涼。縱有元化之術,看來也難以挽救。壯士幾次仰天長嘆說:「多麼悲慘啊!事與願違,想不到竟幹了這樣的錯事。多日來的雲霧,總算開晴,把八房打死了,可是伏姬也中彈身亡,難以挽救,忠義之心卻成了不忠之人,釀成了千百倍的大罪,即使悔千遍、恨萬遍,也追悔莫及了。爲了表示謝罪之心,就剖腹自盡伺候伏姬於九泉之下吧!請您等著。」於是解開衣襟,拔出腰刀,用手巾把刀身纏起來,念聲:「南無阿彌陀佛。」正想把刀尖插入腹中時,在松柏林下弦聲響處,不知是誰射出一支獵箭,正中壯士右臂,拿著的刀被擊落。他吃驚地回頭一看,從樹林蔭翳的高處傳來一首吟誦的古歌:

    鼯鼠飛空躍樹枝,不期遭遇巧獵師。*

*《萬葉集》卷三《志貴皇子之歌》。

  「你是何人?」未等問完,只聽到大喊一聲:「金碗大輔,且慢動手!」里見治部大輔義實,腰間掛著熊皮的護身,豹皮的箭囊中插著弓箭,慢慢從樹蔭下走出。後邊未帶隨從,只跟著堀內藏人貞行,打扮得很俐落,跟在主公的左邊。義實面帶愁容,斜眼看了一下伏姬的屍體,對她的遭難一言未發,一眼看到掉在伏姬身旁的念珠和遺書,對貞行說:「將那個……」貞行聽了,趕忙拾起來,遞給義實。義實扔下弓箭,將念珠掛在刀鞘上,先看遺書。他對每句每段都不勝慨嘆,然後給貞行看。這時金碗大輔慚愧得無處藏身,額頭上流著冷汗,將刀放在膝下跪倒在地。

  當下義實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對孝德說:「久違了,金碗大輔!你擅自違犯法度進山,又殺了伏姬和八房,一定有什麼緣故。你把刀收起來,到我身邊對我詳細說說,是何原因?」然而孝德無臉回答,一時連頭也抬不起來。貞行看到這種情況,走到他身邊說:「這是大輔閣下的命令,還不把刀收起來,趕快回話。」催促了幾次,孝德才抬起頭來,將刀納入刀鞘,把另外插著的一把刀也一起遞給了堀內貞行,又稍退後幾步才對貞行說:「晚死一步,不期又得拜謁主公的尊顏,實感喜悅。但是一再出現過失,實在後悔,雖有千言萬語想稟告主公,但事已至此,再說那些也無濟於事,反而好像粉飾自己的過失。但想稟告一段事情:去年受了安西景連之騙,未能完成關係國家安危的使命,逃回來的途中,和追擊的敵軍浴血奮戰,幸得回到瀧田。但是景連的大軍密密麻麻正在圍攻之中,未得入城。心想如能和您同心協力,也可略盡一絲忠心。於是跑到東條,但又是徒勞而無功,那裡也被蕪戶訥平的大軍包圍。敵軍扼守著險要之地,夜間點起熊熊篝火,難以進城。心想即使我單人獨騎,也要衝進敵營決一死戰,但又退一步想,這也並非上策。五指單彈,不如攥起一個拳頭。兩城原本缺糧,實處於危急存亡之際,不如我去鎌倉,向管領告急,乞求援兵,殺退兩處之圍,豈不是報效主君的上策?於是由白濱上船趕往那裡,雖說明來由,告急求兵,但因沒有主君信件,被懷疑而事未辦妥。一切期望都落了空,兩手空空地回到安房。聽說景連已被消滅,主公成了一國之君,雖然非常高興,但自己寸功未立,有何顏面去見主公?所以沒有剖腹自殺,是因想等待時機立功後,再求主公收容。在此期間,去故鄉上總天羽的關村,投身到與外祖父一作相知的某莊客家,作為藏身之處,無所作為地虛度年華,一直隱藏到今秋。本月上旬,對公主之事略有所聞。有人說她確已伴隨八房進入富山深處。這真是古今未有的奇談,也是主君的恥辱。即使那隻狗年久,有魅人之靈,如藏身於暗處,下手殺牠也非難事。心想如能暗中登上富山,殺死八房,救出伏姬的話,可賴以將功贖罪,再投主君。這樣想好後,便潛回該國,提著準備好的鳥槍,進山五六天尋找公主的住處。可是對岸雲霧很深,無日開晴,只聽得水聲駭人,深淺莫測。聽說蜑崎輝武溺水身亡之事,大概就在這裡吧,不能輕率過河。心想被這條河阻隔深淺莫測,今天也將白白虛度,心中萬分焦急。終於站累了,坐在水邊的松樹下望著,在看不清的溪澗那邊,隱約聽到唸經的聲音。聞到哎呀地驚叫了一聲,使我心跳得厲害。稍微鎮定一下,向水邊走了幾步,側耳細聽,乃是女人聲音。心想:沒錯,一定是公主。雖已聽到她的聲音,但還是無法見到她的身影。這時如不仰仗神佛的冥助,是無法實現這個願望的。於是我誠懇地向該國的洲崎大明神、那古的觀音菩薩進行祈禱,如果神佛保佑,不使孝德的忠義付諸流水的話,就收斂雲霧,讓我渡過這條河。禱告了片刻,睜眼一看,說也奇怪,原來不辨黑白的河上,雲霧消散得一晴如洗。遙望對岸,在好似石室的旁邊,看到了公主。河水也比想像的淺了,我怎能不精神振奮呢?正待涉水過河時,我看到八房朝水邊跑來,不能讓這個傢伙靠近,只有殺死牠才能到那裡去,而射擊的距離也正好。於是我拿起獵槍瞄準後放了兩槍,擊中了,狗躺在水邊。我趕快過河,一看,伏姬被另一顆子彈擊中,也倒下了。但是傷勢不重,也許能救過來,因此就想盡辦法搶救,可是已經停止呼吸,我束手無策。我雖薄命,但不掩蓋錯誤,後悔也沒用,就下定決心剖腹自盡,陪公主共赴九泉。恰在這時,想不到被主君制止,不得死,大概也是天罰。不僅違犯法度擅自進山,又害了公主,我是十惡不赦的罪人,只請求主君任意處置。堀內大人,您就用繩索把我捆起來吧。」說著將手背過去跪下了。貞行知道孝德的忠心,聽著只是點頭。再看看義實的神情,也是慨嘆不已。稍過片刻,義實說:「禍福得失是人力無可奈何,也是一般人難以揣測的。大輔,你確實有罪,你雖逃脫不了懲罰,但伏姬之死乃是天命。她如不被你打死,也一定會成河中這塵泥。藏人,你把那個遺書讀給他聽聽。」貞行領命跪在大輔的旁邊,從頭到尾高聲朗讀。孝德更是慚愧不迭,為伏姬的賢才義烈感動得不住流淚,更加痛悔自己的魯莽。讀畢,義實又對孝德說:「大輔,你明白了嗎?不是爲了制止伏姬之死我才悄悄來此。這次五十子得病,是由於思念伏姬過度,以至病情垂危。雖然她的請求是有道理的,但我對此無能為力,能否來到富山的深處並無把握。正在左思右想為難之際,我和藏人都得到神佛顯靈的指教。因此才把隨從們留在山下,只和貞行一同上山,按照顯靈時的指示,沒直接過河,繞到河的上游來到這個石室的背後。在我們將要走近這裡時,聽到槍聲,吃驚地前來一看,伏姬和八房突然被擊倒。這時有人過河,不問可知,定是伏姬的仇人,想看看光景,就暫時躲在樹下。豈知這個歹人竟是我多日來心裡掛念的金碗大輔。見你驚慌失措地想盡辦法使伏姬甦醒,直至搶救無效而想自殺,說明你並非因有歹意而殺害伏姬,所以才呼喊制止了你。你不妨想想,如果殺了狗就能搭救伏姬的話,那麼我義實怎能忍受極大恥辱,捨棄了最心愛的女兒而等到今天由你來動手呢?賞罰是施政的關鍵,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雖是戲言,但畢竟終把伏姬許給八房了。就因為這一句話消滅了強敵,四郡納入義實掌中,八房立了大功。我不能食言自肥,伏姬也沒有推卻。她雖跟著狗住在深山,卻幸而沒受玷污,這是由於專心誦經的功力,使八房也進入菩提境界。伏姬見牠沒有淫慾,就憐愛牠,憐愛之心日深,就不知不覺地感受其氣,因而就發生了懷孕這件奇事。現在看她的遺書,其禍之發生,正可領悟因果的道理。我在該國起義兵討伐山下定包時,其妻玉梓被俘。她的陳述似乎有些道理,我說打算赦免她,可是大輔之父八郎孝吉堅決諫諍而砍了她的頭。大概因此她的冤魂不散,便找我主僕作祟。初步發現是在金碗孝吉自殺時,覺得朦朧地有個女人的身影遮住我的眼睛。那個玉梓的怨恨並未就此罷休,而託生為八房這隻狗,帶著伏姬到深山裡躲藏起來,讓父母思念,更沒想到伏姬被八郎之子殺害了。不僅如此,大輔無罪亡命,又因忠義而獲罪。這都與因果有關,推其緣故,都是義實一個人的過錯引起的。天罰讓我把伏姬許配給八房,想幫助不應饒恕的玉梓,都是由於我這張嘴多言所造成的。眾多過失最後就都像許多水珠彙集在這條溪澗中一樣。在此觸景傷情的山上來看苦海中的生死,是多麼悲慘啊!因此悲傷是無用的。神靈也有正有邪,神怒曰罰,鬼怒曰祟。那個玉梓是冤魂,伏姬之死是她在作祟。連大輔也逃脫不了,不意得罪是事出有因的,不必怨恨。」一面責備自己,一面懇切地教誨。孝德被他的英明才智所感動,不覺跪著往前湊身說:「通過您的這番話,足以使我明白父親的自殺和我薄命的因果,但還有疑惑不解之處:八房既已進入菩提境界,自不會有冤魂作祟。您根據神佛顯靈來找公主,縱然是應得之報,也應靠神佛的法力,讓伏姬今天在此安然無恙,以便使您父女見上面,竟讓您白白上山,這究竟是為何?」這樣一問,貞行拍著膝蓋從旁說:「大輔,你說得極是。今天,久不放晴的河上突然雲斂霧開,不僅是主君,似乎連你也得到了神佛的冥助,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些事我也不大明白。」他一本正經地這樣說。義實點頭道:「這雖是非神莫辨之事,禍福如同纏在一起的繩索,人命在天。我如果不到山上來,伏姬就是死了的話,那她就只能是狗的妻子。因此伏姬的節操德義和八房的進入菩提境界,父母和世人就都不得而知,所以神佛才指引我們到這裡來。如果是這樣,能說是白來嗎?另外如河霧不開晴,大輔不打死伏姬和八房,他們將一起葬身河底。即使有遺書也無人知道,一定會說是情死,豈能說不是憾事呢?雖然事到如今已不該再提,但大輔之父有功拒不受賞,反而自殺,實屬可憐。怎樣提拔其子做東條城主呢?我原想把伏姬許給大輔為妻,正在如此打算之際,大輔出使一去不歸,伏姬伴隨八房進了深山,至此,我的宿願成了畫餅,心裡實在是羞愧難當。這樁婚事雖然明明沒有結成,但我作為伏姬之父已經心許了,所以神童告訴伏姬說,將見到父親和丈夫,那個丈夫一定指的是你。大概因此伏姬和八房才讓大輔打死。神佛告誡眾生之手段,可以說是絕妙之至。命運果是這樣,還怪誰,恨誰?弦張必弛,物極必反。從今以後,我家再不會有鬼魂的干擾,子孫將會日益昌盛。你們不這樣認為嗎?」這樣一解釋,貞行和孝德都解開疑團,如春天的冰凌,化作淚水流了下來。稍過片刻,孝德理好衣襟,正容說道:「蒙受主公的大恩,十分榮幸,對你心裡暗中許下我們的婚姻,不勝感激。儘管我事先不知此事,但不能以後讓別人蜚短流長,說我是因有這種心思才救公主的。請您速將我斬首了吧!」他毫無顧慮地這樣請求著,義實聽了說:「那是當然的。但你仔細看看,伏姬的傷口很淺,說不定還能甦醒,這就將你處死不為時過早嗎?我仔細看過這個念珠,『如是畜生』云云的字句變了,又顯示出仁義八行,說明還沒失去靈驗。然而在伏姬倒下時念珠離開了身邊,所以傷勢雖淺也斷氣了。她年幼時就靠這個念珠而辨別安危,即使壽命已盡,只要祈禱,也會得到神佛的恩惠,不靈就無法可想了。何不試試看。」於是他拿起掛在刀把上的念珠,貼在前額上祈禱了一會兒,親手掛在伏姬的衣襟上。貞行和孝德從左右將屍體抱起,口中念著役行者的法號,正在一心祈禱之時,伏姬忽地睜開眼睛,長出了一口氣。貞行和孝德不勝喜悅。貞行說:「公主!您認得嗎?我是藏人,他是大輔。妳父親也來了,您感覺怎樣?」伏姬聽了,環顧左右之後,把被拉著的手掙開,以袖掩面,只是潸然淚下。義實走近身邊,拉著她的袖子說:「伏姬,妳不必這樣羞愧。這裡只有我們主僕三人,隨從都在山下呢。這次依妳母親的請求,為父我親自前來,並非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由於神佛的顯聖。妳和八房之事,看了遺書已經明白。金碗大輔從去年就在上總,聽到關於妳的傳說,由於年輕人的頭腦簡單,不問青紅皁白就來救妳。他先我們一步悄悄進山,打倒了八房,子彈打偏也使妳受了輕傷。八房之死雖很可憐,被大輔打殺,也並非沒有因果緣由,他是我一心想收做女婿的。妳在遺書中提到神童的話,不是說妳可見到父親和丈夫嗎?望妳回瀧田,安慰一下妳那病弱的母親,啊?伏姬!」義實據理勸諭著。貞行等也說:「您當然應回公館,出於一時的考慮,跟八房躲在這座山裡已有年餘,事情已經過去。您想從此遁世之念雖深,但也不能改變孝心,就請您回去吧!」這樣連哄帶勸,伏姬不住擦著湧出的淚水說:「我若是原來的身子,父親親自來接,怎能違背他的話?我現在已無異於山間之野獸,如中彈身亡,還可贖我非同一般的罪惡,連這點都未能做到,實在可恥。我有何顏面迴歸故里去見父母,或在人前拋頭露面?諺語有云:『小鳥啼饑,老鳥不離巢;缺個翅膀的殘鳥更受雙親憐愛。』其言不假,家嚴、家慈對我百般疼愛,他們的悲傷猶如寒夜之仙鶴,野火中之野雞為護雛而哀鳴,*淚流如雨匯合成苦海,我想從這苦海中脫身,才寫下這封遺書,不知您是怎麼看的?狗已跳出塵世的煩惱而成了菩提之友,因此我並未受玷污,未受侵犯。但是不應結子的山苔草也結了子,有還是沒有,我無法肯定。另外父親早就想讓大輔做女婿,事到如今才說,豈非又釀成人所不知的錯誤?譬如我和金碗大輔雖說沒有夫妻的緣分,可是背叛了父親心裡已經許婚的丈夫,跟了八房,作為一個婦人也是莫大的不義。當然我不知道已有未婚的女婿,我和他都不知道,只有您一人知道,自然就無須在墳上掛劍*了。另外,如以八房為夫,大輔則似乎是我的仇人,若八房不是我的丈夫,則大輔亦非我夫。我一個人來到人間,再一個人奔赴黃泉,倘若您以過分的慈愛阻止我,對我來說那就未免太悲慘了。不勝感激的親恩比山高,比海深,拒絕您的迎接乃是不孝中的大不孝。在想念您的日日夜夜,想見到您的尊顏,今天見到也知道了。之所以不能回去,是因為此身的罪孽深重,無法排遣,您就放棄這種念頭吧!希望您把情況告訴母親,替我向她謝罪。祝願她長壽百歲。我這樣可恥的身子既已讓您見到,屍首也就沒有掩蓋的必要了。據說孕婦做了新鬼都是浸在血盆之中。這既然也是難以逃脫的因果報應,厭惡也無濟於事。懷了這沒有父親的怪胎,如不將它剖開看看,那麼我的迷惑和人們的猜疑何時能解?就請看看吧!」她拔出了肘邊的護身刀,向腹部撲哧刺了進去,向下切開,從那傷口奇怪地閃出一團白氣,裹著掛在脖子上的那串水晶念珠,向天空升起。這時,念珠突然斷開,其中一百顆珠子連在一起嘩啦落地,留在空中的八顆珠子,放出燦爛的光輝,在空中飛舞,宛如流星。主僕未能制止公主的自殺,都目瞪口呆地不知所措,仰望蒼天,用驚奇的眼光看著說:「啊呀!啊呀!」這時颯然吹來一陣山風,八顆珠子放射著靈光,隨風失散在八方,只見東方的山頭升起一輪晚月。數年之後,八犬士出世,最後都聚首在里見家。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將是前兆吧!

*據說鶴在寒夜會用翅膀蓋在小鶴身上。野雞在野火燒了巢穴時,母野雞會奮不顧身地去救小野雞,用以比喻親之愛子。
*墳上掛劍出自《史記·吳太伯世家》季札的典故,用來指心中曾許諾之事,終於履行不變。

  伏姬忍受著重傷的痛苦,看著飛去的靈光,高興地說:「我腹中沒有胎兒之類的東西,神佛給我係的腹帶已開,可以稍微釋疑,心裡這才雲開霧散了。」

    拋棄塵緣浮世月,速往西天見彌陀。

  吟了這首歌後,口中念著「南無阿彌陀佛」,拔出手中刀把上染滿鮮血的刀,突然趴下了。她的意志和言辭那麼果敢,絲毫不像女流之輩,臨終之際,著實讓人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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