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當我遇見不喜歡的書,就會翻到最后一頁。
即使再無趣的書,最后一頁,也會有一些值得人去讀的字句。這并非因為作者篇末奏雅,而是一切的結束,都會賦予那場結束以不同的意義。這份意義,已經超越了作者本人。正如上個世紀的研究者,喜歡拋開作者,只研究文本自身一樣。當一本書出現,便也會有了作者本人,無法完全約束的前提。
在這里,這句話是:
「這時,他沒有靠著母親胸前的蕾絲在她懷里入睡,而是坐在地上,母親支起縫紉機,他在她的腳邊打滾,只為聽她唱起那支歌。」(《沿著流過的河水》)
我的不喜歡,并不能否定這本書的價值。
一個人的不喜歡,有著千萬種理由,但歸根結底,只是因為我們都是唯一的自己。
沒有人能代替我們,你可以讓一個工人接替另一個工人,但你沒辦法讓一個張三換成另一個張三。我們出生,我們便已存在;我們死去,我們就會消失。一切都是一次性的,即使你相信輪回,那個下一世,也同樣不再是從前的你。
因為每一條河流,只會有此刻的回聲,當你想要證明過去,或是相信未來,你就只會陷入虛無。
虛無并不是一件壞事。
我也花了很久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
就像焦慮、苦惱、悲傷啊,雖然不是我們選擇的可能,但一旦出現,就不會只是一件壞事。
我們只是沒有力氣翻轉那枚巨大的銀幣,卻并非是那銀幣只有我們看到的一面。
我們相信在銀幣的另一面,仍有不同的花紋。
就像我們相信大地是一個圓球,太陽是一個火球,而宇宙則似乎總也尋不見盡頭。
可我看見了那個圓球了嗎?
沒有。
我看見了那個火球嗎?
沒有。
我和宇宙之間的距離,遠比我和一張印在書上的圖片更近。
但我看不見,摸不到,也從來不知道這言之鑿鑿的宇宙,究竟是什么模樣。
一個希望白日飛升的修仙者,只是明白長生不老的道理,卻并不能預計那飛升后的世界,在哪里?
同樣,佛陀說過的涅槃,是存在嗎?是不存在嗎?還是存在和不存在,都只是語言的局限,而非真理的說明?
記憶往往是一種不可靠的重現。
我們記住的一切,卻只有很少一部分,能被拿來反復回味。
這時候,記憶不再是任何記錄,而只是另一種創作。
我們改造了自己的過去,以便于在每個現在,都能向自己解釋。我們解釋了過去,也就給出了未來。那么,當我們忽然感到厭倦,想要將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也許我們只是累了,而非是對一切變得絕望。
當一個孩子的頭腦中,只剩下母親那溫柔的片段,我們又怎能責怪他,總是抓著那搖曳的春風,試圖挽留這不停變幻的春天。
能夠體會到這種情緒的人,便是那記憶本身。
我們一生所追尋的,從來不是金錢和權力,而是希望通過緊握住金錢、權力的方式,來讓自己自由。可緊握住的方式,卻讓我們怎么也離不開了。我們堅持把過河的筏子,扛在肩上,并且相信明天就會遇到另一條河。我們緊緊盯著手指,再也不會移開目光,因為我們覺得,失去了這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我們也不會看見月亮。
難以睡著的人和凌晨三四點驚醒的人,或許會是同一個。
明白這樣道理的人,大概需要和我一樣,慢慢懂得如何寬慰自己,自己拍著自己的肩膀,不再期待,便會聽著母親的歌,漸漸睡去。














