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神的慾望(1968)神々の深き欲望
諸神的慾望(1968)神々の深き欲望
Director:今村昌平
Writer:今村昌平&長谷部慶次
以現代的角度來看,《諸神的慾望》仍舊有許多可觀之處,今村昌平不愧其對人類學研究的興趣,融合民俗、神話,並受柳田國男民俗學啟發,與常年合作的編劇長谷部慶次共同搓揉而成這部大作。
當年日活電影公司也真的是想「幹大事」,願意給今村龐大的預算去沖繩的石垣島拍攝,原本預計拍六個月,最終卻因大爆預算拍了一年半,這部解構日本神話社會的人類學觀察預言,上映時叫好不叫座,最終導致今村轉向低成本的紀錄片創作,直到十年後才以《我要復仇》重回劇情片領域。

諸神的慾望(1968)
回到電影本身,整部片以「水母島」上的生物、太根一家所過的原始生活、說書人的亂倫創世神話展開,這段神兄妹亂倫的傳統,顯然是暗喻日本「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近親相姦神話,太根家族的女性,身為島上祭祀神職「祝女」(Noro)的繼承者,掌握與神溝通的權力,理應受到尊敬;但這座島的島民卻因該家族的近親相姦傳統而對其極其鄙夷,而島上的領袖龍立元,則是隱身於背後的始作俑者。
龍立元過去曾是伺奉太根家的勞動力,但藉由引進甘蔗田(外部資本),島民不再純粹種田維生,轉而種植甘蔗供給本島糖廠收購,在此過程中,龍立元的地位不斷提升,搖身一變成為水母島的實質領導,他不僅撻伐太根一家的地位,更直接地玷汙並佔有了島上的祝女。

龍立元把破除的腳鐐當成驕傲的家族歷史,並且把腳鐐銬在太根一家
電影開端於水母島遭遇乾旱,東京糖廠派了工程師來到島上試圖解決水源問題,這個代表「理性」與「本島文明」的外來者,以觀察者的姿態見證了島上混亂的價值觀,有趣的是,這個現代人在上半場尾端也陷落於太根家智能障礙女兒「鳥子」的懷中;兩人在西海岸的慾望戲不存在理性,只有工程師藉由觸摸所誘發出的原始本能。
水母島的亂象建立在島民與太根一家絲毫未察覺自己正受龍立元操控,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在做「對的事情」:太根一族信奉規則贖罪,如同薛西弗斯每天挖掘洞穴等待大石落下,為自己繫上奴隸般的腳鐐,壓抑原生性慾;島民則是愚昧地被煽動去攻擊代表傳統信仰的家族,並受本島資本誘惑,卻絲毫不察龍立元在兩端得利。
今村昌平與傳奇錄音師紅谷愃一特別錄製了許多腳鐐拖行地面的沉重聲響(或許編劇長谷部慶次的錄音師出身經驗也對此行為有所貢獻),這些聲音多數是在石垣島同步收音取得,這聲音常用於太根長子根吉出現的橋段,就算沒有拍到他的腳,仍舊藉由這個陰沉的聲音不斷提醒觀眾束縛肉身的痛苦與沉重,巧妙的是,這種沉重的金屬聲也出現在許多亂倫慾望的橋段,彷彿束縛著太根一家的是原始慾望的罪孽,另外一個巧妙的聲音出現在片尾的祭典上,兩位帶著嚇人面具的執行者(神僕?),他們的身上也有相對輕盈的金屬腳鏈聲,總讓我有種統治者是「用腳鐐束縛神明,用神祇威嚇島民」控制小島。

戴上面具後就兇狠無情的島民
水母島的結尾是諷刺且悲劇性的,龍立元因強姦祝女遭受「天罰」死去,愚蠢島民卻仍受操控選擇「弒神」,該場戲今村拍得極具張力且不明覺厲,海上攝影充滿野性:島民將根吉亂棒打暈後丟入海中餵鯊魚,並將上代祝女烏瑪綁在桅杆上流放,這對被弒殺的兄妹如同神話般相戀,渴望航向新島嶼誕生新生命,卻敗在獨木舟那台無力的馬達上,而這是否也暗喻著,古老傳說在不久的未來,會敗給即將踏上島嶼的「資本」與「科學」呢。
島民的殺戮源於私慾:一方面認為除掉太根家就能蓋機場領錢,另一方面受謠言煽動,每個人都因私慾親手扼殺了自家的神祇,諷刺的是,他們所期待的神蹟(天罰)其實發生了,但無知的人民仍淪為他人操控的棋子,今村昌平照慣例在片中穿插各種生物,牠們是島民暴行的見證者(如龍立元暴行時,鏡頭聚焦在燈上的壁虎),島民與這些爬蟲類、海中生物並無二致:成群結黨、吃喝拉撒、交配生育、相互殘殺。
水母島最大的悲劇在於,在文明正式登陸前,島民已親手處決了自己的文化,人們認為戴上面具就能獲得神性,藉此逃避野獸般的行為;當機場蓋好後,他們再次戴上新的面具,這次是為了觀光導覽包裝出的美麗謊言,不到五年機場蓋好,傳統消失殆盡,駭人往事被掩蓋成為觀光景點,開場的說書人依舊唱著神話,但孩子們已不再聽信傳說,轉而賣起代表西方資本的可口可樂。

電影尾端有兩場戲寫得極好:一是工程師重回島後對昔日陷落慾望的回應,將其視為一場無法理解的「怪夢」,顯現文明人的理性與原始慾望的斷裂;二是家族唯一生還者小龜的回歸,他作為最有機會擺脫傳統的一代,最終仍回到了這座悲劇之島,暗喻著島民(神祇)的無根無處可去,最後代表新時代的火車橫跨了曾經的甘蔗田,撞進了最後一代祝女鳥子的幻影中,而被流放的神明最後去哪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