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並讓張震二封影帝的《幸福之路》(Lucky Lu,2025),自從在金馬頒獎典禮上 「爆冷」突破重圍後,就讓我對它充滿了好奇,儘管本片在我的影友同溫層裡負評居多。
實際觀賞後,必須說,《幸福之路》並不是一部難看的電影,它有極其美麗的攝影,導演Lloyd Lee Choi特別選用「底片+實景」的拍攝模式,藉此捕捉帶有一抹憂傷藍色調的紐約街頭光景,且為了更貼近真實的店家與常民,劇組採小規模編制,化執行面的限制為風格,例如多場張震騎電動自行車送餐的戲,便隔著街道拍攝,讓角色充分融入城市的煙火氣,再配上汩汩流瀉而出的鋼琴配樂,處處可見Lloyd Lee Choi善用視聽調度,為小人物勞動悲歌,披上一層藝術面紗的技藝。除此之外,《幸福之路》也有精心安排的劇本架構,它的整體概念其實是像《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2025)那種「限時內籌錢,卻不斷遭遇衰事」之類型,接踵而來的關卡難度層層提高——從單車被偷,到發現朋友捲款帶走自己繳納的鉅額房租,甚至在試圖偷車的爭執中慘遭肇逃汽車撞擊——不斷衝擊主角身心之餘,也穩健地加重觀者的情緒濃度;電影頭尾呼應的設計也扣合得很美,以房東宣稱「得以短暫見到日出」的小窗貫穿故事,開頭淡薄的希望,到結尾卻成了「不曉得該怎麼度過明天」的悵然。

本片畫面既保留底片攝影的懷舊憂傷質感,又有小編制實景拍攝的靈活度
以新導演的標準而言,Lloyd Lee Choi在各技術層面的執行力都挺純熟,這或許是他獲金馬評審團青睞的原因,但我們便可接著回過頭來,追究本質性的問題:「新導演獎」究竟該鼓勵技術表現穩當的創作者?還是風格生猛,能帶給觀眾新視野、新觀點的創作者?
「故事了無新意」應是《幸福之路》最被詬病之處,我們能在近年各大影展中,見到眾多相似的移民奮鬥題材,撇除張震難得飾演底層勞動者,帶來十分鬆弛的突破性演出,對熟悉他的華語區觀眾是一大記憶點之外,很難說出本片還有什麼特色?
《幸福之路》確實呈現出紐約文化大熔爐當中,外送員遊走法律邊緣的困境(包含低薪、缺乏社會福利保障,且多由亟欲取得移民身分的少數族裔冒著風險從業)、弱弱相殘的現實,以及在自利社會中偶爾出現的小小溫情,但創作者顯然沒有對如此現象提出更結構性的思考,儘管劇情電影是說故事的藝術,不見得有承擔社會責任的義務,但全然專注於刻劃主角與其家人的《幸福之路》,正如不少評論指出的——它想表達的,Sean Baker和鄒時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用《外賣》(Take Out,2004)通通講完了。
經過二十年,主角透過外送平台接單,照理來講和《外賣》主角專替同一家中餐館送餐面臨的情況應有所改變;以及進入「後疫情時代」紐約的外送經濟,又和疫情前的狀態有什麼不同?以上只是我隨意舉例,但都是《幸福之路》很好著墨的切入點。

本片故事全然聚焦於主角一家人,而張震和童星魏愷樂的父女互動確實感人
還有一點,或許會令現今觀眾較難接受,那正是主角盧家成(Lu)的形象刻劃。
儘管他是被現實摧殘、可憐的老實好人,卻仍是刻板父權社會下,有淚不輕彈、有苦不說出、有困難一肩扛起的男性模樣,他一心一意想在妻女飛來團聚前弄好租房(先不論他若真的那麼負責任,為何要壓到最後一刻、妻女抵達當天才交屋?),卻明顯打腫臉充胖子,找了超出能力範圍的物件,儘管中途遭朋友欺騙,房東又祭出更嚴格的還款期限,他也完全不和妻子討論緊急狀況。
盧家成就是會說出「怕你擔心/生氣,所以才沒說」這種一秒惹毛伴侶的地雷話的人,他太習慣裝沒事,可以一邊自己挨著餓,一邊繼續跟女兒畫大餅,承諾靠拼命工作做外送,就能過上養得起狗的安適日子,但實際上觀者都明白,他完全搞不定了,天亮後的日子只會愈來愈糟,衍生更多麻煩。
這種表現,就是真男人、一家之主的體貼嗎?他一生不幸、倒楣的根源,或許正來自於如此被包裝成善良的有毒男子氣概。

張震在本片的落魄消瘦模樣很有突破性
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也是最近上映的《雙囍》,該片到劇情後段,余香凝飾演的新娘,打醒劉冠廷飾演的新郎的方式,便是直接告訴他「兩人一起面對」歡樂與苦難的重要性,如果凡事都吞進肚子裡、獨自承擔,那結婚、成家又有什麼意義?
意識到自己可以軟弱、可以認輸,並且願意好好與親密之人溝通,才是當代異男理應追求的價值,就這點來看,便顯《幸福之路》的意識型態真的偏保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