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爾克的玫瑰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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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William Waterhouse 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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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爾克《致奧費斯的十四行詩》裡有兩首描寫玫瑰的詩。


Die Sonette an Orpheus  Erster Teil V / Rainer Maria Rilke


致奧費斯的十四行詩 第一部 第五首 / 里爾克

Errichtet keinen Denkstein. Laßt die Rose
別立紀念碑。只要讓玫瑰
nur jedes Jahr zu seinen Gunsten blühn.
每年綻放,以奧費斯之名。

Denn Orpheus ists. Seine Metamorphose
因它正是奧費斯。是他的變形,
in dem und dem. Wir sollen uns nicht mühn
於彼於此。我們無需費心



um andre Namen. Ein für alle Male
於其他名字。歌聲揚起即是奧費斯,

ists Orpheus, wenn es singt. Er kommt und geht.
此刻與無盡。他前來,他離去。

Ists nicht schon viel, wenn er die Rosenschale
若他偶爾比玫瑰多存活幾日,

um ein paar Tage manchmal übersteht?
不已然足夠,已然豐盈?



O wie er schwinden muß, daß ihrs begrifft!
啊,他的消逝如此必然,好讓我們參悟理解!

Und wenn ihm selbst auch bangte, daß er schwände.
即使他本身亦因消逝而憂怯。

Indem sein Wort das Hiersein übertrifft,
當他的話語跨越了這個空間,


ist er schon dort, wohin ihrs nicht begleitet.
他已身處他方,我們無法追隨。


Der Leier Gitter zwangt ihm nicht die Hände.
豎琴琴弦不曾強迫他的手,

Und er gehorcht, indem er überschreitet.
他只是臣服,而於臣服裡超越。

(Mary May 譯)



Die Sonette an Orpheus  Zweiter Teil VI / Rainer Maria Rilke


致奧費斯的十四行詩 第二部 第六首 / 里爾克

Rose, du thronende, denen im Altertume
玫瑰啊,你端居寶位,於古老歲月,

warst du ein Kelch mit einfachem Rand.
你是聖杯,杯緣簡潔。

Uns aber bist du die volle zahllose Blume,
於我們而言,你是無盡花蕊,

der unerschöpfliche Gegenstand.
圓滿,永不枯竭。



In deinem Reichtum scheinst du wie Kleidung um Kleidung
於豐盈裡,你宛如衣袍層層,

um einen Leib aus nichts als Glanz;
覆擁著唯有光的虛無之身;

aber dein einzelnes Blatt ist zugleich die Vermeidung
然而,每片花瓣又同時褪卻,

und die Verleugnung jedes Gewands.
婉拒著每件衣裝的束圍。



Seit Jahrhunderten ruft uns dein Duft
千古以來,你的芬芳召喚著我們,

seine süßesten Namen herüber;
以最甜美的無盡之名;

plötzlich liegt er wie Ruhm in der Luft.
如榮耀,倏然漫於大氣。


Dennoch, wir wissen ihn nicht zu nennen, wir raten...
然而,我們無法名之,只能揣摩 …


Und Erinnerung geht zu ihm über,
而記憶會將那香氣圍擁,我們會於

die wir von rufbaren Stunden erbaten.
得以召喚的時分,懇求那記憶再度湧動。

(Mary May 譯)


這兩首詩前後呼應,傳達了同一訊息:無形的、永恆的美透過玫瑰千古以來開開落落、生生滅滅的形體一再顯現光輝。形而上的美亦是超越語言,我們無法名之,只能意會。我們可稱它是玫瑰、是詩、是畫、是樂、是愛、是喜悅。它也曾以那麼多的名字在人類的故事裡出現,是奧費斯,是米開朗基羅,是貝多芬,是莫內。里爾克在詩中說:啊,無需費心於名字。別立紀念碑。

有形的一切來來去去,稍縱即逝,只要定睛於透過形體而散發出的那個光輝,美的光輝,超越時空的光輝,與我們內在光輝相映的光輝。正如里爾克在詩中如此形容玫瑰:「於豐盈裡,你宛如衣袍層層,覆擁著唯有光的虛無之身;」(In deinem Reichtum scheinst du wie Kleidung um Kleidung / um einen Leib aus nichts als Glanz; ) 覺得這行詩句真的是對玫瑰最崇高的禮讚。我們也常說,肉身是一件終將褪卻的外衣。外衣褪卻了,什麼是真正的我們呢?是啊,唯有光,唯有覺知的虛無之身。除了光,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有,那即是里爾克在這兒所說的「豐盈」。


「啊,他的消逝如此必然,好讓我們參悟理解!」 (O wie er schwinden muß, daß ihrs begrifft! ) 消逝之必然,死亡之必然,無非是讓我們超越形體,看見有形所承載、散發的無形光輝。然而,如何超越呢?里爾克在詩中點出了一個字:「臣服」。臣服於內在光輝不得不的美的吟唱,亦臣服於肉身的消逝,而回歸光源。想想我們身邊那些已經過世的親友,我們都明白,也都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一種無形的,也許更深刻的存在。

里爾克那闕知名的墓誌銘是這麼寫的:

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Lidern.

玫瑰,啊,純粹的矛盾,悅然於
眾多眼瞼之下,不成為任何人的睡眠。

睡眠是象徵死亡的意象。永恆的玫瑰花魂於層層花瓣眼瞼閉合的死亡之地裡婉拒睡去。那是她無形、無窮的生之欲,生之喜 (Lust)。里爾克的詩魂於這墓誌銘之下亦婉拒睡去,詩人明瞭,他該如此肉身臣服於死亡,而靈魂悅然回歸永恆之光。再從這闕墓誌銘回頭去體會《致奧費斯的十四行詩》裡兩首玫瑰之詩,眾多眼瞼,眾多名字,眾多千古以來生滅的肉身,皆是玫瑰聖杯,皆曾注滿生之光輝。

《致奧費斯的十四行詩》這部詩集有行獻詞:為薇拉而寫,做為她的墓誌銘。(geschrieben als ein Grab-Mal für Wera Ouckama Knoop) 薇拉是里爾克友人之女,自幼修習舞蹈,病逝時僅二十歲。她的辭世也是里爾克提筆撰寫十四行詩的契機之一。詩集的第二部第十八首即是描寫薇拉,這位年輕的舞者,以稍縱即逝的舞姿,一如她的人生,於風中書寫了美麗的永恆。寫到這裡,不禁想起俄國舞蹈家尼金斯基的「玫瑰花魂」。從未欣賞過這齣舞劇,但仍深刻記得學生時代聽林懷民老師形容尼金斯基在舞台上的最後一躍,如花魂躍入夜空,輕盈、透明,彷彿消失了身影…


照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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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 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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