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薇看著窗外,樓下路口的紅綠燈紅了又綠,人車停了又走。
護理師走進來,熟練的拆掉她身上的點滴導管。七天了,身上的管線越來越少,動脈導管、頭部引流管、尿管…
護理師每拔掉一條管線,若薇就有一次自己快好起來的錯覺。
但是棉被下無法動作的兩條腿,每回都讓她希望破滅。
若薇掀開棉被,看著穿著白色壓力襪的雙腿,想起陪媽媽上菜市場,擺在肉攤上偶有蒼蠅飛繞的灰白豬腳。
她想過所有手術的後果:也許會因布洛卡區受損而無法說話;也許會因韋尼克區受損而聽不懂別人說話;甚至是前額葉受到破壞,影響思考能力。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SMA運動輔助區受損—身體功能完好,大腦的訊號卻無法啟動。
她像一艘接收不到指令的深海潛水艇,被困在海底,動彈不得。
物理治療師貝拉走進來,打斷了若薇的思緒,她有一雙大眼睛,眼睛下方佈滿雀斑。
「嗨,準備好活動活動了嗎?」若薇羨慕她能這麼自然地走到病床邊。
若薇點點頭,她的手緊緊抓著病床邊緣的護欄,貝拉一手托住她的膝窩,另一手握住腳跟,將她的膝蓋往胸口推。
一下又一下。
若薇想起媽媽為爺爺做關節運動的樣子,還有她手肘上的貼布、腰部的護腰。
她一直想逃離的噩夢回來了,而且還是用最殘酷的方式—她是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若薇用手臂擦掉眼淚。
「會痛嗎?稍微忍耐一下,這個動作可以避免關節攣縮。」貝拉輕聲安慰。
若薇搖搖頭,示意貝拉繼續,她不願意就此屈服,就算肉體被困在訊號中斷的深處,她也要喚醒它。
「我的手還能動,我想維持本體感覺,妳能教我怎麼做?」
貝拉教她使用繩帶進行拉腿練習,若薇纖細的手臂顫抖著拉動彈力繩,僵硬的雙腿隨之彎曲起來。
若薇感覺自己好像拉著一捆沉重的沙袋,汗水從她的額頭冒出。
「我一定可以讓神經連結回來。」身為神經科學家,若薇相信神經可塑性。
她必須相信。
「妳做得很好,這邊要記得放鬆…」貝拉拍拍她的肩膀,「不要太心急。」
貝拉離開後,護理師進來量體溫血壓、協助排泄,服務員送餐收餐,清潔員收垃圾、清潔地板。
人員來來去去,就是沒有看到周定森。
周定森為她安排最好的單人病房、最佳的照護,但他一次都沒有踏進她的病房。
若薇明白為什麼,她也還沒準備好面對他。
心裡雖然清楚周定森一定盡了全力,
但是癱瘓的事實像一枚丟在意識裡的炸彈,若薇清醒後的生活是一片冒著煙的焦土。
若薇看著時鐘,一天快結束了,她按下床頭燈,臥床整天已沒有任何睡意。
走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個聲音曾出現在實驗室、辦公室,若薇太熟悉了。
腳步聲停在門口。
若薇知道他不會敲門,七天以來,他只站在門外,不曾進來。
站在門外的周定森在想什麼?
是後悔、遺憾、痛苦還是內疚,他會自我憎恨嗎?
若薇想像周定森的感覺,門外的他是否也在想像她此刻的感受。
門外的腳步聲遠離了,若薇知道他明天還會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