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那場仗打得極其慘烈。我率領著部隊穿越骸靈峽谷的時候,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硫磺和燒焦的皮革氣味。天空是那種永遠不會晴朗的濁黃色,像是有人在上面蒙了一層舊紗布。我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廚房裡踩碎餅乾屑。
「前面就是巢穴了。」副官說。他是個NPC,系統給他的名字叫柯爾特,留著一撮可笑的小鬍子,但打仗倒是很有一套。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遊戲玩到這個份上,其實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我指揮部隊展開陣型,弓箭手上坡,騎士下馬準備步戰,法師團開始吟唱防護咒文。這一切都是自動化的,我只需要下達簡單的指令,剩下的由系統和這些NPC自己完成。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工廠裡的監工,看著流水線上的零件一個個組裝起來。
魔獸巢穴在峽谷的盡頭,像一個巨大的、潰爛的傷口嵌在山壁上。洞口周圍寸草不生,地面龜裂成不規則的紋路,偶爾有綠色的煙霧從裂縫中滲出來。空氣中瀰漫著某種甜膩的腐臭,像是過熟的香蕉開始發黴。
「進攻。」
我說得很輕,但系統捕捉到了。號角聲響起,部隊開始向前推進。
第一波魔獸從巢穴裡湧出來的時候,我站在後方的岩石上看著。它們長得像是被放大無數倍的蠍子,但背上又長著蝙蝠似的翅膀,行動起來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我的騎士們迎上去,劍刃劈開甲殼的聲音,法師的火球砸進魔獸群中爆炸的聲音,魔獸臨死前尖嘯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成為一種沒有意義的噪音。
戰爭是沒有意義的,至少在遊戲裡是這樣。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矯情,一個人戴著遊戲頭盔,坐在電競椅上操控遊戲,打完了還說戰爭沒有意義,這就像吃完飯嫌碗髒一樣,屬於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那種矯情。但我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玩了太長時間,也許是因為現實生活中有些事情讓人心煩,總之站在那片虛擬的戰場上,看著那些虛擬的鮮血濺上虛擬的岩石,我感覺到的不是興奮,也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很深的、很空洞的什麼東西。
就像是把一塊石頭扔進井裡,等了很久都沒有聽到回聲。
戰鬥持續了大約十分鐘。我的部隊損失了三分之一,但魔獸被清空了。我從岩石上跳下來,靴子落在實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開始重新整頓隊伍。受傷的士兵被攙扶到後方,法師們坐在地上喝水恢復法力,騎士們清理戰場,撿拾戰利品。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然後地面開始震動。
「敵襲 ── !」哨兵的喊聲還沒落下,第二波魔獸就從峽谷的兩端同時出現了。
前面是從巢穴裡湧出的新一批魔獸,數量至少是第一波的三倍。後面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援兵,長得像巨大的飛蛾,撲扇著翅膀朝我們俯衝下來。我的部隊被夾在中間,像一片夾在兩片麵包之間的火腿。
「防守陣型!」我喊。
柯爾特拔出劍站到我身邊,他的小鬍子微微顫抖,但表情很鎮定。我喜歡這個NPC,他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問為什麼,給他命令他就執行,執行到死為止。
第一波衝擊來得比我想像的更快。飛蛾魔獸從天而降,翅膀上的鱗粉灑下來,碰到皮膚就引起灼燒般的疼痛。我的弓箭手們勉強射了幾輪,就被撲倒了一大半。與此同時,前方的蠍子魔獸也衝進了騎士的防線,甲殼與鋼鐵碰撞的聲音,人類的慘叫聲,魔獸的嘶吼聲,全部混在一起,成為一場混亂的交響樂。
我拔出劍,砍翻了一隻試圖偷襲我的飛蛾。劍刃切入它柔軟的腹部,綠色的體液濺到我的護手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系統提示:護手耐久度下降5%。
「隊長!」柯爾特在喊:「我們撐不住了!」
我知道。
魔獸從四面八方湧來,黑色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撞擊著我們殘破的陣線。我的部隊已經沒有陣型可言了 ── 騎士們三三兩兩地背靠背站著,法師們耗盡了法力,只能拔出匕首做最後的抵抗,弓箭手的箭袋早已空空如也。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魔獸體液的腐臭,耳邊全是金屬碰撞的鏗鏘聲、人類的慘叫聲、魔獸的嘶吼聲,全部混在一起,成為一場混亂的、沒有意義的交響樂。
「堅守陣地!」我喊,聲音已經嘶啞。
其實沒有什麼陣地可守了。我們被包圍在峽谷的一處凹陷地帶,背後是無法攀爬的峭壁,面前是無窮無盡的魔獸。但我不能說「我們完了」,不能說「各自逃命吧」。我是隊長,只要我還站著,他們就會繼續戰鬥。
柯爾特站在我身邊,他的劍已經捲刃了,但還在揮舞。每次揮舞都有魔獸倒下,但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他的小鬍子上沾滿了血跡 ── 有魔獸的,也有他自己的。我看見他的左臂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可以看見裡面的骨頭。
「柯爾特,退後!」我喊。
他沒有退。
又一波魔獸衝上來。我揮劍砍翻兩隻,第三隻從側面撲過來,我來不及轉身 ──
柯爾特擋在我面前。
那隻魔獸的利爪穿透了他的胸膛。
「柯爾特 ── !」
他低頭看看自己胸口的傷口,又抬頭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那不是痛苦,也不是遺憾,而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說「啊,終於到了這個時候」的表情。
「隊長……」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倒了下去。
我看著他倒在地上,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閉上,看著系統提示跳出來:你的副官柯爾特已陣亡。
他死了。
這個NPC,這個從我進入遊戲開始就一直跟著我的NPC,這個留著可笑小鬍子的男人,這個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問為什麼、給他命令他就執行、執行到死為止的男人,他死了。
而且是為我擋槍死的。
我站在那裡,握著劍,看著他的屍體,一動不動。
魔獸還在衝過來。我的士兵們還在戰鬥。慘叫聲還在繼續。但這一切好像都離我很遠,很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那是系統提示音,但我沒有去看。我知道那是什麼 ── 那是我的部隊全滅的提示音。
我轉過身,看著最後一波魔獸朝我湧來。
我沒有退。
我握緊劍,迎了上去。
……
黑暗。
然後是光。
我站在復活點,周圍是白色的光芒和來來往往的玩家。他們從我身邊走過,有人看我一眼,有人沒有。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我的部隊全滅了,沒有人知道柯爾特死了。
系統提示:你已死亡,損失經驗值5%。你的部隊已全軍覆沒。你的副官柯爾特已陣亡,無法復活。
無法復活。
NPC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像玩家一樣在復活點重生。不會再站在我身邊,問我下一道命令是什麼。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行提示,看了很久。
然後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下線。
回到現實世界,摘下遊戲頭盔,看到窗外天空已是微微發亮,我下了電競椅,伸伸懶腰,走向廚房,打開咖啡機,泡了杯濃濃的咖啡。來到落地窗前,看著初昇的晨曦,在濃郁的咖啡香中,迎接新的一天,但我的精神無比疲憊,待會肯定要補眠的,至於睡前為何還要喝濃咖啡?這需要解釋嗎?咖啡是戰後的安慰劑,和睡眠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一直睡到下午三點才醒,打開電腦查閱工作郵箱,維護一下個人網頁,我是個自由接案的撰稿人,偶爾也參與遊戲企劃或是編劇會議什麼的,業務很雜,朋友也跨越各行各業。最近或許是有點疲累,想讓腦子放空一下,就選了個遊戲放鬆一下,沒想到這一放鬆就是一個月,我竟然練到全服排行前十名的領主。
再次上線,準備重新招兵買馬,反正我資金雄厚、道具齊全,重新召喚副官、組建一隻千人規模的軍隊,也就多花點錢就能辦到了。
於是,我在復活點出現,點出地圖,朝最近的城鎮走去。
遊戲裡的早晨比現實中的早晨更乾淨,空氣中沒有霧霾,沒有汽車尾氣,只有一種人工合成的青草香氣。軍靴踩在柔軟的草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聽起來很舒服,像是有人在用軟毛刷輕輕掃過耳膜。
走了沒多久,我看見前方的路邊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NPC,從衣著和裝備來看應該是某種商人或情報販子。他頭上頂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不是問號也不是感嘆號,而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圖案,像是一團扭曲的火焰,又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過去問問。
「你好。」我走到他面前:「我想問一下,你有賣回城卷軸嗎?」
他看著我,眨了眨眼睛,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沒聽懂。
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甚至不是我聽過的任何一種語言。那些音節在他嘴裡滾動,像是含著一顆彈珠在說話,聽起來既陌生又有些熟悉。
「對不起,」我說:「你能說中文嗎?」
他又說了一句。
這次我聽出來了。
那是日文。
雖然我聽不懂日文,但看過那麼多日本動漫和電影,日文的語調和節奏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他說的確實是日文。
我突然反應過來。
日本伺服器。
我竟然跑到日本伺服器來了!難怪從復活點開始,就感覺到有點怪怪的。
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在大型多人在線遊戲裡,伺服器之間的邊界有時候是模糊的,玩家可以通過某些特殊方式進入其他國家的伺服器。但通常情況下,這需要特定的道具或者完成特定的任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也許是昨天那場混戰中無意間觸發了什麼bug,也許是死亡造成的系統出錯。
總之,我現在在日本伺服器裡,一個台灣玩家,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周圍全是日本NPC和日本玩家。
那個NPC還在等我回答。他歪著頭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微笑,像是在說「客官您到底要不要買東西不買東西我就走了」。
我擺擺手,用英文說了句「sorry」,然後轉身繼續向前走。
身後傳來他嘀咕的聲音,我調出系統介面,點選「語言翻譯」選項,將日文翻譯成中文,看到那NPC剛才說的是:「外國人」。
二
安全區是一座叫「神奈川」的城市。
我沿著大路走了很久,終於看見它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一座典型的蒸氣龐克風格的城市,城牆是用暗紅色的磚石砌成的,上面佈滿了銅製的管道和齒輪裝飾,有些管道還在不停地噴著白色的蒸氣。城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奇特制服的日本戰國時代武士,他們的頭盔上裝著護目鏡,腰間掛著武士刀和火繩槍,看起來有點不倫不類。
我走進城門,武士看了我一眼,沒有阻攔。也許是因為我頭上的玩家標誌,也許是因為他們根本分不清台灣玩家和日本玩家有什麼區別。
城裡比我想像的更熱鬧。
石板鋪成的街道上擠滿了人 ── 或者說,擠滿了玩家。他們有的穿著法師袍,有的穿著戰國武士鎧甲,有的穿著我看不出來是什麼職業的奇裝異服。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走著,有些人邊走邊對著空氣說話 ── 那是在和隊友語音通話 ── 有些人跑著步,身後拖著一串殘影。街道兩旁的商店門口排著長隊,每個玩家臉上都寫著三個字:趕時間。
這很正常,新開服的遊戲就是這樣,所有人都想搶在前面升級,搶在前面打裝備,搶在前面成為伺服器裡的第一梯隊。時間就是經驗,經驗就是等級,等級就是一切。
我慢悠悠地走在人群中,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不,不對。應該說像一塊漂在溪水裡的木頭,看著周圍的水流嘩嘩地往前衝,自己卻懶洋洋地動也不想動。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會在這裡待太久。我是個誤入日本伺服器的台灣玩家,沒有朋友,沒有公會,甚至連語言也要靠翻譯器。遲早有一天,我會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乾脆刪號重練。既然如此,何必像其他人那樣拼死拼活地升級?
不如四處看看,權當是旅遊。
我這麼想著,腳步就更加慢了。我路過一家鐵匠鋪,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爐火映在窗玻璃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我路過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銅製雕像,雕的是一個戴著護目鏡的男人,手裡舉著一把看起來很複雜的槍,腳下踩著一隻被打倒的魔獸。我路過一條小巷,巷子裡有人在擺攤賣各種奇怪的東西,有發光的石頭,有會動的植物,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二手貨的裝備。
然後我看見了那間咖啡館。
它就坐落在街道的轉角處,門口有一排長長的石階,石階前面圍著一圈矮矮的木籬。從街道上看過去,那排石階正好被木籬擋住,形成一個半封閉的小空間,既隱蔽,又能透過木籬的縫隙看到街上的風景。石階是用淺灰色的石頭砌成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我走過去,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石階有點涼,但很舒服。我把長腿伸直,把軍靴擱在下一級台階上,整個人向後靠在背後的木籬上。微風從街道那邊吹過來,帶著烤麵包的香氣和某種我說不出名字的花香。陽光從木籬的縫隙裡篩下來,在我的鎧甲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舒服!
那種舒服不是遊戲裡的那種舒服 ── 遊戲裡的舒服是系統設定的,是坐在椅子上會自動回覆疲勞值的那種舒服 ── 而是一種更接近現實生活的舒服。就像是某個秋天的下午,你什麼事也沒有,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曬太陽,看著周圍的人來人往,既不屬於他們,也不覺得孤單。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一小時。時間在遊戲裡本來就是模糊的,更何況我根本沒有看時間的心情。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我半睜開右眼,看見一群人正朝這邊走過來。
那是五六個年輕人,有男有女,都穿著遊戲裡的裝備。走在最前面的是個戰士,穿著厚重的板甲,背著一把幾乎和他一樣高的大劍。他身後跟著一個法師,一個牧師,還有兩個看起來像是盜賊的瘦削人物。他們邊走邊說笑,語速很快,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也懶得看翻譯器上的文字提示,但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氣氛很輕鬆,很愉快。
他們走到咖啡館門口,停下來看了看,然後開始在石階上坐下。
第一個坐下的是那個戰士,他坐在最左邊,把大劍擱在膝蓋上。然後是法師和牧師,她們坐在戰士旁邊。兩個盜賊坐在最右邊,其中一個掏出一塊布開始擦自己的匕首。
還有一個人沒有坐。
那是個女孩。不,應該說是女孩子。她看起來很小,也許十五六歲,也許更小。穿著一身淺藍色的法師袍,頭髮紮成兩個馬尾辮,垂在肩膀上。她的法杖比她自己還高,杖頭鑲著一顆淡紫色的水晶,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裡,看了看已經坐下的同伴,又看了看我,然後 ── 向我走了過來。
她在我旁邊坐下。
不對。不是旁邊。是緊挨著我旁邊。我們的肩膀之間大概只有十公分的距離。我可以聞到她身上傳來的香氣,不是遊戲裡的香水 ── 遊戲裡的香水是道具,可以增加魅力值的那種 ── 而是一種很清淡的、像是洗髮精或者沐浴露的味道。
她為什麼要坐得這麼近?
我沒有動,也沒有看她。我繼續看著街道,看著來來往往的玩家,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從側面投過來,落在我臉上,落在我身上,落在我伸出去的腿上。
她在看我。
為什麼?
我不認識她。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在這個龐大的遊戲世界裡,我只是個偶然路過的陌生人,一個和她來自完全不同伺服器的外國人。她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
也許是因為我的裝備?台灣伺服器的裝備樣式和日本伺服器確實有些不同,而且我身上穿著二戰時期國軍機械師的黑色軍裝,明顯與日本武士服差異很大,也許她覺得新奇。也許是因為我的坐姿?我這樣大咧咧地伸著腿,把軍靴擱在台階上,在日本人看來也許不太禮貌。也許只是因為好奇 ── 一個獨自坐在咖啡館門前的台灣玩家,看起來既不像是來做任務,也不像是在等人,只是在發呆,這樣的人確實有點奇怪。
她的視線一直沒有移開。
我開始感到有些不自在。不是因為被看 ── 被看本身沒什麼,在公共場合被人多看兩眼很正常 ── 而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我轉頭看她,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挑釁?
如果我對她笑一笑,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變態怪叔叔?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就這樣一直坐著,她會不會就一直這樣看下去?
我選擇了什麼都不做。
時間在這種奇怪的沉默中流逝。她的同伴們在另一頭繼續說笑,聲音時高時低,偶爾爆發出笑聲。街道上的玩家們仍然匆匆忙忙地走著,有的人路過時會往我們這邊看一眼,然後又匆匆離開。陽光慢慢地移動,木籬的影子從我腿上爬到了腰間。
然後她動了。
我看見她的右手伸出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我的腿伸過來。
她想做什麼?
我沒有動。我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我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她的手,那隻白皙的、纖細的、指甲上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
她的手碰到我的軍靴。
我的軍靴是遊戲裡的制式裝備,黑色的皮革,鋼製的鞋頭,鞋幫上裝飾著銀色的花紋。剛才我把它們擱在下一級台階上,一隻稍微靠裡,一隻稍微靠外,沒什麼特別的規律,只是隨意地擱著。
她的手握住我的右腳踝 ── 當然,是握住軍靴的腳踝部分 ── 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靴子移動了幾公分。
她調整了我靴子的位置。
我把頭轉過去,看著她。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種紅不是遊戲裡設定的紅暈效果 ── 遊戲裡的紅暈是均勻的、對稱的、一看就是貼圖的那種 ── 而是一種真實的、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蔓延到整個臉頰甚至耳根的紅。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對、對不起!」她終於說出口了,簡單日文我還是能聽懂的。
我看著她,又看看自己的靴子。現在兩隻靴子擺得很對稱,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一樣,整整齊齊地擱在台階上。
「沒關係。」我用中文說,翻譯器自動將日語文字顯現在我兩之間:「だいじょうぶ」
她眨了眨眼睛,看著那個字幕「大丈夫」。
她臉上的紅色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她沒有離開,也沒有轉過臉去,而是繼續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光芒 ── 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發現大人沒有生氣之後的那種鬆了一口氣,又帶著點好奇和試探。
「為什麼?」我問她。我指了指自己的靴子,又指了指她剛才移動的位置:「為什麼要動?」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小聲地說了幾句話。透過兩人中間的翻譯屏幕,我知道了大概的意思。
「因為……這樣……比較帥。」
比較帥?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現在它們整整齊齊地並排擱在那裡,像兩隻並肩休息的黑貓。我又回想了一下剛才的樣子,一隻靠裡一隻靠外,確實有點隨便。
所以她覺得那樣擺不好看,所以要幫我調整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愛的那種笑。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在公共場合,未經允許,伸手去移動一個陌生男人的腳 ── 只是為了讓他的靴子擺得更帥一點。
「謝謝。」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臉上又浮起那種混合著驚訝和疑惑的表情。
「謝謝妳幫我調整。」我微笑說出:「現在確實帥多了。」
她聽懂了。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以至於我有一瞬間覺得周圍的陽光都黯淡了幾分。
「不客氣!」她用日文說。
她的同伴們在這時候站了起來,招呼她過去。她站起身,對我鞠了個躬 ── 很正式的那種鞠躬 ── 然後跑向她的同伴們。跑出幾步之後,她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揮揮手,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我繼續坐在石階上,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
風吹過來,帶著同樣的烤麵包香和花香。陽光從木籬的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投下同樣的光斑。街道上的玩家仍然匆匆忙忙地走著,像一群永遠不會停下來的螞蟻。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你原先那樣就很好。」
聲音從左邊傳來。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女人正站在石階旁邊,看著我。
她是剛才那群人中的一個 ── 那個牧師。之前她坐在最左邊,和戰士、法師在一起,我沒有仔細看她。現在她站在那裡,離我只有兩三步的距離,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樣子。
她大約二十五六歲,或者更大一點,遊戲中的設定,誰能說得準呢?在我眼前的或許是個十歲的小學生也說不定。她一頭長髮披在肩上,髮色是深棕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她的牧師袍是白色的,鑲著金色的邊,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皮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她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黑色,像是兩潭安靜的湖水,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被看到了 ── 不是被看到外表,而是被看到更深的地方。
「你原先那樣就很好。」她又說了一遍。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剛才小女孩的笑容完全不同。小女孩的笑容像是春天的陽光,明亮、直接、毫無保留。她的笑容像是秋天的午後,溫暖、含蓄、帶著一點點慵懶。
「她還小,不懂事。」她說:「不過她沒有惡意。」
「我知道。」我說。
她點點頭,然後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 就坐在剛才小女孩坐過的位置,離我大概三十公分。
我看著她,等著她說話。
她也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街道上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像是隔了一層玻璃。風吹動她的頭髮,幾縷髮絲飄到臉頰上,她伸手把它們撥到耳後,動作很慢,很從容。
「你不是日本人。」她終於開口了。
「不是。」
「中國人?」
「台灣。」
她點點頭,沒有表現出驚訝或者別的什麼情緒,只是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
「怎麼過來的?」她問。
「不知道。」我說:「打了一場仗,然後就跑進來了。」
「BUG?」
「也許吧。」
她又點點頭。然後她轉過臉,看著街道,看著那些匆匆忙忙的玩家,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趕時間。」她說。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不趕。」
「為什麼?」
我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為什麼不趕時間?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因為我對升級打裝備這種事本來就沒有太大興趣?因為我累了?因為我什麼都不想做?
「不知道。」我最終說。
她轉過臉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光芒。
「我也是。」她說。
「什麼?」
「我也不趕時間。」她說:「坐在這裡,看別人忙來忙去,挺好的。」
我看著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被連接起來了 ── 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曖昧,而是一種更深也更簡單的東西。兩個都不趕時間的人,坐在同一排石階上,看著一群趕時間的人從面前走過。
就這麼簡單。
「那個小女孩,」我說:「她是你的朋友?」
「隊友。」她說:「我們在同一個公會。」
「公會?」
「『午後之暇』。」她說,嘴角微微上揚:「很無聊的名字吧?」
我搖搖頭。午後之暇 ── 午後的閒暇時光。這個名字挺好的,有一種慵懶的、不趕時間的感覺。
「你們的公會,」我說:「名字取得不錯。」
她看著我,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
「你這樣的人,」她說:「在我們這裡,很少見。」
「什麼樣的人?」
「會注意名字的人。」她說:「大多數人只關心公會強不強,福利好不好,有沒有漂亮妹子。名字?誰在乎。」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妳也是這樣的人。」我說。
「什麼樣的人?」
「會注意別人會不會注意名字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很短,但聽起來很真,像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笑。
「你很有趣。」她說。
「妳也是。」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該走了。」她說:「他們在等我。」
我點點頭。
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她說:「我叫彌生。」
「彌生。」
「你呢?」
我想了想,告訴了她我的遊戲ID。
「張遮樹?」她念了一遍,發音不標準。
我又重複了一次:「詹澤澍」
「詹澤澍。」她又重複念了三遍,終於念對了。我點點頭。她鬆了一口氣。
「是真名嗎?」
「是的。」
「很少有人用真名玩遊戲的。」
「我沒差。」我毫不在乎的說。
她微笑的點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和那些匆匆忙忙的玩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
我又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系統提示:疲勞值已恢復。我關掉提示,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的位置比剛才低了一些,天空的顏色從淺藍變成了淺橙,再過一會兒,遊戲裡的黃昏就要來了。
我慢慢向城裡走去。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會不會再遇到那個叫彌生的女人,不知道會不會再遇到那個幫我調整靴子的小女孩,不知道會不會找到回去的方法,不知道會不會就這樣在日本伺服器裡一直待下去。
但那一刻,走在暮色漸濃的街道上,我感覺到了一種很久沒有的東西。或許是值得期待的什麼。
三
再次遇見她們是三天後。
這兩天我過得很隨意。偶爾上線看看帳號是否恢復正常,回到台灣區,看見依舊是日本,就在城裡到處亂逛,接一些簡單的任務,虐虐怪物,累了就找個地方坐著發呆。我學會了幾句簡單的日文 ── 「抱歉我不組隊」、「身上這套裝備不賣」、「不接受PK,謝謝。
」 ── 足夠應付基本的交流。我也認識了幾個NPC,一個賣藥水的婆婆,一個鐵匠鋪的老闆,一個總是坐在廣場上餵鴿子的老頭。他們都是程式碼,但和他們聊天比和玩家聊天更有意思 ── 至少你不用擔心一言不合就要單挑。
那天我在城外的一片森林裡採集藥草 ── 不是為了做任務,只是因為那天的陽光很好,森林裡的空氣很清新,我想走走。我背著一個採集用的籃子,穿著制式軍裝,手裡拿著一把採藥用的小鏟子,看起來有點像是不務正業的德國軍人。
然後我聽見了戰鬥的聲音。
那是從森林深處傳來的,有金屬撞擊聲,有法術爆炸聲,有魔獸的嘶吼聲,也有人類的慘叫聲。聲音很激烈,聽起來是一場大規模的戰鬥。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過去看看。
穿過一片灌木叢,爬上一道小山坡,我看到了下面的戰場。
那是一支大約二十人的隊伍,正在和一隻巨大的魔獸戰鬥。魔獸長得像一隻放大無數倍的蜘蛛,但背上長著幾對透明的翅膀,行動起來又快又詭異。它用粗壯的節肢攻擊,每一次揮舞都能把一個玩家擊飛好幾米遠。地面上已經躺了五六個人,正在等待復活或者救援。
那支魔獸一看就知道是地區BOSS,防高血厚又攻擊力超猛的那種。
隊伍的陣型已經亂了。戰士們分散在各處,各自為戰,沒人能拉住魔獸的仇恨。法師和牧師躲在後面,拼命地施法,但魔獸的速度太快,大部分法術都落空了。再這樣下去,全滅只是時間問題。
我的目光掃過戰場,然後停在了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牧師,穿著白色的鑲金邊的袍子,站在隊伍的最後方,不停地給受傷的隊友治療。她的動作很熟練,法術的釋放時機掌握得很好,但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 ── 她一個人照顧不過來這麼多傷員。
是彌生。
另一個是法師,穿著淺藍色的袍子,紮著兩個馬尾辮,站在彌生旁邊。她的法術一個接一個地釋放出去,但大部分都打不中高速移動的魔獸。她的臉上帶著驚慌,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有點紅,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是那個小女孩。
我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的戰況。魔獸又一次衝擊,兩個戰士被擊殺,牧師的治療跟不上,法師們的攻擊全部落空。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分鐘,他們就會全軍覆沒。
我應該下去幫忙嗎?
這不關我的事。我不認識他們 ── 好吧,我認識其中的兩個,但也只是見過一面,說過幾句話,連熟人都算不上。這是他們的戰鬥,他們的問題,他們的失敗。我只是個路過的外國人,沒有義務摻和進去。
而且,如果我下去幫忙,會發生什麼?他們會接受一個陌生人的幫助嗎?萬一他們把我當成搶怪的怎麼辦?會不會惹得一身腥?
魔獸又一次衝擊。這次它直接衝向了後排。
彌生向旁邊一滾,勉強躲開了攻擊。但她身邊的小女孩沒那麼幸運,魔獸的一隻節肢掃過來,把她整個人擊飛了出去。她落在幾米外的草地上,一動不動。
我看見彌生的臉色變了。她喊了什麼,但距離太遠,我聽不見。我看見她向小女孩衝過去,完全無視了魔獸的存在。我看見魔獸轉過身,準備發動下一次攻擊,這次的目標是彌生。
然後我的身體動了。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衝下了山坡,穿過了戰場,擋在了彌生和魔獸之間。我的劍出鞘,格擋住了魔獸的攻擊。巨大的衝擊力從劍身傳來,震得我的手臂發麻,但我一步也沒有退。
「詹澤澍?」彌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充滿了驚訝。
我沒有回頭。我盯著眼前的魔獸,憑我領主級的防禦力,足以擋下牠所有攻擊,問題只在於我不想太過驚世駭俗,出現在新手區,本身就已經是BUG了,再大肆殺戮新區BOSS,我怕會被封號。
大腦飛速運轉,我只是硬抗BOSS攻擊,沒有反擊。
「彌生!」我喊:「治療她!這裡我來!」
我不知道她聽懂沒有,但背後傳來了治療術的聲音。魔獸再次發動攻擊,我側身避開,順勢在它的節肢上劃了一劍。綠色的體液濺出來,魔獸發出一聲尖嘯,攻擊節奏亂了一拍。
就是現在。
我衝上去,在它兩秒的停頓時間裡,對著它的腹部揮出一刀。深深割裂柔軟的甲殼,綠色的體液像泉水一樣湧出來。魔獸的身體開始搖晃,翅膀無力地扇動了幾下,然後轟然倒下。
系統提示:你擊殺「黃昏蜘蛛」,獲得經驗值1。
果然!
我等級太高,擊殺BOSS只有基礎獎勵1點。
我站在魔獸的屍體旁邊,甩去軍刀上的血跡,將刀回鞘。
「詹澤澍!」
彌生的聲音。我轉過身,看見她扶著小女孩站了起來。小女孩的臉色有點蒼白,但看起來沒有大礙 ── 彌生的治療很及時。
「妳沒事吧?」我問。
「沒事。」彌生說,然後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光芒:「你為什麼……」
為什麼會下來幫忙?為什麼會冒著危險救她們?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我開口,卻發現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什麼。
因為我不忍心看著她們被殺?因為我想報答她們那天在咖啡館門前給我的那一點溫暖?因為我閒得發慌,正好找點事做?
「因為你的靴子。」一個細細的聲音說。
我低頭,看見小女孩正仰著臉看著我。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眼睛亮亮的,像是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靴子?」我不懂。
「那天在咖啡館,」她怯怯地說:「你的靴子……我動了……你說謝謝……所以……你是好人……」
我不禁失笑,莫名其妙被發好人卡了。
就因為我沒有生氣她動我的靴子,因為我說了一句謝謝,所以我是好人,所以值得她信任,所以她覺得我會來救她們?
這邏輯……好像有點奇怪,但又好像很合理。
「她叫小百合。」彌生在旁邊說:「她一直記得你。」
我看著小百合,她也看著我。她的眼神很純淨,沒有一絲雜質,像是剛出生的小狗看世界的那種眼神。
「妳好,小百合。」我說。
她笑了,和那天在咖啡館門前一模一樣的笑容,明亮得像是能照亮整個世界。
「你好,詹澤澍!」
其他隊員這時候也圍了過來。他們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好奇、感激,還有一些別的什麼 ── 也許是疑惑,也許是警惕。一個外國玩家,突然出現在日本伺服器裡,一刀劈死BOSS,救了他們的隊伍 ── 這事確實有點奇怪。
彌生用日文對他們說了幾句話。我看翻譯提示,大概意思是:這是我的朋友,剛才多虧了他,你們還不快謝謝人家。
隊員們紛紛對我鞠躬,說著日文的「謝謝」。我有些尷尬地擺擺手,用剛學會的日文說:「不客氣。」
「你的日文進步了。」彌生笑著說。
「只會這幾句。」
「那已經很好了。」
我們站在魔獸的屍體旁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鳥叫聲,近處有隊員在收拾戰場,撿起掉落的物品。一切都很平靜,很平常。
但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從這一刻開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接下來你們要去哪裡?」我問。
彌生看了看周圍的隊員,又看了看小百合,然後轉向我。
「我們本來是要去打一個副本,」她說:「但現在這個樣子,大概去不成了。」
「為什麼?」
「傷了太多人,隊伍不完整。而且……」她猶豫了一下:「小百合受了驚嚇,需要休息。」
我點點頭。
「那你呢?」她問:「你要去哪裡?」
我想了想。本來我只是出來採藥草的,現在藥草也沒採幾根,回去也沒什麼事做。
「不知道。」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裡又閃過那種我讀不懂的光芒。
「那……」她說:「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一起?」
「去城裡,找個地方坐坐。」她說:「就像那天一樣。」
我看著她,又看看小百合。小百合正仰著臉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好吧。」我說。
於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向城裡走去。身後是那些隊員們,他們還在收拾戰場,有人在喊什麼,大概是讓彌生放心去之類的話。我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走著,走在彌生和小百合中間,走在午後的陽光裡,走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一切都還不確定。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但我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四
我們去的地方,還是那間咖啡館。
「這裡是我們公會的據點。」彌生推開門的時候說:「老闆是我們的人。」
咖啡館裡面的樣子,和我從外面想像的差不多。暗紅色的磚牆,銅製的管道沿著天花板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小小的壓力表,指針在輕輕顫動。牆上掛著幾盞煤油燈,燈光搖曳,在牆壁上投下溫暖的光暈。桌椅都是深色的木頭製成的,桌面被磨得很光滑,反射著燈光。窗邊有一排卡座,可以看見外面的街道。吧檯是銅製的,後面站著一個穿白襯衫、黑色馬甲的中年男人,正在擦一個玻璃杯。
「彌生小姐。」他看見我們進來,點了點頭。
「老闆。」彌生說:「還是老位子。」
老位子就是窗邊的那個卡座。我坐下來,發現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外面那排石階 ── 就是幾天前我坐過的那排石階。透過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見石階上的每一道紋理,每一塊苔蘚。
小百合坐在我對面,彌生坐在她旁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們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小百合的臉還是有些蒼白,但已經比剛才好多了。彌生的表情很平靜,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老闆走過來,放下三杯咖啡。咖啡是黑色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香氣撲鼻。
「這是我們自己烘的豆子。」彌生說:「試試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種很深的香味從舌根蔓延上來,像是某種被遺忘了很久的東西突然被喚醒了。
「好喝。」我說。
彌生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在石階上的笑容一樣,溫暖、含蓄、帶著一點點慵懶。
「你剛才為什麼要救我們?」她問。
這個問題又回來了。我看著杯子裡的咖啡,想找一個合適的答案。
「不知道。」我最終說:「就是……看到了,然後就下去了。」
「沒有想過會危險?」
「沒有。」
「你不像是魯莽的人。」彌生微笑說道
「是嗎?」我不置可否。
她點點頭,沒有再問。小百合在旁邊看著我們,眼睛在我們之間轉來轉去,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網球比賽。
「詹澤澍。」小百合突然開口。
「嗯?」
「你很強。」她揮了會小拳頭,說道:「比我們的戰士還強。」
「沒有的事。」我說:「只是剛好知道那個魔獸的弱點。」
「你打它的肚子。」小百合說:「一刀。它就死了。」
「那是因為你們已經消耗了它很多體力。」我說:「如果不是你們先打了那麼久,我一個人根本打不過。」
小百合歪著頭想了想,好像在消化我的話。然後她點點頭,很認真地說:「你很謙虛。」
我忍不住笑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用這麼認真的口吻說「你很謙虛」,這畫面實在有點好笑。
「小百合。」彌生在旁邊說:「妳該休息一下。」
「我不累。」
「妳臉色還很蒼白。」
小百合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看向我。
「詹澤澍,」她說:「你明天還會來嗎?」
我想了想。明天?我不知道明天會在哪裡。也許還在這個伺服器,也許已經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不知道。」我說。
「那你後天呢?」
「也不知道。」
她低下頭,看起來有點失望。彌生在旁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天空的顏色從藍色變成了橙色,又從橙色變成了紫色。街道上的玩家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NPC們 ── 他們開始收攤,打烊,回家。一個賣魚的大嬸推著車從窗前經過,車上的魚還在蹦跳。一個老頭牽著一隻小狗慢慢走過,小狗每隔幾步就要停下來聞聞路邊的石板。兩個小孩追逐著跑過去,笑聲從窗外隱隱傳來。
這個世界非常真實,就像現實世界一樣。
「詹澤澍。」彌生的聲音把我從恍惚中拉回來。
「嗯?」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問:「我是說,在我們伺服器裡。」
我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 ── 那場仗,全滅,復活,遇到那個奇怪的NPC,發現自己在日本伺服器。
「所以你是誤闖進來的。」彌生說。
「大概吧。」
「你不想回去?」
我想了想。想回去嗎?一開始是想回去的,畢竟這裡語言不通,沒有朋友,什麼都不方便。但現在……
「不知道。」我說。
彌生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那不是好奇,也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情緒。
「你在現實生活中,」她說:「是不是也常常說『不知道』?」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其實我最常說的是台語「挖ㄚ災?」或是搞笑的廣東話「不基道」。
「或許吧?」我最終說。
她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咖啡館裡的燈光顯得越來越亮。老闆在吧檯後面調著什麼飲料,偶爾傳來搖晃金屬杯的聲音。小百合趴在桌子上,眼睛半開半闔,像是快要睡著了。
「妳該下線了。」彌生輕輕推了推小百合。
小百合揉揉眼睛,坐直身子。她看著我,眼睛裡還帶著睏意,但很認真地說:「詹澤澍,明天見。」
我沒有說「明天見」。因為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來。
但她已經原地下線,身體逐漸化為螢光粉塵,臨消失前,她微笑地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然後彌生也下線了,同樣的方式,只是笑容裡多了一絲別的意味。
我繼續坐在窗邊,喝著已經涼掉的咖啡。咖啡的苦味變得更明顯了,但那種深處的香氣還在。窗外,最後一抹紫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藍黑。路燈亮了起來,是那種老式的煤氣燈,火光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
老闆走過來,收走空杯子,又放下一杯新的。
「彌生小姐請的。」他說。
「謝謝。」
他點點頭,轉身走回吧檯。
我端起新杯子,喝了一口。還是很苦,還是很香。
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直到街道上完全沒有人了,直到路燈開始一盞盞熄滅,直到老闆走過來說「抱歉,我們要打烊了」。
我走出咖啡館,站在那排石階前面。月光照在石階上,把它們染成淺淺的銀色。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再來。
但那個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在想一個問題:明天要去哪裡採藥草呢?要不要去橫濱城逛逛?聽說江之島的BOSS是五頭龍,至今尚未有公會能夠斬殺,如果我偷偷去砍了五頭龍,會不會全服公告,然後直接把我封號?
五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咖啡館。
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上線之後,在城裡逛了一圈,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條街上。既然來了,不如進去坐坐。
推開門的時候,我看見小百合已經坐在窗邊的卡座裡了。
「詹澤澍!」她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你來了!」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老闆走過來,放下兩杯咖啡,對我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彌生呢?」我問。
「她等一下來。」小百合說:「她去買東西了。」
我點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好像比昨天更香了一點,也許是因為心情不一樣了。
「詹澤澍,」小百合說:「你昨天說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來。」
「嗯。」
「但是你來了。」
「嗯。」
她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明亮。
「所以,」她說:「你明天也會來吧?」
我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也許吧。」
「也許」這兩個中文她聽不懂,但她看懂了點頭的意思。她笑得更開心了,開始嘰嘰喳喳地講她昨天做了什麼任務,打了什麼怪物,學了什麼新法術。
我就這樣靠著翻譯屏幕聽懂她的嘰嘰喳喳,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窗外陽光明媚,街道上的玩家來來往往,咖啡館裡瀰漫著咖啡的香氣。
半個小時後,彌生來了。
她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在我們旁邊坐下。紙袋裡裝的是幾塊麵包,還熱著,散發出小麥和奶油的香氣。
「早餐。」她說,把麵包推到我們面前。
我們三個就這樣吃起麵包來。麵包很軟,奶油的香氣很濃,配著咖啡剛剛好。
「詹澤澍,」彌生說:「你有公會嗎?」
「沒有。」
「要不要加入我們?」
我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不用急著回答。」她說:「你可以先和我們一起玩幾天,看看合不合得來。」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找我?」
她想了想,然後說:「因為你不趕時間。」
這個答案讓我愣住了。
「我們公會,」她說:「叫『午後之暇』。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午後的閒暇時光。」
「對。我們不想趕時間,不想拚命升級,不想成為『練功狂』,去搶什麼第一梯隊。我們只是想找一些不趕時間的人,一起玩,一起聊天,一起發呆。」她看著我:「你正好是這樣的人。」
我沒有說話,要是讓她知道我在台灣伺服器是排名前十的領主,正是她口中那類「練功狂」,她會做何感想?
小百合在旁邊期待地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而且,」彌生說:「你救了我們。我們欠你人情。」
「那不算什麼。」
「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對我們來說很重要。」
我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咖啡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我考慮一下。」我是很注重承諾的人,一旦加入,就代表不會離開日本伺服器。
彌生點點頭,沒有再問。
那天我們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後來小百合拉著我去逛街,看那些賣裝備的店,賣藥水的店,賣各種稀奇古怪東西的店。彌生跟在我們後面,慢慢地走,有時候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攤子,有時候抬頭看看天空。
傍晚的時候,我們出城去打了一會兒怪。小百合的法術比以前準了一些,彌生的治療還是那麼及時。我在前面頂著怪物,她們在後面輸出和治療,配合得意外地好。
「你很適合當坦克。」彌生說。
「是嗎?」
「你站得很穩。」她說:「你往那裡一站,我們就知道安全了。」
我沒有告訴她,其實我故意穿著最低級的裝備,而且沒開光環,要是穿上全套聖光騎士套裝,連終極BOSS都能一刀秒。
那天晚上下線之前,小百合又問了同樣的問題:「明天見?」
這次我回答:「明天見。」
六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每天早上上線,先去咖啡館。小百合總是比我先到,坐在窗邊的那個位子,看見我就揮手。彌生有時候早,有時候晚,但她總是會來。我們一起吃早餐 ── 有時候是麵包,有時候是飯糰,有時候是老闆特製的三明治 ── 然後商量今天要做什麼。
有時候去城外打怪。有時候幫NPC跑腿做任務。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在咖啡館裡發呆,看窗外的人來人往。小百合會給我們講她在學校的事 ── 現實生活中的學校 ── 講她的同學,她的老師,她討厭的數學課和喜歡的音樂課。彌生會給我們講她在大學裡的事 ── 她說她在大學裡教書,教的是日本文學。我會給她們講我在台灣的事 ── 我住在哪個城市,做什麼工作,平時喜歡做什麼。
當然,這些都是她們說的。我說的很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的生活很簡單,接案子、寫文案、吃飯、睡覺,偶爾打打遊戲。沒有什麼值得說的。
但她們好像不在乎。她們聽得很認真,小百合還會追問各種細節:「你家裡有養貓嗎?」「你喜歡吃什麼菜?」「你會唱台灣的歌嗎?」
有些問題我回答得上來,有些回答不上來。但這都沒關係,她們只是想知道關於我的事,什麼事都行。
有一天,我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是個副本,叫「霧之迷宮」,據說很難打。小百合一直想去,但公會裡的人都不敢陪她去。彌生說,如果你願意陪我們,我們就試試看。
我當然願意。
迷宮真的很難,因為我是路痴,一進迷宮就暈了。而且裡頭的怪物全是霧做的,沒有實體,普通攻擊打不到它們。怪物砍不死我,而我的物理攻擊也對牠門收效甚微,這是我誤入日本伺服器以來,頭一回碰到難題。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打法 ── 需要用魔法攻擊,或者用附了魔的武器。我的劍沒有附魔,只能在旁邊看著,等她們把怪物打到快死的時候,再用普通攻擊補刀。
我們在迷宮裡轉了三個多小時,迷路了好幾次,兩個女生差點被滅。但最後,我們還是打到了最終Boss面前。
那是個巨大的霧之巨人,手裡握著一把霧做的劍。它的攻擊力很強,砍我還是會掉血的。但它的攻擊速度很慢,每次攻擊之間有很長的間隔。
「我來拖住它。」我說:「你們輸出。」
彌生看著我,眼神裡有些擔心。
「撐得住嗎?」
「試試看。」
我衝上去,擋在巨人和她們之間。巨人的劍落下來,我用盾牌硬接 ── 轟的一聲,我的血條掉了十分之一。但我一步也沒有退。
第二劍,又掉了十分之一。
第三劍之前,彌生的治療到了。我的血條又恢復了十分之二。
就這樣,我擋著,她們輸出著。巨人的血條一點一點下降。十分鐘後,它轟然倒下。
「贏了!」小百合跳起來,興奮地抱住了彌生。然後她跑過來,也抱住了我 ── 當然,是抱住我的腰,因為她太矮了,夠不到別的地方。
「詹澤澍你好厲害!」她喊。
我低頭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彌生走過來,站在我們旁邊,臉上帶著那種溫暖的笑容。
「謝謝你。」她說。
「沒什麼。」
「不。」她說:「是真的謝謝你。」
那天晚上,我們在咖啡館裡慶祝。老闆特地做了幾道拿手菜,還開了一瓶酒 ── 遊戲裡的酒,喝了會加各種屬性,但我們不是為了屬性,只是為了慶祝。小百合不能喝酒,喝的是果汁,但她還是和我們一起舉杯,喊著「乾杯」。
「詹澤澍,」彌生說:「加入我們吧!」
這次我沒有考慮太久。
「好。」
小百合又跳了起來。彌生笑著,舉起酒杯。
「歡迎加入『午後之暇』。」
我舉起酒杯,和她們碰在一起。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剛來這個伺服器的那天。那時候我一個人坐在石階上,看著匆匆忙忙的玩家從面前走過,覺得自己像一塊漂在溪水裡的木頭,動也不想動。
現在我還是那塊木頭。但這條溪水裡,有了兩隻小魚在旁邊游來游去,倒也挺有意思的。
七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溪水一樣平緩地流淌。
我們一起去過很多地方。北邊的雪山,南邊的沼澤,東邊的沙漠,西邊的森林。我們打過很多怪物,做過很多任務,也見過很多奇奇怪怪的NPC。有些地方很美,有些地方很可怕,有些地方既美又可怕。
小百合越來越強了。她的法術越來越準,她的走位越來越熟練,她的膽子也越來越大。以前看見大一點的怪物會往後躲,現在敢衝到前面去放法術了。當然,有時候還是會出錯,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但那時候總有我和彌生在旁邊,我們會把她從危險中撈出來,然後告訴她哪裡錯了,下次要小心。
彌生還是那個樣子。永遠那麼平靜,那麼從容。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她都不慌不忙,該治療治療,該逃跑逃跑,該安慰小百合的時候安慰小百合。有時候我會想,她現實生活中是不是也是這樣溫柔的女人?在課堂上講課的時候,面對幾十個學生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平靜?
至於我,好像也沒什麼變化。還是不愛說話,還是不會表達,還是常常說「不知道」。但她們好像不在意,她們總是能找到話題,總是能讓我不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有一天晚上,我們在咖啡館裡待到很晚。
小百合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臉上帶著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剛才勸她下線去休息,她硬是不肯,即使趴在桌上睡,也要陪我們。
窗外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燈光在風中輕輕搖曳。咖啡館裡只剩我們三個人,老闆已經去後面休息了。
彌生看著窗外,突然說:「詹澤澍,你有喜歡的人嗎?」
這個問題來得很突然。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過。」我最終說。
「現在呢?」
我想了想。現在?現在沒有。但喜歡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沒有。」我說。
她轉過臉看著我,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很深。
「我有。」她說。
我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
「但他不知道。」她說:「也許永遠不會知道。」
「為什麼不說?」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帶著一點點苦澀。
「因為說了也沒用。」她說:「有些事情,不說比較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窗外的路燈閃了閃,又恢復了平靜。小百合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噥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你呢?」她問:「如果有喜歡的人,你會說嗎?」
我想了想。會說嗎?應該不會吧?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因為說了也沒用?因為害怕說了之後連現在這樣的日子都沒有了?
「和你一樣。」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情緒。那是什麼,我讀不懂。
「也許有一天,」她說:「我們都會說出來的。」
「也許吧。」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喝著已經涼掉的咖啡,看著窗外偶爾飄過的雲。小百合睡得很香,偶爾發出輕輕的鼾聲。咖啡館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下線之前,彌生說了一句話。
「詹澤澍,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願意陪我們。」她說:「謝你不趕時間。」
我沒有回答。但在心裡,我知道,該說謝謝的是我。
八
日子會一直這樣安靜地過下去嗎?
答案肯定不會,天氣還會偶爾來陣暴風雨,何況是人?
那天我們剛從一個副本回來,收穫了不少好東西。小百合很興奮,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要把這些東西拿去賣掉,換一件新法袍。彌生在旁邊微笑著聽,偶爾點點頭。我跟在她們後面,慢慢地走。
走進城門的時候,我看見一群人站在不遠處,正朝我們這邊看。
他們大概有數十人,穿著統一的公會制服 ── 黑色的袍子,上面繡著紅色的火焰圖案。為首的是個高大的戰士,手裡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巨劍。他看著我們,嘴角帶著一種玩味的笑容。
「彌生。」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洪亮。
彌生的腳步停下來。她的表情變了,變得有些緊繃。
「你們先走。」她小聲對我們說。
小百合看看那群人,又看看彌生,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但她還是聽話地拉著我,想往另一個方向走。
我沒有動。
「詹澤澍?」小百合抬頭看我。
我看著彌生,又看著那群人。他們還在看著我們,為首的那個戰士已經開始向這邊走來。
「有麻煩嗎?」我問彌生。
「沒事。」她低聲回答。
彌生靜靜看著那個走近的戰士,表情很複雜。
「彌生。」戰士走到我們面前,用日文說:「好久不見。」
彌生沒有說話。
戰士看了看小百合,又看了看我,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就是你的新隊友?」他問:「聽說你們收了一個外國人?」
彌生還是不說話。
「你有事就直說。」我用中文說,語言翻譯器將日文打在兩人之間的屏幕上。
戰士聽見我說中文,又看到懸浮的屏幕,挑了挑眉毛。然後他說:「你是中國人?」
「台灣人。」我淡然回答。
戰士挑了挑眉毛:「我是她的前男友。」
前男友。
我看著彌生,她還是那副表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有話跟你說。」戰士對彌生說:「單獨。」
彌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你們先回去。」她對我們說。
小百合緊緊抓著我的袖子,不肯放開。我低頭看看她,又看看彌生。
「走吧。」我對小百合說。
我們轉身離開。走出一段距離後,我回頭看了一眼。彌生和那個戰士站在那裡,正在說什麼。
小百合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我們走進咖啡館,在窗邊的卡座坐下,她才開口。
「那個人叫健一。」她說:「以前是我們公會的。」
「後來呢?」
「後來他退出了。」小百合說:「他覺得我們太慢了,打怪沒效率,沒有前途。他去了一個大公會,現在是那個公會的副會長。」
我點點頭。
「他喜歡彌生。」小百合說:「但是彌生不喜歡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彌生告訴過我。」小百合低下頭:「她說,喜歡一個人,不是他有多強,不是他有多快,而是你能不能在他身邊安心地坐下來。」
我沒有說話。
小百合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種我不認識的光芒。
「詹澤澍,」她說:「你喜歡彌生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百合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紅色。街道上的玩家們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咖啡館裡這一幕。
「誰能不喜歡呢?彌生這麼溫柔。」我略為敷衍的說道。
「我問的是心裡的喜歡,不是朋友的喜歡。」小百合有點生氣了。
看到她生氣,我反而笑了:「妳問這個幹嘛?想當媒婆,收禮金嗎?」
小百合白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大人真複雜。」她說。
我沒有反駁。
九
那天晚上,彌生很晚才來咖啡館。
她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疲憊。她在我們對面坐下,老闆端來一杯熱咖啡,她捧在手裡,沒有喝,只是看著窗外發呆。
小百合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不敢說話。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來找我復合。」彌生終於開口了,語氣清清淡淡的。
小百合的眼睛瞪大了。
「妳答應了嗎?」她問。
彌生搖搖頭。
「沒有。」
小百合鬆了一口氣。但我看見彌生的表情,沒有放鬆,眉頭反而微微蹙起。
「但他說……」彌生頓了頓:「他會一直等我。」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黑暗中劃出一條光帶。咖啡館裡的燈光搖曳,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彌生,」小百合說:「你真的不喜歡他了嗎?」
彌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都涼了,久到窗外的路燈開始閃爍,久到老闆走過來問要不要加熱咖啡。
然後她開口了。
「不知道。」她說。
這句話讓我一愣。
不知道。這是我最常說的話。沒想到,有一天會從她嘴裡說出來。
「我不知道我喜歡不喜歡他。」彌生說:「但我更不知道,我喜歡的是誰。」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短短的一瞬,但那一瞬裡,包含了太多我讀不懂的東西。
小百合看看彌生,又看看我,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光芒。
「哦 ── 」她拖長了聲音。
「小百合。」彌生說,聲音很輕,但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
小百合沒有再說什麼,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我們在咖啡館裡待到很晚。三個人,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誰也沒有說話。窗外,月亮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街道上偶爾有醉漢走過,唱著不成調的歌。咖啡館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像是某種倒計時。
下線之前,彌生對我說了一句話。
「詹澤澍,明天見。」
我點點頭。
但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有什麼東西快要結束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能說一句:「明天見。」
十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還是那樣過。我們還是一起去打怪,一起做任務,一起在咖啡館裡發呆。小百合還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彌生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我還是不怎麼說話。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彌生看我的次數變多了。有時候我抬起頭,會發現她正在看我,但當我們的目光相遇,她就會移開視線。小百合看我們的次數也變多了,她會在我和彌生之間看來看去,臉上帶著那種「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
健一又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在城門口,或者廣場上,或者我們剛打完怪回來的時候。他總是帶著十幾個人,站在那裡等我們。他總是說同樣的話:彌生,跟我談談。彌生總是拒絕,但有時候拒絕得不那麼堅決。
有一天,小百合忍不住了。
「詹澤澍,」她說:「你為什麼不表白?」
我們正坐在咖啡館裡,彌生去買東西了,只有我們兩個。
「表白什麼?」
「喜歡彌生啊。」小百合說,表情很認真:「你喜歡她吧?」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喜歡她。」小百合說:「因為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什麼眼神?」
「就是……」她想了想,好像在找合適的詞:「就是你看別人的時候,眼睛是關著的。看她的時候,眼睛是打開的。」
這個比喻讓我一愣。
「你看我的時候,」小百合繼續說:「眼睛是半開半關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為什麼不說?」她問。
我想了很久。久到小百合開始不耐煩了,久到彌生快回來了。
「因為說了也沒用。」我最終說。
「為什麼沒用?」
「因為我總有一天要離開。」
小百合愣住了。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離開?」她說:「你要去哪裡?」
「台灣伺服器。」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你要走?」
「總有一天。」
「什麼時候?」
「不知道。」
她低下頭,不再說話。我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彌生回來的時候,看見我們這個樣子,愣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摸了摸小百合的頭,然後在我們旁邊坐下。
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在咖啡館待太久。
十一
那個決定是在一個普通的早晨做出的。
我醒來,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後我戴上遊戲頭盔,登入角色。
站在神奈川城的街道上,清晨的陽光灑在石板路上,蒸氣從地下的管道噴出來,在陽光下形成短暫的彩虹。玩家們匆匆走過,和第一天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到咖啡館門口。
那排石階還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
彌生和小百合已經在窗邊的卡座裡了。小百合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又低下頭去。彌生看著我,表情和平常一樣平靜。
我在她們對面坐下。
老闆端來咖啡,放在我面前。今天的咖啡特別香,香得有點不真實。
「詹澤澍,」彌生說:「你有話要說?」
我點點頭。
她們看著我,等著。
「我要走了。」我說。
這句話說出來,比我想像的容易。
小百合的頭低得更低了。彌生的表情沒有變,但我看見她的手輕輕握緊了。
「回台灣伺服器?」她問。
「對。」
「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還沒有。」我說:「但我會向客服提出申請。」
沉默。
咖啡館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塊塊光斑。那些光斑很亮,亮得有點刺眼。
「什麼時候走?」彌生問。
「不知道。」我說:「要看他們的處理速度。」
「那為什麼現在說?」
我看著她,想找一個合適的答案。
「一旦客服接受申訴,帳號可能會直接回溯。」我頓了頓:「我不想……什麼都不說就走。」
她看著我,眼睛裡那種很深的情緒又出現了。這次,我好像讀懂了一點。
「詹澤澍,」她說:「你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這麼直接,直接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百合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 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知道。
但這次,那兩個字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
我知道我喜歡她。從第一次在石階上見面的時候,從她說「你原先那樣就很好」的時候,從她問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的時候,從她說「你站得很穩」的時候,從無數個我們一起坐在咖啡館裡發呆的午後,我就知道了。
「喜歡。」我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比我想像的輕。
彌生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你為什麼要走?」
「因為……」我停下來,想了想:「因為這裡不是我的世界。」
「這裡不是你的世界?」她的聲音很輕:「哪裡才是你的世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詹澤澍,」她說:「你知道嗎,我們在這裡,也是真實的。」
我看著她。
「小百合在現實生活裡,是個普通的國中生。我在現實生活裡,是個大學老師。你在現實生活裡,是個SOHO族。」她說:「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這裡相遇了,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這裡也是我們的世界。」
窗外的陽光好像更亮了。
「我不知道你回去之後會怎麼樣。」她繼續說:「也許你會忘記我們,也許你不會。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回不回去,不管你記不記得,這裡永遠有一間咖啡館,有兩個人在等你。」
小百合在旁邊用力點頭。
我看著她們,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彌生,」我說:「我……」
「不用說。」她打斷我:「不用說什麼。你只要知道,我們在這裡。」
小百合突然站起來,繞過桌子,跑到我身邊,緊緊抱住我。
「詹澤澍大笨蛋!」她喊:「大笨蛋!」
我低下頭,看著她的頭頂,看著那兩個馬尾辮。然後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對不起。」我說。
她沒有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
彌生靜靜的坐在那裏,微笑地看著我,眼中泛著晶瑩微光。
那天,我們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久到咖啡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小百合一直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
傍晚的時候,我們走出咖啡館,站在那排石階前面。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紅色。街道上的玩家們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我們。遠處,城門的鐘聲響起,那是遊戲裡黃昏的標誌。
「詹澤澍。」小百合說。
「嗯?」
「你會記得我吧?」
我低頭看著她。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會的。」我說。
「會記得我幫你挪動靴子嗎?」
我笑了。
「會的。」
「會記得我們一起打過的怪物嗎?」
「會的。」
「會記得這裡的咖啡嗎?」
「會的。」
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她轉向彌生,說:「輪到你了。」
彌生笑了。她走上前,站在我面前。夕陽在她身後,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詹澤澍,」她說:「保重。」
「你也是。」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很柔軟,像那天在石階上第一次見面時想像的那樣。
然後她放開手,拉著小百合,轉身離開。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夕陽越來越低,影子越來越長。街道上的玩家越來越少,路燈開始一盞盞亮起來。
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城牆後面,直到路燈全部亮起,直到咖啡館的老闆走出來,站在我身邊。
「要打烊了。」他說。
我點點頭。
「還會再來嗎?」他問。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說。
他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咖啡館。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排石階,然後轉身離開。
十二
我正式向客服提出申訴,將我從台灣伺服器誤入日本伺服器的過程,詳細的PO了一篇文字稿給它們。客服很禮貌的回覆,說會盡快處理。
隔天,我照樣上線,咖啡館外看不到彌生與小百合的身影,我也不進去了,就朝城外走去,在野外瞎逛起來 ── 不是為了做任務,也不是為了打怪,只是單純地想走走。那是一片我沒去過的森林,樹木很高,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篩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泥土氣息,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
我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溪水。水很涼,在遊戲裡感覺到的涼,但那種涼意很真實,像是真的有一條小溪在我面前流淌。
就在那時,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站起來,淡然回身。
他們從樹林裡走出來,一共有十二個人。穿著統一的黑色袍子,上面繡著紅色的火焰圖案。為首的是健一,手裡握著那把閃著寒光的巨劍。
「台灣人。」健一笑著說:「一個人出來散步?」
我沒有說話。我掃了一眼他們的陣型 ── 戰士在前面,法師和牧師在後面,盜賊已經繞到了側翼。很標準的PK陣型,看來是有備而來。
「彌生不願意跟我復合,」健一說,慢慢向我走來:「是因為你吧?」
「不是。」我說。
「不是?」他笑了:「你覺得我會信?」
我沒有解釋。這種事沒什麼好解釋的。信不信是他的事,我沒義務讓他信。
「你想怎麼樣?」我問。
「不想怎麼樣。」他說:「只是想把你殺回零級,殺到你刪號為止!」
他揮了揮手。
戰鬥開始了。
兩個戰士首先衝上來,試圖用衝鋒技能把我擊暈。我側身避開第一個,用劍格擋住第二個,順勢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他踢飛出去與此同時,法師的火球和冰箭從側面飛來,我矮身躲過大部分,但還是有兩發火球命中我的肩膀 ── 系統提示:生命值下降1。
開戰之前,我就用一健換裝,把聖光騎士套裝穿上了,他們根本無法破我的防,只能強制扣血一點。
「他的皮太厚了!」對方戰士驚叫出聲。
「圍死他!」健一怒吼道。
我沒有心情看屏幕上的翻譯,也不管他們在瞎吼什麼。盜賊從背後出現了,匕首刺向我的後腰。我轉身,劍橫掃過去,逼退了他,但另一邊的戰士又衝了上來。
他們配合得很好。看得出來是經常一起PK的隊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務。戰士負責牽制,盜賊負責偷襲,法師負責輸出,牧師負責治療。如果我是一般玩家,現在已經躺下了。
但我不是一般玩家。
我在台灣伺服器打過多少場仗?帶過多少部隊?經歷過多少次像那天一樣的全軍覆沒?我的等級比他們高,我的裝備比他們好,我還有他們沒有的東西 ── 光環技。
光環技是老區玩家的特權。在新區,玩家至少要練到滿級之後,完成一系列困難任務,才能學到第一個光環技。而在老區,光環技雖然也不常見,但至少每個公會裡都有幾個會的人。
我正好是其中之一。
我的光環叫「戰場老兵」 ── 啟動之後,半徑三十米內的友方單位獲得15%的攻擊力和移動速度加成,同時自身獲得30%的傷害減免,同時降低敵方移動速度20%。這個技能在團戰中很有用,但在這場戰役中,20%的降速才是關鍵。
我啟動光環。
健一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見我身上泛起的淡金色光芒,看見那光芒像波紋一樣向四周擴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我沒有給他機會。
我衝向離我最近的牧師。
牧師的反應很快,她立刻給自己套上護盾,同時向後退。兩個戰士衝過來試圖攔截我,但我從他們之間穿過,劍直刺牧師的喉嚨。
護盾碎了。牧師倒下去。
第一個。
盜賊從側面撲過來,匕首刺向我的肋部。我沒有躲,硬接了他這一擊,扣血1點。與此同時,我的劍刺進了他的腹部。
第二個。
法師們開始慌了。他們的法術變得雜亂無章,有人還在攻擊,有人開始後退,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衝進他們中間,像收割麥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砍倒他們。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健一的臉變了。他大喊著什麼,大概是讓他們冷靜,重新組織陣型。但沒有人聽他的了。剩下的人開始逃跑,開始四散奔逃,然而20%降速的效果下,我輕而易舉的就將剩下人都擊殺了
。
我緩緩轉身看向健一,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握著劍,臉色蒼白。
「你……」他說,聲音在顫抖:「你是領主?」
我沒有回答。
他咬咬牙,衝了上來。
三秒後,他躺在地上,變成了一具發光的屍體。
戰鬥結束。
我站在原地,環顧四周。十二個人,全部躺在地上,等待復活。周圍的森林恢復了寂靜,只有溪水還在流,發出細微的嘩嘩聲。
系統提示:你被動反擊,成功擊殺玩家「健一」及其隊員,獲得榮譽值120點。
我關掉提示,蹲在溪邊,捧起水洗了洗臉。水很涼,很舒服。
然後我站起身,繼續沿著小溪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城裡的時候,發現事情不對勁。
街道上的玩家們看著我,眼神很奇怪。有的人在我經過的時候停下腳步,竊竊私語。有的人拿出手機 ── 遊戲裡的手機,可以拍照錄影的那種 ── 對著我拍。我聽見有人說「就是他」,有人說「台灣人」,有人說「那場PK」。
我走進咖啡館,老闆看見我,表情有些複雜。
「彌生在裡面等你。」他說。
我走到窗邊的卡座,彌生坐在那裡,小百合不在。桌上放著兩杯咖啡,一杯是她的,一杯是給我的。我坐下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怎麼了?」我問。
「你跟人PK了?」
「喔!」我點點頭。
「視頻被人傳到網上了。」她說:「你一個人,殺了他們十二個。」
我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
「告訴妳什麼?」
「告訴我健一要對付你。」
「沒必要。」我說:「小事而已。」
「小事?」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他們十二個人圍殺你一個,這是小事?」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我來說,這確實是小事。在台灣伺服器,我被圍殺的次數多得數不清,有時候是因為公會戰,有時候是因為搶Boss,有時候什麼原因都沒有,就是有人看你不順眼。打回去就是了,沒什麼好說的。
但對她來說,好像不一樣。
「彌生,」我說:「我沒事。」
她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有擔心,有生氣,有無奈,還有一些別的什麼。
「你總是這樣,」她說:「什麼都不說。」
我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
「對不起。」我說。
她嘆了一口氣。
「不是要你道歉。」她說:「只是……希望你有事的時候,能告訴我。」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我。窗外的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好。」我說。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三天後,事情鬧大了。
健一向遊戲客服投訴,說我利用BUG從老區來到新區,以輾壓的實力欺負新區玩家,要求封我的帳號。
客服找上我的時候,我正在和彌生、小百合一起打副本。
系統彈出對話框,客服直接向我道歉,說他們正在處理我帳號異常的事,需要一點時間,請我不要拿普通玩家出氣。
我被氣笑了,是別人來找我出氣好不好?
但我還是平心靜氣地回復客服,說我會克制,靜待他們的處理結果。
我把自己與客服的對話展示給彌生看。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去找他。」
「不用。」
「不是為你。」她說:「是為我自己。」
她下線了。
兩個小時後,她再上線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怎麼樣?」我問。
「他撤銷投訴了。」
「你做了什麼?」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點苦澀。
「我用手機跟他視訊,當面罵了他一頓。」她說:「我說他輸不起,打不過人家就投訴,丟人。他說他不是輸不起,是他等級不如你,又沒有光環技,否則不會輸。我說那你練級啊!學光環技啊!投訴算什麼本事?」
我聽著聽著,有一種想笑的衝動,但我強忍住了,沒想到溫柔的彌生,會用那樣的語氣罵人,想想就覺得挺可愛的。
「他後來沉默了。」彌生說:「然後他說,他撤銷投訴。」
「就這樣?」
「就這樣。」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比我想像的更複雜。平時那麼平靜,那麼從容的人,發起火來竟然視不管不顧的類型,突然我心裡有個大膽的念頭 ── 很想看看她發飆的樣子。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謝謝你。」我說。
她搖搖頭。
「不是為你。」她說:「是為我自己。」
「為什麼?」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情緒,卻沒說什麼,只是把視線移向窗外。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咖啡館染成金紅色。小百合趴在不遠處的桌子上寫作業 ── 遊戲裡的作業,也不知道是什麼 ── 偶爾抬頭看我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復活點,看著柯爾特的陣亡提示,那時的我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就下線了。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現在不一樣了。
「彌生,」我說:「我不想走。」
她看著我。
「至少現在不想。」
她笑了。
那笑容在夕陽下,特別好看。
隔沒兩天,遊戲客服寄給我一封信,告訴我處理結果。
看完那封信,我眉頭皺了起來,但還是坦然接受了。
我發了兩封信,分別給彌生與小百合,說客服回函了,我約她們到咖啡館,見面再說。
咖啡館還是老樣子。暗紅色的磚牆,銅製的管道,深色的木頭桌椅。老闆站在吧檯後面,正在擦一個玻璃杯。
「今天還是一樣?」他問。
「一樣。」
我在窗邊的卡座坐下,老闆端來咖啡。咖啡很香,和以前一樣。
窗外,街道上還是那麼熱鬧。玩家們匆匆走過,NPC們在叫賣,小孩在追逐。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桌上投下光斑。
我喝著咖啡,看著窗外。
然後我看見了她們。
小百合先出現,從街道的另一頭跑過來。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法師袍,兩個馬尾辮在身後甩來甩去。她跑到咖啡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
彌生慢慢走過來。她穿著那件白色的鑲金邊的牧師袍,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光澤。她走到小百合身邊,抬頭看向窗戶。
我們的視線在空氣中相遇。
她們推開門,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老闆走過來,放下兩杯咖啡,點點頭,然後離開。
「等很久了?」彌生問。
「沒有。」我說:「剛到。」
小百合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詹澤澍,」她說:「客服答應要處理妳的帳號了嗎?」
我點點頭。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明亮得能照亮整個世界的笑容。
「那你要走了嗎?」
我看著她,又看看彌生。
彌生安靜地坐在那裡,手捧著咖啡杯,眼睛看著我。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秋天的湖水。
我想了一會。
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玩家們還在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咖啡館裡,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不走了。」我說。
她們驚訝的看著我。
小百合歪著頭,好像在消化我的話。然後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詹澤澍大笨蛋!」她喊,但這次「大笨蛋」三個字聽起來一點也不像罵人。
彌生也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樣,溫暖、含蓄、帶著一點點慵懶。但這次,我清楚地看見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喜悅。
「為什麼?」彌生問。
「再過一個禮拜,官方就會開通日本與台灣伺服器的連線。」我淡然說道。
兩女這才恍然,小百合笑道:「也就是說,兩邊可以自由來往了?」
「嗯!就像飛機直航一樣。」
「真好!」小百合道:「你不用走了。」
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我們身上投下溫暖的光。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和以前一樣,和以後也一樣。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苦。但苦過之後,有一種很深的香味從舌根蔓延上來。
彌生也抿了一口咖啡,微笑的看我一眼。
正是那微妙的眼神,讓我無法輕易道別。
【後記】
這是大年初一做的夢,從沙場鏖戰,到咖啡店前,遇到小女孩移動軍靴,還有女人那句話:「你原先那樣就很好。」都是真實夢境,後面就是小說劇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